CHAPTER 22
(美)奥森 · 斯科特 · 卡德著;吴倩译2026-07-06 14:2715,517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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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如果我死了

亲爱的华尔:

我不认为我会死,我希望还能活着。在这种情况下,你不会收到这封信,因为我会继续发送“不投递”代码,直到即将发生的对抗结束。这是关于那个箱子的,开箱的密码是你六岁时最喜欢的毛绒玩具的名字。当你拿到里面的东西时,请把它捧在手心好好地感受一段时间。如果你有了什么好想法,那就行动起来,否则请将它按原样重新包好,并把它寄给莎士比亚星上的阿布拉·托洛。请附上这样的信息:“这就是我那天发现的东西,请不要让它被毁掉。”

但你应该不需要这样做,因为我想我会赢得这场战斗,一如既往。

爱你的

苛刻又神秘的弟弟

安德

或者,我想我现在应该安息了

由于这艘星际飞船没有满载新的殖民者而来,对安得拉市的大多数人来说几乎没什么影响。当然,每个人都出来观看飞船降落。开始装卸贸易货物和物资时,人群出现了一些骚动,不过,这些工作都很机械,大家很快就失去了兴趣,回到了工作中。那些听说维尔洛米总督去飞船上访问的人认为这是礼仪周到的表现,但很少有人知道或关心一般的礼节是什么,所以也没有意识到它有什么不同。而那些对传统有所了解的人只把它看作维尔洛米性格的一部分,或者是她故作姿态,没有要求访客来拜访她。

直到当天晚餐时间,看到有陌生人前往维尔洛米的房子时——阿喀琉斯和他的“恒河原住民”伙伴喜欢将其称为“总督府邸”——人们的好奇心才被激发出来。客人是一个十多岁的男孩和一个大约二十岁的年轻女性。他们为什么会成为飞船上唯一的乘客?为什么维尔洛米要给他们特殊的礼遇?他们是新殖民者还是政府官员,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这艘飞船原定是要把阿喀琉斯流放到别处的,因为他犯下了殴打总督的“罪行”。他自然急于找出任何可以破坏计划的东西。这些客人不同寻常、出乎意料,既没有通知,也没有解释。这就意味着他们给阿喀琉斯提供了一个机会,至少可以让维尔洛米难堪。如果顺利的话,还能挫败甚至毁掉她。

他的支持者花了两天时间与飞船上的工作人员混熟了,最终拿到了名单,知道了乘客的名字:华伦蒂·维京,学生;安德鲁·维京,学生。

学生?

阿喀琉斯甚至不需要查阅资料。这艘飞船上一次停靠的地点是莎士比亚星,而在飞船到达之前,莎士比亚星的总督是安德鲁·维京。他是退役的国际联合舰队上将,也是在第三次虫族战争中备受赞誉的指挥官,经历过两次光速的星际旅行。阿喀琉斯的年龄和这个男孩的年龄正相符。他还算男孩吗?他比阿喀琉斯还大一岁。

维京的身材很高大,但阿喀琉斯更高更壮;维京被选入战斗学校是因为天资聪颖,而阿喀琉斯一生中还从未遇到比他更聪明的人。维尔洛米的聪明是属于战斗学校级别的,她会忘记的事阿喀琉斯都能记得,她会忽略的细节阿喀琉斯都会留意。她只能提前预判两步,而阿喀琉斯可以多考虑十步。即便如此,她已经是最接近他对手的人了。

阿喀琉斯已经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智慧,假装平等地对待他人。但他知道真相,并仰仗这点生存:他比别人更快、更聪明、更深刻、更巧妙。难道不是他,一颗遥远殖民星球上的普通男孩,仅靠最低优先级的安塞波通信,就成功在地球上掀起了一场重要的政治运动吗?

不过,即使是聪明人,有时也要仰仗运气。显然,维京此刻的到访正属于这种情况。他不可能知道他来的这颗殖民星球上住着阿喀琉斯大帝的儿子。当年是安德的哥哥一手策划了谋杀阿喀琉斯的计划。而今,这个“名叫兰德尔的阿喀琉斯”怎么也没想到,就在他向安德·维京的声誉发起攻击、给他贴上“异族屠灭者”标签时,安德·维京本人会在一个月之内来到维尔洛米家吃晚餐。

拍几张维尔洛米和维京在一起的照片易如反掌。同样,从网络上找到霸主彼得与安德同龄时的照片也是轻而易举。安德和彼得长得很像,只要将他们的照片并列在一起,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他们是兄弟。接下来,阿喀琉斯只要再放出安德和维尔洛米在一起的照片,大家就能看到彼得的弟弟与恒河星的反原住民总督勾搭在一起了。

至于当初彼得为什么要把维尔洛米流放,这其实无关紧要。阿喀琉斯认为这是明显的障眼法:维尔洛米一直是彼得计划的一部分。如果有人怀疑,那此时她与安德·维京的交往就证明了这一点。

现在,阿喀琉斯可以把他遭到流放的事实描绘成维尔洛米和她的维京主人之间达成阴谋的结果了,安德的姐姐也脱不了干系。他们把他放逐,以便在恒河星上畅通无阻地施行维京反原住民、屠灭异族的阴谋。

尽管这个故事要花一个星期才能传到地球,但计算机的工作是客观公正的,维尔洛米无法阻止他发送这些内容。而在当地,故事和图片立即被传到网上,阿喀琉斯心满意足地看着人们开始密切关注维京的一举一动。阿喀琉斯的指控形成了一种先入为主的印象,人们戴着这种滤镜去解读维京的言行。即使是那些原本对阿喀琉斯抱有怀疑或敌意的印度人也被这些照片说服了,认为他没有撒谎:到底是怎么回事?

维尔洛米,我终于让你付出了代价。你攻击了我的父亲,也通过他攻击了我。你企图流放我,希望我那讨厌的母亲也能随我一起消失。那么,作为回应,我就攻击安德·维京,并通过他攻击你。谁让你在我最需要的时刻好心收留了他,把他作为贵宾接待?

在向安德·维京公开发难的三天后,阿喀琉斯采取了下一步行动。这一次,他利用一个代笔人——一个头脑精明的支持者,擅长组织语言、撰写文章——发表指控,假装否认维尔洛米的计划是除掉兰德尔·菲斯。传言中说她会安排安德·维京本人在前往地球的途中杀掉他。尽管表面上是把兰德尔遣送到流放地,但实际上人们再也不会见到他。

因为兰德尔·菲斯不仅得罪了维京兄弟的走狗维尔洛米,还揭穿了整个联盟政府的阴谋。他必须被灭口,故事就是这样。但是,目前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实这一说法,所以这完全就是无稽之谈,我们必须对此加以否定。那么,我们还能从何种角度解释维京与维尔洛米的多次秘密会面?

兰德尔·菲斯本人在接受询问时声称,维尔洛米聪明绝顶,就算她计划对菲斯采取任何暴力行动,也不可能与维京公开勾结。因此,他毫不担心。

但我们想知道,维尔洛米是否早已预料菲斯会做出这种假设,故意让他放下防备?她是否会坚持让他进入休眠状态,再让船上的维京确保他永远不会再醒来?要伪装成一个意外太容易了。

菲斯的勇敢可能会害了自己,他的朋友比他自己更担心他的安危。

阿喀琉斯的这一次出击得到了维尔洛米的回应,而这正是他想要的。“安德鲁·维京的来访是一个明显的巧合。他启程时,兰德尔·菲斯还是星际飞船上的一个婴儿,恒河星甚至没有建立起来。”

“这个否认苍白无力。”阿喀琉斯的代笔写道,“维尔洛米说维京出现在这里是个巧合,但她没说兰德尔·菲斯在‘流放’的途中不会受到维京摆布,或者像有些人断言的那样成为他的‘死亡之旅’。”

争论愈演愈烈,殖民地持不同观点的人分裂为好几派。阿喀琉斯高兴地注意到甚至有印度人站在他们这一边,认为:“不能把兰德尔和维京送上同一艘飞船。”“维京不就是那个谋杀过两个儿童的凶手吗?”“兰德尔·菲斯罪不至死。”

一股风潮正在形成,支持给兰德尔·菲斯减刑并将其留在恒河星的呼声越来越高。同时,甚至有人提出应该以反人类罪逮捕安德·维京。阿喀琉斯通过发表反对声明来大肆宣传这些提议。他写道:“即便是屠灭异族的滔天大罪,诉讼时效也已经过了。自安德·维京消灭虫族女王以来已经过去整整六十一年了,现在还有哪个法庭有管辖权呢?”

此事在地球上掀起了更大的波澜。由于需求强烈,所有出自阿喀琉斯及其代笔的文章都被提高了优先级,通过安塞波第一时间传送出去。在地球上,有人公开要求国际联合舰队逮捕安德鲁·维京,并将他带回地球受审。民意调查显示,一小撮人要求对虫族女王的谋杀案进行公正审判,而这部分人正得到越来越广泛的支持。

现在,是兰德尔·菲斯与安德·维京正面交锋的时刻了。

这不难安排。阿喀琉斯的支持者们一直监视着维京姐弟。一天早晨,当安德和他姐姐以及总督沿着大河岸边走过来时,他们遇到了孤身一人的阿喀琉斯。

维尔洛米看到他时愣了一下,想带安德走开,但维京大步朝前走了过去,向阿喀琉斯伸出了手。“我一直想见见你,菲斯先生。”他说,“我是安德鲁·维京。”

“我知道你是谁。”阿喀琉斯说,声音中流露出轻蔑和欢快。

“哦,我想你知道的不多。”安德说,他表现出来的笑意更明显了,“但我早就想见你了,不过总督好像一直试图让我们保持距离。我知道你也在盼望这一刻。”

阿喀琉斯想说:你对我有什么了解?但他知道那正是维京希望他说的——维京想决定谈话的进程。所以他问了别的问题:“你为什么想见我?我想你是名人。”

“噢,我们两个都很有名。”安德说,他直接笑出了声,“我是因为我所做的事而出名,你则是因为你所说的话而出名。”

说完,安德继续保持微笑。

他是在嘲笑我吗?

“你是不是想引诱我采取一些不恰当的行动,维京先生?”

“请叫我安德鲁。”安德说。

“一个基督教圣人的名字。”阿喀琉斯说,“我更愿意用恐怖的战争罪犯的名字称呼你,安德。”

“如果有办法让虫族女王复活,”安德说,“恢复她们过往的荣耀和力量,你会这么做吗,菲斯先生?”

阿喀琉斯一眼就看穿了这个陷阱。阅读《虫族女王传》,为一个消失的种族流泪是一回事,希望她们卷土重来则是另一回事。这就如同直接授意媒体发表头条新闻,说“原住民运动的领袖将带领虫族回归”。

“我不喜欢假设。”阿喀琉斯说。

“但你对我的指控也是基于假设,说我计划在返回地球的途中杀死睡梦中的你。”

“那不是我说的,”阿喀琉斯说,“我只在为你辩护时引用过。”

“你所谓的‘辩护’是其他人了解这项指控的唯一途径。”安德说,“别以为你骗过了我。”

“谁骗得了你这样的天才呢?”

“好了,我们已经吵得够多了。我只是想看看你。”

阿喀琉斯浮夸地转了一个圈,好让安德能三百六十度全方位地审视他。

“这样够了吗?”

突然间,安德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

他现在又在耍什么花样?

“谢谢你。”安德说。然后他转身离开,重新回到了他姐姐和总督的身边。

“等等。”阿喀琉斯说。他不明白那张泪眼婆娑的脸是什么意思,这让他感到不安。但安德没有等,也没有回头,径直走到其他人身边。他们转身离开河边,走回城里。

阿喀琉斯一直在用变焦镜头和麦克风录制他们的对话,他本来想把这次对峙做成宣传视频的。他原本计划激怒安德,让他发表一些冲动的言论或站不住脚的辩解,哪怕是拍下他发火的一个片段也好。但安德不为所动,没有掉进任何陷阱。而且,最后那一点儿哀伤的情绪很可能是他布下或启动的一个陷阱,而阿喀琉斯还不知道这个陷阱具体是什么。

这次遭遇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不令人满意。然而,阿喀琉斯又无法向他的追随者解释为什么他不想使用他们费尽心思制作的视频。因此,他只好让他们发布了出去,然后提心吊胆地等待结果。

地球上的人也不知道该如何解读这件事。评论家当然注意到了安德眼中的泪水,他们进行了许多猜测。一些原住民主义者宣称那是鳄鱼的眼泪,是掠食者为受害者即将迎来的悲惨命运而哭;也有人看出了别的东西:“安德·维京看起来并不像他被塑造成的杀手和怪物的角色,相反,他似乎是一个温和的年轻人,对这场显然是计划好的对峙感到困惑不解。在我看来,最后那些虚伪的眼泪是一种怜悯,甚至可能是对挑战者的爱。到底是谁试图挑起这场争斗?”

这种言论很可怕,但好在只是众多声音中的一个。阿喀琉斯在地球上的支持者很快就回应说:谁敢挑衅异族屠灭者安德?那样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

从小到大,阿喀琉斯都能掌控一切。即便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他也能迅速适应,理性分析,从中学习。而这一次,他不知道要学什么。“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妈妈。”阿喀琉斯说。

她抚摸着他的头。“哦,我可怜的宝贝。”她说,“你当然不知道。你是如此纯真,就像你父亲一样。他也从未识破他们的阴谋,他信任那个混蛋苏利亚翁。”

阿喀琉斯其实不喜欢她这样说话。“轮不到我们来同情他,妈妈。”

“但我愿意。他有这么伟大的天赋,但最后,他轻信他人的天性背叛了他。这是他悲剧性的弱点,他太善良、太美好了。”

阿喀琉斯研究过他父亲的生平,他的性格中有强大和坚韧,以及愿意做任何必要事情的决心。然而,同情心和信任别人并不是阿喀琉斯大帝的突出品质。就让母亲按照她的意愿来缅怀他吧,毕竟她现在不是又“想起”阿喀琉斯大帝曾亲自拜访她,为了生一个儿子与她发生了关系吗?可是,在他小时候,她从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只谈到过那个安排她受孕的使者,将她的卵子与阿喀琉斯宝贵的精子相结合。这件事加上其他许多记忆改变的例子,让他知道她不再是一个可靠的证人。

但她是唯一知道他真实姓名的人,且全身心地爱着他。他可以毫无顾忌地与她交谈,不必担心受到责难。“这个安德·维京,”他说,“我读不懂他。”

“我很高兴你无法理解一个魔鬼的思想。”

阿喀琉斯对安德发起宣传攻势之后,她才开始称呼他为“魔鬼”。她一直没把安德·维京放在眼里,因为他从未真正与她心爱的阿喀琉斯·佛兰德斯作战,即便他的哥哥有过。

“我现在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妈妈。”

“嗯,你当然要为你父亲报仇。”

“不是安德杀的他。”

“他是个杀手,他应该死。”

“不该死在我手上,妈妈。”

“由阿喀琉斯大帝的儿子杀死怪物,”母亲说,“没有比你更好的人选了。”

“他们会说我是杀人犯。”

“他们也用这个名字称呼你父亲。”她说,“你比他强吗?”

“不,妈妈。”

她似乎认为讨论应该到此结束了,他感到很不安。她是在说希望他去谋杀一个人吗?

“霸主杀了我的阿喀琉斯,就让他最亲近的人付出代价吧。”她说,“彻底铲除维京家族,斩断恶毒的血脉。”

哦,不,她又陷入了血腥的复仇情绪中。好吧,这是他招惹来的,不是吗?他清楚应该怎么做,现在必须耐心听她说完。她喋喋不休,说只有流血才能抹去严重的罪恶。“彼得·维京在我们航行途中死于心脏病,算他运气好。”她说,“现在他的弟弟和妹妹来找我们了,你怎么能轻易放过命运送到你手里的东西呢?”

“我不是杀人犯,妈妈。”

“为你父亲的死复仇不是谋杀。你以为你是谁?哈姆雷特吗?”她接着说个不停。

通常,当她像这样爆发时,阿喀琉斯只会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但现在,这些话深深触动了他,让他真的感觉是某种命运的预示在这时把维京带到了他面前。这很不理性,但只有数学是理性的,而且也并非总是如此。现实世界中发生过非理性的事,也发生过不可能的巧合,因为概率只说明巧合很少发生,并不是永不发生。

因此,他没有忽略她,而是开始思考:我该如何安排才能既让安德·维京去死,又不必亲自动手?

从这个疑问出发,他继续构思一个更微妙的计划:我已经毁了安德·维京一半,怎样才能完成这个过程?

杀了维京将使他成为殉道者。但是,如果能激怒维京让他再次杀人——杀死另一个孩子——他将永远被摧毁。这是他的行为模式:察觉到对手的存在,诱使他进行攻击,然后再出于自卫杀死对方。他已经这么干了两次,两次都逃脱了责罚。但他的庇护者不在了,他几乎可以肯定他们全死光了,剩下的只有事实。

“我能让他再次遵循这个模式吗?”

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母亲。

“你在说什么?”她问。

“如果他再次杀人,这次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别管那孩子多高,总之他还是个孩子——那么安德的声誉将永远被摧毁。这次他们会把他绳之以法,判定有罪。他们不可能相信他三次都是碰巧因为‘正当防卫’而杀人!这会是一种更彻底的毁灭,不仅仅是结束他的生命,我将永远毁掉他的名誉。”

“你说要让他杀了你?”

“妈妈,人们不必被安德·维京杀死,他们只需为他提供一个契机,其余的他自己就能完成。”

“但你呢?会死吗?”

“正如你所说的,妈妈,为了消灭父亲的敌人,任何牺牲都是值得的。”

她一跃而起:“我生下你不是为了让你放弃自己的生命!你比他高半个头——与你相比,他是个侏儒,怎么杀得了你?”

“他接受过军事训练,不久之前还是个士兵,妈妈,再看看我被训练成了什么?一个农民、技工。我能做的就是碰巧需要身材高大强壮、头脑聪明的青年做的零工,不是战争,不是打仗。我已经很久没和人打过架了,除了小时候。那时我个头太小,不得不一直跟别人打斗,防止被欺负。”

“你父亲和我生下你,不是为了让你像你父亲一样死在维京家人的手里!”

“严格来说,父亲是死于德尔菲克家人之手的。具体来说,是朱利安。”

“德尔菲克、维京,他们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我不允许你让他杀你。”

“我告诉过你,妈妈,他会找到办法的。这是他的工作,他是个战士。”

“不!”

他花了两个小时才让她平静下来。在这之前,他不得不一直忍受她的哭泣和尖叫——他知道邻居一定在偷听,努力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最终,她还是睡着了。

他去了库存管理办公室,用那里的计算机给维京发了一条信息:

我相信我对你有误判。我们如何才能结束这一切?

他本以为要等到第二天,结果还没来得及退出登录,回复就来了:

你想在哪里见面?什么时候?

事情真的会这么简单吗?

时间和地点并不太重要,只要不受维尔洛米和她的手下干扰就行。另外还应该有足够的光线,可以拍摄视频。要是没有把一切记录下来,就是白白为他父亲送死了——维京可以随意编造事实,逍遥法外,再去杀人。

他们定好了时间地点,阿喀琉斯退出了。

然后他一直坐在那儿,瑟瑟发抖。我做了什么?这真的是安德·维京。我真的亲手安排了自己的死期。我比他更高大强壮,但死在他手里的那两个男孩也是,此外还有虫族女王,想想他们的下场。安德·维京没有输过。

但这就是我出生的目的,是母亲从婴儿时期就灌输给我的东西。我的存在是为了给父亲正名,为了摧毁联盟政府,为了推翻彼得·维京建立起的一切。好吧,也许这不现实,但至少我可以扳倒彼得·维京。我要让他杀了我,让全世界目睹整个过程。母亲会伤心的,但悲伤就是她生命的底色。

如果安德真有那么聪明,他一定知道我在计划什么,不可能相信我会突然改变主意。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计划,我怎么愚弄得了安德·维京呢?他一定能猜到我会让人录下一切。

但也许他想不到必须杀掉我,也许他认为我是一个很容易对付的对手,而他可以在不杀死我的情况下击败我。也许他认为我是一个大傻瓜,甚至不可能打中他。

也许我高估了他的智慧。毕竟,他经历了一场与外星敌人的战争,却从未怀疑过那是计算机游戏或者模拟训练。这有多蠢啊?

我会去的,看看会发生什么。我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但前提是我能够打败他。

两天后,天一亮,他们就在堆肥箱后面会面了。这里臭气熏天,没人会来,除非确有必要,否则大家都会主动避开。而且,只有在一天的工作结束后,才会有人来倾倒植物废物。他的朋友已经安好了摄像机,覆盖了整个区域,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记录下来。安德可能已经猜到了这点——阿喀琉斯不是在网上做了所有的宣传工作吗?但即便安德走开了,这次的对峙可能也是激烈的,结果会对他不利;而要是他没走,阿喀琉斯可能根本就不会使用录像。

会面的前一天,阿喀琉斯曾数次想到死亡的可能性,每一次都像是换了一个人在接收这个消息。有时候,这简直好笑——阿喀琉斯是那么高大,也更强壮,手臂更长、体重更重;而其他时候,死亡又好像不可避免,且毫无意义。他心想:我是多么愚蠢啊。牺牲自己的生命,只是为了对死者展现出某种空洞的姿态。

但是到了最后,他意识到:我这样做不是为了父亲,也不是因为母亲从小给我灌输的复仇意识,我是为了全人类的利益。历史上那些犯下可怕罪行的禽兽几乎从未被追究过责任。他们或死于年迈,或在舒适的流放生涯中度过余生,或者因为失败而自杀。

成为安德·维京的最后一名受害者是值得的,不是为了一些私人的家庭纷争,而是因为世界必须看到,像安德·维京这样的罪恶滔天的犯人并没有逍遥法外。他们罪行累累,最终被绳之以法。

我将是最后一名受害者,以自我牺牲来扳倒异族屠灭者安德。

然而,他内心的另一部分却说:不要被你自己的宣传欺骗了。

那一部分在说:活下去!

但他回应了这些声音:如果只有一件关于安德·维京的事是真实的,那就是他不能忍受失败。这就是我引诱他的方式:我将让他面对失败,而他会为了避免失败而出手。当他杀了我,他就真的被打败了。这就是他的致命缺陷,可以用来操控他。

此时,在阿喀琉斯的内心深处,一个问题渐渐浮出水面,让他不得不面对:如果真是这样,这难道不意味着这并不是安德·维京的错,而是因为他真的别无选择,只能消灭他的敌人?

但阿喀琉斯立即压抑了这种想法,停止了内心的争论。我们都只是基因和教养的产物,与我们一生中的随机事件结合。“过错”和“责备”是幼稚的概念。重要的是,安德的行为是可怕的,除非被制止,否则他以后还将继续犯罪。就像现在,他可能永远活下去,不时从这里或那里冒头制造麻烦。但我会结束这一切,不是为了复仇,而是采取预防措施,因为他将成为一个典型,让其他像他一样的怪物在大规模杀人之前就被制止。

安德从阴影中现身。“嘿,阿喀琉斯。”

过了半秒——半步的距离——阿喀琉斯才意识到安德在用什么名字称呼他。

“你在私下里叫自己的名字,”安德说,“在你的梦中。”

他怎么会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阿喀琉斯说:“你无法进入我的梦。”

“我想让你知道,”安德说,“我一直在恳求维尔洛米为你减刑,因为我必须乘坐这艘飞船离开,但并不想回地球。”

“我想你也不会。”阿喀琉斯说,“在那里,有人大叫着想要你的命。”

“眼下是这样,”安德说,“但这些事来得快,去得也快。”

没有明显的迹象表明他知道阿喀琉斯是一切的主使。

“我有个任务要完成,把你作为流放者带回地球会浪费我的时间。我想她几乎已经被我说服了,地球自由人联盟从未授权总督,让他们把不受欢迎的殖民者扔回去。”

“我并不害怕回地球。”

“而这正是我所担心的,你做这一切是希望被送回去:‘请不要把我扔到荆棘丛里!'[1]”

“在战斗学校里,他们在睡前给你读《雷穆斯叔叔的故事》吗?”阿喀琉斯问。

“在我去之前,你母亲给你读过那些故事吗?”

阿喀琉斯意识到他被带偏了,便坚决地回到了原来的话题上。“我说过我不害怕回地球,”阿喀琉斯说,“我也不认为你会一直为我向维尔洛米求情。”

“你愿意相信什么就相信吧。”安德说,“你一生都被谎言所包围,当真实的东西终于显现时,谁指望你能注意到呢?”

开始了,通过嘲弄阿喀琉斯,激怒他采取行动。但安德不明白的是,阿喀琉斯来这里正是为了被激怒,好让安德以“自卫”之名杀死他。

“你是说我的母亲是骗子吗?”

“你难道从没想过你为什么这么高大吗?你的母亲并不高,阿喀琉斯·佛兰德斯也不高。”

“也许他还没长到最高的时候,但我们永远也没机会知道了。”阿喀琉斯说。

“我知道你这么高大的原因。”安德说,“这是一种遗传性状,你一生都会以单一、稳定的速度生长。小时候很矮小,然后,当其他孩子在青春期突然发育长高时,你的体形保持正常,比他们长得慢;但当他们停止生长时,你还会继续长高,并将持续至死。你现在十六岁,可能到了二十一或二十二岁时,就因为心脏无力给一个过于庞大的身躯供血而衰竭死亡。”

阿喀琉斯不知对此该作何反应。他在说什么?告诉阿喀琉斯他将在二十多岁时死去?这是不是某种巫术,为了让对手感到不安?但安德还没说完。“你的一些兄弟姐妹也有这种遗传病,另一些则没有。我们不知道你的情况,没有确切的把握。直到我看到了你,意识到你正在长成一个巨人,就像你父亲一样。”

“不要提我的父亲。”阿喀琉斯说。与此同时,他心里想:为什么我会害怕你说的话?为什么我这么生气?

“但无论如何,我还是很高兴见到你,尽管你的生命非常短暂,令人悲伤。我看着你,当你那样转过身来嘲笑我时,我从你身上看到了你父母的影子。”

“我的母亲?我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她。”

“我指的不是抚养你的代孕母亲。”

“所以你现在企图激怒我,让我攻击你,就跟维尔洛米一样,”阿喀琉斯说,“可惜这行不通。”然而在他说这句话时,这种方法正在奏效,他也愿意让愤怒在内心酝酿升腾,因为他必须让人相信,是安德刺激他出手。这样的话,当安德杀死他时,每个看到视频的人都会知道这根本不是自卫,而且从来都不是自卫。

“在战斗学校的所有孩子中,我最了解你父亲。你知道吗?他比我强。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更快、更聪明,但他一直对我忠心耿耿。在最后一刻,当一切看起来如此无望时,他仍然知道该怎么做。实际上,是他告诉了我该怎么做,但最后他还是把荣誉给了我。他非常慷慨和伟大,当我得知他的身体情况时,难过得心都碎了。他的基因背叛了他,就像现在背叛你一样。”

“是苏利亚翁背叛了他。”阿喀琉斯说,“朱利安·德尔菲克杀了他。”

“而你的母亲,”安德说,“她是我的庇护者。当我被分配到一支军队里时,指挥官讨厌我,而她是那个收留我的人。我依赖她、信任她,她竭尽全力,从未让我失望。听说她和你父亲结婚时,我发自肺腑地感到高兴。但后来你父亲死了,她最后嫁给了我哥哥。”

阿喀琉斯几乎无法消化这一切,他怒火中烧,双目眩晕。“佩查·阿卡莉?你说佩查·阿卡莉是我的母亲?你疯了吗?是她第一个为我父亲布下了陷阱,引诱他——”

“别这样,阿喀琉斯。”安德说,“你现在已经十六岁了,难道还没认识到是你的代孕母亲疯了吗?”

“她是我的亲生母亲!”阿喀琉斯喊道。作为补充,他轻轻地说:“而且她不疯。”

这不对。他在说什么?这到底是什么游戏?

“你和他们长得一模一样。不过比起母亲,你更像你父亲。当我看到你时,就像见到了我亲爱的朋友‘豆子’。”

“朱利安·德尔菲克不是我的父亲!”阿喀琉斯几乎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他的心怦怦直跳,事情正朝着预想的方向发展。

除了一件事。他稳稳地站在地上,没有去攻击安德·维京,只是站在那里承受着一切。就在这时,华伦蒂·维京跑了进来,站在了堆肥箱的后面。

“你在做什么?你疯了吗?”

“一言难尽。”安德说。

“离开这里,”她说,“他不值得你这样做。”

“华伦蒂,”他说,“你不了解情况。要是你现在出手干涉任何事,你会毁掉我的,明白吗?我有没有对你撒过谎?”

“家常便饭。”

“不告诉你一些事并不算说谎。”安德说。

“我不会让这件事发生的,我知道你在计划什么。”

“恕我直言,华尔,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了解你,安德,比你自己更了解你。”

“但你不了解这个男孩。他以怪物自居,因为他以为那个疯子是他的父亲。”

有那么一会儿,阿喀琉斯的怒火消散了,但现在又回来了:“我父亲是个天才。”

“天才和怪物并不矛盾。”华伦蒂不屑地说。她又对安德说,“这不会让他们起死回生。”

“现在,”安德说,“如果你爱我,就闭嘴吧。”

他的声音就像鞭子一样,并不响亮,却很尖锐,精准打击目标。她像受到鞭笞一般退缩了。她张开嘴,刚想回答。

“如果你爱我的话。”他说。

“我觉得你弟弟想告诉你的是,”阿喀琉斯说,“他有一个计划。”

“我的计划,”安德说,“就是告诉你,你是谁。朱利安·德尔菲克和佩查·阿卡莉躲躲藏藏地生活,因为阿喀琉斯·佛兰德斯手下的特工在追杀他们,主要是因为他曾经病态地追求过佩查。”

愤怒又在阿喀琉斯心中升腾,而他沉溺其中。华伦蒂的到来几乎毁了一切。

“他们把九个受精卵委托给了一位医生,医生承诺可以消除巨人症这种基因缺陷。但他是个骗子,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证明了这点。他实际在为阿喀琉斯工作,偷走了这些胚胎。你的母亲生下了一个孩子,我们发现还有七个被植入代孕母亲的体内。但希伦·格拉夫一直怀疑,他们之所以能找到那七个,是阿喀琉斯故意设的计,诱使搜索者相信他们的方法行之有效。格拉夫了解阿喀琉斯,确信第九个婴儿不会以同样的方法被找到。然后,就有了你的母亲向希伦·格拉夫吐口水的事。他开始调查她的过去,发现她的名字不是尼切尔·菲斯,而是兰迪·约翰逊。而当他查看DNA记录时,发现你和你所谓的母亲没有相同的基因。无论从何种角度来说,你都不是她的亲生孩子。”

“你在说谎,”阿喀琉斯说,“你说这话只是为了激怒我。”

“这是真的,我说出来只是希望解放你。其他孩子被找到了,回到了父母的身边。他们中的五个人没有得你这种巨人症的遗传病,而且都还活着,在地球上:贝拉、安德鲁——必须指出,他是以我的名字命名的——朱利安三世、佩查和拉蒙。你有三个兄弟姐妹是巨人——安德、辛辛那提、卡洛塔——当然他们现在已经去世了。你是剩下的那个,是他们放弃寻找的那个失踪的孩子,他们从未命名的那一个,但你的姓是德尔菲克。我认识你的父母,我深深地爱着他们。你也不是怪物的孩子,你是两个有史以来最好的人生的孩子。”

“朱利安·德尔菲克才是怪物!”阿喀琉斯喊道,向安德扑了过去。

令他惊讶的是,安德没有做出任何回避动作。阿喀琉斯一拳正中要害,把安德打倒在地。

“不!”华伦蒂喊道。

安德镇定地站了起来,重新面对他。“你知道我告诉你的是事实,”安德说,“所以你才这么生气。”

“我生气是因为你说我是杀人犯的儿子,他杀了我父亲!”

“阿喀琉斯·佛兰德斯杀了所有向他示好的人。他杀了帮助他治疗瘸腿的修女,杀了给他做手术的医生。当他在鹿特丹街头当小混混的时候,一个女孩收留了他,他假装爱她,后来却掐死了她,还把尸体扔进了莱茵河里。他炸毁了你父亲居住的房子,企图杀死他和他全家。他绑架了佩查,想勾引她,却遭到了她的鄙视。她爱的是朱利安·德尔菲克。你是他们的孩子,是他们爱和希望的结晶。”

阿喀琉斯再次冲向他,但故意显得很笨拙,这样安德就有足够的时间阻挡他,向他发动攻击。

但这一次,安德还是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他承受了这一击,这次是打在腹部的一记重拳。安德倒在地上,发出喘息,痛得呕吐。

然后,他又站了起来。“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安德说。

“你满口谎言。”阿喀琉斯说。

“再也不要用那个耻辱的名字称呼自己了,你不是阿喀琉斯,你的父亲是为世界除掉了那个怪物的英雄。”

阿喀琉斯再次向他出手,这次他缓慢地走了过来,用拳头狠狠地砸安德的鼻子,把安德的鼻梁打断了。鲜血喷涌而出,几乎瞬间就染红了他身上的衬衫。

当安德摇摇晃晃地跪倒在地时,华伦蒂发出了尖叫。

“还手啊!”阿喀琉斯咆哮道。

“你还不明白吗?”安德说,“我永远不会对我朋友的儿子动手。”

阿喀琉斯狠狠一脚踢向安德的下巴,他仰面翻倒在地。不同于戏剧演出的打斗场面,在那些愚蠢的视频里,英雄和恶棍都会给对方致命一击,而他们的对手总能站起来继续战斗。安德的身体真的受了重伤,他的行动变得迟缓,动作失去了平衡,要解决他易如反掌。

他杀不了我了,阿喀琉斯心想。

他松了口气,大声笑了起来。

他心想:还是母亲的计划成功了。我怎么会想到要让他来杀我呢?我是阿喀琉斯·佛兰德斯的儿子,他真正的儿子。我可以杀掉所有需要杀的人,我可以一劳永逸地终结这颗毒瘤,为我的父亲、虫族女王,以及被他杀死的那两个男孩报仇。

当安德仰面躺在草地上时,阿喀琉斯一脚踹在他的肋骨上。骨头断裂迸发出响亮的声音,连华伦蒂都听得一清二楚,她尖叫起来。

“嘘,”安德说,“事情就是这样的。”

安德翻了个身,他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他轻声发出呻吟,但还是设法站了起来,把双手放进口袋。“你可以销毁录制的视频。”安德说,“没有人会知道是你杀了我,他们不会相信华伦蒂。你可以说是为了自卫,大家都会相信的。你做到了让他们都讨厌我、害怕我。为了挽救自己的生命,你不得不杀了我。”

安德想死吗?现在?死在阿喀琉斯手上?

“你在玩什么把戏?”阿喀琉斯问。

“你所谓的母亲把你养大,是为了给她幻想中的情人也就是你的骗子父亲报仇。动手吧,完成她养育你的目的,成为她计划中的人。但我不会动手打我朋友的儿子,不管你现在错得多么离谱。”

“那你真是傻瓜,”阿喀琉斯说,“因为我这么做是为了我父亲,也为了我母亲,还为了那个可怜的男孩史蒂森,以及邦佐·马利德。”

“还有虫族,以及全人类。”

阿喀琉斯开始下狠手打他,安德的肚子上又挨了一拳,脸上也是。当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时,身体又被踢了两脚。“你也是这样对史蒂森的吗?”他问道,“一脚又一脚地踢他?报告上是这么说的。”

“我朋友的……”安德说,“儿子。”

“求你了。”华伦蒂哀求道。不过,她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来制止他,也没有去寻求帮助。

“你死到临头了。”阿喀琉斯说。再朝脑袋踢一脚就够了,如果还没死,就再踢一脚。人类的大脑无法承受在头骨内这样晃来晃去。要么死,要么脑部受重创生不如死,这就是异族屠灭者安德生命终结的方式。

阿喀琉斯走向平躺在地的安德,他断裂的鼻梁仍在往外冒血,眼睛透过淋漓的鲜血仰望着阿喀琉斯。

尽管熊熊的怒火在头脑里翻滚,但出于某种原因,阿喀琉斯没有踢他。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阿喀琉斯的儿子会动手的。”安德轻声说。

我为什么不杀他?我是个懦夫吗?我配不上自己的父亲吗?

安德是对的。我父亲会杀了他,因为这是必须的,没有任何顾虑,没有半点犹豫。

就在那一刻,他明白了安德所有话语的真正含义。母亲被骗了,她被告知这个孩子是阿喀琉斯·佛兰德斯的。在他成长的过程中,她也对他撒了谎,说自己是他的母亲,但她只是一个代孕母亲。他现在已经很了解她了,知道她的故事更多的是根据她的需要捏造出来的,而不是真相本身。为什么他没有一眼就得出结论:她说的一切都是谎言?因为她每时每刻都没有松懈。她塑造了他全部的世界,不允许任何相反的证据出现。

那是老师们操控孩子为他们而战的方式。

阿喀琉斯知道,一直都知道。

安德·维京赢得了一场他并不知情的战争。他屠杀了一个种族,却以为自己是在和计算机模拟游戏对战,就像我相信阿喀琉斯·佛兰德斯是我的父亲,我要继承他的名字,完成他的使命,或者为他报仇雪恨一样。

孩子被谎言包裹,于是他紧紧抱住那些话,像抱着一只泰迪熊,像拉住母亲的手。而且谎言越恶劣,越黑暗,他就越要将其深深地融入骨髓,才能完全承受。

安德说他宁愿死也不愿对他朋友的儿子动手,但他不像阿喀琉斯的母亲那样疯狂。他不是阿喀琉斯,那是他母亲的幻想,全部都是母亲的幻想。他知道她疯了,可他活在她的噩梦中,改变着自己的生活,为了让她的噩梦成真。

“我的名字叫什么?”他轻声问道。

安德在他的脚边,低声地回答:“不知道。德尔菲克、阿卡莉,他们的面庞……在你的脸上。”

华伦蒂现在就在他们身边。“求你了,”她说“,现在能结束了吗?”

“我知道,”安德低声说,“‘豆子’和佩查的……儿子,绝不可能……”

“不可能什么?他打断了你的鼻子。他本可以杀了你。”

“我是准备这么做。”阿喀琉斯说,巨大的罪恶感席卷而来,“我本打算一脚踢死他。”

“那个蠢货确实会让你踢的。”华伦蒂说。

“五分之一的机会能杀死我,”安德说,“很高的概率。”

“拜托你。”华伦蒂说,“我背不动他。带他去找医生,求你了。你很强壮。”

当他弯下腰把安德抬起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受了多严重的伤,他打得太狠了。要是安德死了怎么办?我现在不想让他死了,如果他还是死了怎么办?他背着安德,急匆匆地沿着坑坑洼洼的路往前走,华伦蒂要跑步才能跟上。他们到达医生家时,离他出诊的时间还早。

他看了一眼安德,马上给他做紧急检查。“我可以看出谁打输了,”医生说,“但谁赢了?”

“没有人。”阿喀琉斯说。

“你身上没有任何伤痕。”医生说。

“这些就是。”他说,“是我打的他。”

“他一拳也没打你?”

“他一直没动手。”

“而你还不停地打他?像这样?什么样的……”医生又转身回到了工作中。他把安德身上的衣服脱掉,他的肋部和腹部都有巨大的瘀青。医生一边摸索着可能骨折的地方,一边轻声咒骂:“四根肋骨断了,还有多处骨折。”他又抬头看了看阿喀琉斯,脸上带着厌恶,“滚出我的房子。”他说。

阿喀琉斯准备离开。

“不,”华伦蒂说,“这都是按照安德的计划进行的。”

医生哼了一声。“哦,是的,他一手策划了被人暴打。”

“或者被人杀死。”华伦蒂说,“不管发生了什么,他都心满意足。”

“是我策划的。”阿喀琉斯说。

“这只是你自以为的。”华伦蒂说,“他从一开始就在操纵你,这是一种家族天赋。”

“我母亲操纵了我,”阿喀琉斯说,“但我没必要相信她。这是我干的。”

“不,阿喀琉斯,”华伦蒂说,“这是你母亲对你日积月累的训练结果。阿喀琉斯的谎言骗了她,造成了这一切,而你终止了这一切。”

阿喀琉斯哭了出来,浑身抽搐,跪在了地上。

“我不知道现在该怎么称呼自己,”他说,“我讨厌她给我取的那个名字。”

“兰德尔?”医生问。

“不,不是。”

“他管自己叫阿喀琉斯,她这样叫他。”

“我怎么才能,”他问她,“怎么才能弥补这一切?”

“可怜的孩子。”华伦蒂说,“这也是过去的几年中安德一直想弄明白的事。我想他利用你获得了部分答案:故意让你打他,让你替史蒂森和邦佐·马利德挥出他们想挥的拳头。唯一不同的是,你是朱利安·德尔菲克和佩查·阿卡莉的儿子,所以你内心深处有一些火热或者冰冷的东西阻止了你,不让你犯下谋杀罪。也有可能这和你的父母无关,而跟你被一位患有精神疾病的母亲抚养长大有关。你了解她的病情,对她感到同情,这种共情太深,以至于你永远无法质疑她的幻想世界,也许这就是原因。或者,这跟你的灵魂有关,是上帝包裹在你身体里的东西,如今让你长成了一个大人。总而言之,不论因为什么,你都停下来了。”

“阿卡尼亚·德尔菲克。”他说。

“这是一个好名字。”华伦蒂说,“医生,我弟弟能活下来吗?”

“他的头部受到了重击。”医生说,“看他的眼睛,有严重的脑震荡,也许更糟。我们必须把他送到诊所去。”

“我来背他。”现在不是阿喀琉斯,而是阿卡尼亚在说话了。

医生皱了皱眉。“让施暴者背受害者?但我也来不及等别人了。你们选择的时机真是糟透了,在这个时候……决斗?”

当他们沿路走向诊所时,有几个早起的人疑惑地看着他们,其中一个甚至走了过来,但医生挥手让她离开。

“我本来想让他杀了我。”阿卡尼亚说。

“我知道。”华伦蒂说。

“他对其他男孩做的事,我以为他还会再做一次。”

“他就是想让你认为他会反击。”

“还有他说的那些话,跟一切完全相反。”

“但你相信了他,马上就明白了那才是实情。”她说。

“是的。”

“这让你怒不可遏。”

阿卡尼亚发出一种声音,介于呜咽和号叫之间。不是他想叫,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就像狼对着月亮嚎叫一样。他只知道这声音在他心里,必须发出来。

“但你不会杀他,”她说,“因为你没蠢到以为杀了信使就可以掩盖真相。”

“我们到了。”医生说,“我难以相信你在安慰殴打你弟弟的人。”

“噢,难道你不知道吗?”华伦蒂说,“这是异族屠灭者安德,任何人对他做任何事都是他罪有应得。”

“没人应该被这样对待。”医生说。

“我怎样才能挽回这一切呢?”阿卡尼亚说,而这一次,他指的不是安德的伤。

“你不能,”华伦蒂说,“而且一切早已注定,都蕴藏在那本《虫族女王传》里。就算你不说,别人也会这么说。一旦人类明白摧毁虫族女王是一场悲剧,就必会找出一个替罪羊,这样其他人才可以得到宽恕。就算没有你,这一切依然会发生。”

“但没有我,它就不会发生。我必须说实话,必须承认曾经的我是什么样子——”

“不,你不需要。”她说,“你必须过你自己的生活,而安德也将继续他的生活。”

“那你呢?”医生问道,语气听起来比刚才更冷嘲热讽。

“哦,我也要过安德的生活,它比我自己的要有趣得多。”

[1]出自美国民间故事集《雷穆斯叔叔的故事》中的《狐狸先生、兔子先生和荆棘丛》。故事讲述被狐狸抓住的兔子故意求狐狸不要把他扔到荆棘丛里,狐狸以为兔子真的害怕荆棘丛,便将其扔了进去,兔子得以逃脱。

继续阅读:CHAPTER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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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的流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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