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皇贵妃
虞舟舟2021-10-21 19:145,010

  林清挽不知道自己究竟昏睡了多久,一梦醒来,沧海桑田。

  殷太妃被废,大腹便便的蓿琏要随她一道被贬幽州,而林绾若,连同她腹中的胎儿一道,死了。

  林清挽不知道事实与真相究竟是什么,漓陌告诉她的时候,语气用词皆是极为平淡,就像在说一则很久以前无关的故事一样。

  她告诉林清挽,林绾若在前往普济禅寺替腹中胎儿祈福的时候,被殷家的死士挟持,借以威胁慕容衍交出那份密函与名单。

  事情,正发生在子衿死后的第五天。

  慕容衍自然是不会答应,指派林绾若的表哥亲领精兵前往营救,这其中有怎样的惊心动魄漓陌并没有说,只是告诉林清挽,子衿并没有白死,林家兄妹,已经为她陪葬。

  而慕容氏旁亲,因为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刺激,形同痴疯,逢人便说自己的亲戚不日便可当上皇后。已被皇上降旨,罢了所有官爵。

  林清挽不知道慕容衍是通过了什么样的手段才让那批死士供出殷太妃的,又或者就连这批人的存在都只是一个莫须有的幌子,他们真正效忠的人,指不定是谁。

  可是,这一切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相信他。

  而也正是经由这一事端,引发了殷太妃的最后一搏,逼宫。

  可是,这原本就是他费尽心思设下的局,又怎么可能会让殷太妃有半分胜算。

  他本是动了“玉杯夺魄”的杀意的,却最终只是降旨,将殷太妃废为庶人,与蓿琏长公主一起贬往幽州苦寒之地。

  或许是因为孟太后也老了,再经不得这样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凄凉,更何况送走的那一个,还是她亲手了断的。

  漓陌告诉林清挽这一切的时候,马车正缓缓停了下来,慕容衍亲自替她们掀开了车帘。

  “林夫人,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不知道别人会怎么样跟你讲,所以我先让你知道我所了解的最客观的真相,让你能做好心理准备。你的身子再也经不得任何折腾,再来一次情绪过激,不用说孩子,就连你自己的命,恐怕也保不住了。”

  漓陌说完,径自下了马车,而林清挽缓缓抬眸看向面前的慕容衍,没有动弹。

  她想过很多种,替子衿报仇的法子,却没有想到,没有一种能用得上。

  林绾若死了,她该开心的,可是此刻心底越积越深的心凉和悲哀,又是为了什么?

  林清挽看着他,唇边忽然就带出了一抹飘忽而微凉的笑意:“权势真的就那么重要吗?为了它,你可以牺牲自己曾经深爱的女子,甚至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他的眼中,晦暗如夜,眸心深处却又偏偏带着一丝希冀的亮光,微弱却顽强得不肯熄灭:“挽儿,不管你信不信,朕从来都没有爱过旁人,那个孩子,并不是朕的。”

  他的语气暗哑,带了一丝苦涩与苍凉,声音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得见。

  林清挽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色,想起了画意告诉她的,他一直守在荷风轩的话语,却只是缓缓的闭上了眼——

  “陛下,你让我觉得很可怕。”

  林清挽只要去想,西疆那间寒冷而黑暗的密室里,他挟光明与温暖来到她面前;她只要去想,正殿的那场大火中,他将她紧紧拥在怀里,还有,还有他们共有的孩子,这样就足够了,是不是?

  人总是这样,知道怎样的选择才是最好的,可是却往往过不了,自己的心这一关。

  屋里,站在她面前的离风静静看着她,良久,才再开口:“如果你想要理清自己的心,等他从齐越回来,就去问他,让他亲口告诉你真相,到了那时,无论你的决定是什么,我都会帮你达成。”

  “门主,药好了。”漓陌将刚煨好的药端了过来。

  离风接过,用勺试了试冷热和药色,然后递给了林清挽:“趁热喝吧。”

  林清挽依言服下,而漓陌的声音重又轻轻响起:“门主,是时候练针了,漓陌陪你到静室闭关吧。”

  因为放心不下林清挽,这段时间以来离风和漓陌一直留在长乐宫中,从前在茗尘谷的时候,离风总是每隔一段时间便到藏风楼闭关,所以当漓陌不客气的提了之后,慕容衍自然很快吩咐宋德京备下静室,并派人在四周守卫,以做离风闭关之用。

  林清挽连忙道:“你们去吧,我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你不用天天陪着我的。我记得从前你都是隔几个月才需要闭关一次,然后每次时间都不短,现在是不是因为我,每次都只闭关几个时辰就急着出来,所以才要每天都去的?”

  离风静静看林清挽,没说什么,倒是漓陌冷冷道:“林夫人不用自作多情了,是我的‘画鬓如霜’总欠火候,公子才不得不每日提点我一二罢了。”

  林清挽有些微窘,只能笑着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若是不困,可以出去散散步,对孩子有好处的。”离风淡淡出言为她解困,说完,方才起身,行至门边,又顿下脚步,回头看着她开口道,“挽儿,你也该好好想想,如果慕容衍回来以后,证实了齐越的新驸马就是影,你该怎么办。我不认为,影只是单纯的想要当这个驸马。”

  林清挽的心,不受控制的一沉。

  想起了那一日,慕容衍离开时的情景。

  其实自长乐宫回来以后,他依旧是每日都来荷风轩陪她,她虽然没有办法全然的接受他,但看着他眼底的青色,太多的话与抗拒似乎都说不出来了。

  他也并不过多的纠缠她,只是静静的陪在一旁,看她喝药,看她弹琴,听离风说腹中的孩子情况如何。

  有的时候,甚至一整天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这么静静的相对。

  那一天他将要赴齐越参加齐越国君独生爱女天恋公主的大婚,齐越虽与王朝历来暗中敌对,但毕竟没有正式交战,表面上的外交功夫,总是要做的。

  他告诉林清挽他要走的时候,她并没有说什么,依旧低垂眼睫拨动秦筝,只是指尖,却微微划破一个颤音。

  驸马的名字,叫做林影。

  他说。

  林清挽倏然抬眸,一时没控制好,指尖被琴弦划出细细的口子,然后血珠便涌了出来。

  他蹙了下眉,上前想要拉她的手,她却顾不得,只是一眨不眨的看着他:“陛下说的是影吗?”

  “朕不确定,但朕觉得不会是同名。”他一面接过画意手中的药膏替林清挽抹上,一面淡淡道,“漠北和齐越相邻,而林影又早已经声名远扬,他有机会见到齐越重臣甚至是公主都不奇怪。只是,如果真的是他,他连名字都不去换,看来是真的存了报仇的心了。但至少你不用再担心,他并没有出事。”

  林清挽忽然想起了送影走的那一日,他握着她的手,告诉她他有办法时,眼睛里的执拗和笃定。

  林清挽知道,那是他。

  却不知道,自己该是为了他的平安无事而庆幸,还是该为了他的决定而感到悲哀。

  天下有两大难事,一是陪太子读书,二是做公主驸马。

  这是他曾经说的。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影,却偏偏,成了敌国公主的驸马,为的,仅仅只是报仇么?

  漫不经心的走着,并没有要丫鬟跟着,等林清挽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走出荷风轩很远了,这里似乎是下人住的院落,她平日里都没怎么来过。

  折转身子,想要按着原路回去,却忽然听到身后花丛里传来小丫鬟低低的声音:“……真的吗?废太妃真的死了?那废长公主和孩子呢?”

  林清挽仿佛陷入了一场永远也醒不过来的梦魇,无论她怎样的挣扎,都没有用,她挣不开如影随行的黑暗、疼痛、凄怆和绝望。

  “……小声些,宋总管不准我们提废太妃的事情的,大哥也叮嘱过我绝不能说出去,可我心里怪难受的……”

  “……现在就只有我们两个,不会有旁人知道的,姐,是哥哥从幽州回来以后告诉你的吧,到底怎么样了……”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有声音挥之不去,顽强得不肯放过她,她不想再听下去,真的不想……

  而是不是,只要听不到,一切就还是可以如从前一般,蓿琏长公主,依旧在幽州,静静抱着她爱逾性命的孩子,陪她长大?

  “……其实没有到幽州的,哥哥说幽州那边似乎有什么变故,赵将军当机立断在路上就动了手的,废太妃倒也没什么,横竖陛下总是不会放过他的,只是废长公主怪可怜的,听哥哥说,她眼看着废太妃和那个小女婴死了,连一滴眼泪都没掉,甚至还微微笑了,从客栈的楼上纵身就跳了下去,连赵将军都没来得及拉住……”

  “……都,都死了?”

  “小妹,你可千万不能再跟旁人提这件事情,你要记得,废太妃就像是外头传的那样葬身客栈的大火当中了,不然不单会害了咱们陛下,就连我们一家难说都活不了,明白了吗?”

  “陛下对我们那么好,我怎么会说……”

  林清挽在黑暗与寒冷当中沉浮,曾经的信仰,记忆中的美好,瞬间掠过,无声凋零。

  那些明明灭灭的悲喜渐渐远了,剩下的,只有血肉分离的疼痛,锥心刻骨一般,永世难忘。

  所以,当她真真正正清醒过来的时候,下意识的伸手去护自己的小腹,掌下,却只是一片平坦的空空荡荡。

  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里,都是那么的小心翼翼,他们或许以为,她会歇斯底里的哭闹。

  林清挽忽然就明白了蓿琏为什么在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时,一滴眼泪也没有掉,反倒是微微笑了。

  真正的疼,是哭不出来的,就像是真正的伤,不会流血一样。

  这世上一直有一个词,在劫难逃。

  林清挽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用在自己身上,无论是曾经的林清挽,还是如今的林清挽。

  慕容衍紧紧的拥着她,怀抱当中是压抑不住的深痛,而他的唇边,却偏偏勉力勾出了一个安抚的弧度:“挽儿,没关系的,以后我们还会有很多很多的孩子……”

  他的话音渐渐顿住,忽而控制不住的加大了手臂的力道,原本就已经那么紧的拥抱,此刻更像是想要将她揉进他的骨血深处一般,他将脸埋在她的颈项间,声音里带着隐约的颤抖:“朕差一点就失去你了……”

  林清挽没有挣开他,只是安安静静的任他抱着,或者是她异样的沉默终于让他察觉到不对劲,他略略松开她,有些迟疑的开口唤她:“挽儿……”

  林清挽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开口:“陛下知道孩子是怎么没了的吗?”

  他的眼中略微迟疑了下,那片刻的怔然让她明白他纵然有过猜疑,却并未真正知情。

  或许长乐宫中每个人都不知道,为什么无缘无故,她会晕倒,会情绪过激到连自己都控制不了,会保护不住腹中的孩子。

  又或许他们知道,只是这些,她已经不想再去理会了。

  林清挽看着他强自压抑下种种沉痛,吻着自己的发心轻道:“我们以后还会有很多孩子的,很多很多,朕只要你没事……”

  “不会有了,”林清挽摇了摇头,依旧是静静的看着他,“蓿琏长公主已经死了。”

  林清挽闭上了眼,不想再去看他眸心深处的种种震痛:“请陛下出去吧,我很累了,什么解释也不想听了。”

  林清挽不愿意再见到他,漓陌说,她不能再受任何刺激,所以强悍得坚决不许他踏入她房间半步,她不知道这么做,是不是因为受了离风的嘱托,自她醒来后,离风就一直在闭关,她一次也没见过他。

  其实漓陌的话,在长乐宫当中,是起不了多大作用的,慕容衍本不用听她的,然而他却一次也没硬闯过。

  只是,雾吟总会低低问林清挽,陛下一直没离开过荷风轩,林夫人要不要见他一面?

  自从子衿出事以后,雾吟便一直在荷风轩服侍她。

  林清挽看着她,只是极淡极淡的摇头,我不想见他。

  直到,那一道诏书公告天下,从此以往,王府林夫人多了一个新的身份,皇贵妃。

  皇贵妃加冕仪式的那天,晴空万里无云,林清挽看着蔚蓝的天际,却仿佛看到蓿琏的脸,还有那样多的鲜血,染红了湛蓝。

  “皇贵妃娘娘,雾吟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雾吟轻轻的来到林清挽身边,开口。

  “你是想劝我去参加加冕仪式,是不是?”林清挽没有看她,淡淡问着。

  雾吟微微一怔,垂下面孔,恭顺当中带了一丝企求,她点了点头,轻道:“皇贵妃娘娘,虽然陛下向太后禀明,因为皇贵妃娘娘的身子弱,正卧病榻间所以没有办法参加仪式,但是这样的场合,历朝历代的皇贵妃娘娘,不管是有什么样的理由都从来没有缺席过的,文武百官都在看着,雾吟实在不愿意陛下成为所有人的笑柄。而雾吟其实最想说的是,如果皇贵妃娘娘肯去,陛下的心里会好过很多。雾吟不知道为什么皇贵妃娘娘对陛下有那么深的误会,可是雾吟知道,皇贵妃娘娘失去了孩子,陛下不会比你的痛少半分,他……”

  “今天的加冕仪式是你们盼了很多年了的吧?”林清挽依旧看着天边,打断了她。

  雾吟不明所以,没有说话。

  林清挽淡淡笑了笑:“可是对我而言,这场仪式,却是由无数我所在意的人的鲜血和性命,所铺就的。”

  “皇贵妃娘娘……”雾吟急急开口。

  林清挽没等她说话,只是径直转身进屋:“帮我梳妆吧。”

  到了此刻,她反倒是有些迟疑,如同没有反应过来一样,站在原地看着林清挽,一动不动。

  林清挽淡淡一笑,也不去看她:“你再这么站下去,仪式可就要完了。”

  她猜不出林清挽在想什么,虽然有着略微惊喜的神色,然而更多的却是猜疑和警惕,有些小心翼翼的问道:“皇贵妃娘娘是要入宫参加加冕仪式吗?皇贵妃娘娘愿意原谅陛下了?”

  林清挽没有回答,也并不解释,只是淡淡道:“不是姑娘说要我进宫的么,如果担心的话,我不去便是了。”

  她看了林清挽一会,终是不再多说什么,唤上画意一道开始为林清挽梳妆。

  “皇贵妃娘娘穿哪身衣服呢?”画意问。

  林清挽的衣服,其实在正殿的那场大火当中,大多都已经付诸一炬了,惟有几件当日相府为自己备作嫁妆的华服,因为总是嫌它们太过张扬贵重,她几乎没怎么穿过,于是让子衿好生收着放到储物间里了,也因此,得以幸免。

  林清挽略微想了想,对画意道:“原来放在正殿储物间里的那个沉香木箱子,我不知道现在在哪里,你把里面的衣服都拿过来让我看看吧。”

继续阅读:第179章 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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