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岩鹤没有去考虑女儿的名声，只一心不愿错失了任何一个取悦慕容衍与蓿琏长公主的机会。
而慕容衍，并没有拒绝。
纵然有违礼法，可婚旨摆在那里，又有前情种种，至少在面上，并没有人敢多说半句不是。
而整个长乐宫上下，也在为林绾若的到来，准备万千。
宋德京曾到正殿问过林清挽，该怎样安排林绾若的住处。
林清挽还记得他那一向万事不予外露的精深眼眸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并没有看她的眼睛。
她尚未开口，子衿已经忿忿不平的开口道：“宋总管，你这是什么意思，刻意来落井下石的是不是？”
“宋德京绝无此心，请林夫人明察。”他断然开口，自入正殿以来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林夫人是长乐宫的主位，宫中大小事宜皆由林夫人定夺处置，今后也不会改变，所以老奴才来请林夫人示下。”
林清挽知道宋德京必然是为了顾全她的面子，所以前来给予她身为一个林夫人的尊严和最起码的尊重，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慕容衍的授意。
可是，在林绾若进长乐宫这件事上，从来就没有任何人顾及过自己的意愿，那么，现如今，她要这些细枝末节上的尊重，除了徒显可怜，还能有什么用？
林清挽也不愿意再委屈自己强装大度，所以只是淡淡一笑，对着宋德京开口道：“宋总管看着办便行了，若有什么实在拿不定主意的，就直接去问王爷吧，不必刻意过本宫这一道。”
他静了半晌，终是什么话也没有说，躬身行礼，告退出去。
而林绾若的居所也很快便定了下来，韶仪馆，虽离慕容衍住的未央宫有一段距离，然而却是，整个长乐宫中最为精巧华贵的院落，虽不及正殿大，方位也略偏些，然其余种种，只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娘娘，时候也差不多了，你来看看这两套衣服要换哪一套？”子衿的声音打断了林清挽的思绪，林清挽看向她手中，千挑万选才选出来的华服，极淡的笑着摇了摇头，“不用换了，本宫穿身上这身便行。”
她急了起来：“那怎么行？今天王爷可就回来了，还有那个林绾若！”
林清挽静静看她：“那你是希望我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去和林绾若争绮斗艳，然后用尽浑身解数去争夺王爷的心是不是？”
她不说话了，面上神情像是快要哭出来一样，过了半晌，却仍是不甘心的道：“难道咱们就任由他们欺负？”
林清挽微微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子衿，你还记不记得那天在家里父亲是怎么说的，只要林家在一日，便没有人敢欺负她。”
子衿到底还是孩子，瘪着嘴，努力去忍泪，不想惹林清挽更伤心，所以拼命掩藏自己的情绪，只是那一脸的委屈，又如何能藏得住。
“我知道你是在为我抱不平，在替我委屈，可是，子衿，不需要了。”林清挽轻轻一叹，将视线投向窗外的苍茫天际，“如果不再期待，那么，就没有什么能再伤得到我，很多事情，其实都只在于你怎么去想，又怎么取舍。”
回头对上她有些忪怔的神情，林清挽淡淡一笑：“子衿，你要记得，这个世上，原本就没有人能给你委屈受的，除了你自己。”
“林夫人，雾吟姐姐求见。”通传的小丫鬟轻声说着。
林清挽点头，示意她请雾吟进来，她知道雾吟此刻来她正殿是因为什么事情，也明白他们的为难，不然何需雾吟亲自来请她。
雾吟进门，恭恭谨谨的对着林清挽行礼轻道：“林夫人，方才宫中太监来报，王爷已经出了毓顺殿，待拜别皇后娘娘后便乘御辇归返长乐宫了。按报信之人的脚程算，只怕此刻王爷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因此宋总管让雾吟前来请林夫人到前殿去。”
林清挽不意为难他们，起身带了子衿径直往前殿走去，宋德京想是顾及她的心情，小心的估算过时间，因此她才到前殿没多久，便听得通报，慕容衍已经到了。
她看着他在人群簇拥下越来越近的身影，还有他身后梳林拢月仪态万端的娇美女子，极淡，极淡的微笑。
“皇弟，林夫人这长乐宫可真美得跟仙境似的，若儿以后可有福气了。”待到他们走近了，林清挽尚不及向慕容衍行礼，蓿琏长公主便已经娇笑开口，不等蓿琏长回答又偏头转向她笑道：“林夫人天天住在这神仙住的地方，可让人羡慕死了。”
林清挽淡淡一笑：“公主说笑了，公主住在静安宫中，恢弘气度，又怎是长乐宫可比。”
蓿琏长公主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倒是林绾若自慕容衍身后走出，一袭粉衣，螓首微垂，对着林清挽盈盈跪地，行了个端端正正的拜见大礼：“臣女林绾若见过林夫人。”
蓿琏长公主有些嗔怪的对林绾若道：“若儿也真是的，说了你多少次了，往后啊，你和林夫人可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做什么还自称臣女这么生分见外的，你身子又不好，不要总是跪来跪去的，叫一声姐姐也就是了——即便在宫里的时候，我皇弟都不舍得让你行这些虚礼，更何况如今是回了自个儿的家呢！再说了，林夫人又最是识大体的，断然不会跟你计较这么多的，对吧，林夫人？”
林清挽依旧林淡风轻的一笑，却并不理会蓿琏长公主，也不伸手去扶林绾若，只是对着她，淡淡笑道：“林小姐快起来吧，就像方才公主说的，你是王爷未过门的御女，用不着对着本宫行这么大的礼。”
而林绾若却并不起身，秀眸微垂，答得恭谨而谦卑：“即便是有皇后恩旨赐婚，又有王爷林夫人妃怜爱，可毕竟若儿尚未过门，如今只是卑贱身份，礼不可废。”
一面说着，一面端端正正的对着林清挽磕下头去，半段秀颈随着她的动作隐隐现出，细润如脂，粉光若腻。
林清挽微微一笑：“方才听蓿琏长公主所言，在宫里的时候，你对王爷都不用拘这些虚礼，现下第一天进长乐宫，便对本宫行了这么大的礼，本宫怎么担当得起，林小姐还是快起来吧。”
林绾若闻言，面色微微一变，俏脸渐渐变得粉白，无意识的用贝齿轻咬下唇，一双盈盈水眸更是如同小鹿一样，含着惊惶无措，求助似的看向慕容衍……
纤纤弱质，我见犹怜，慕容衍自然也不例外。
他虽是没有直接伸手去扶林绾若，却柔声出言劝慰道：“若儿起来吧，挽儿本就不是拘这些虚礼的人，日子久了你便知道了。”
他这一出言，自然有伶俐的丫鬟太监上前将林绾若扶起，林绾若依旧轻咬下唇，犹豫了片刻，还是怯怯的看了林清挽一眼，然后轻轻开口道：“若儿只是不愿意尚未过门便替王爷惹人闲话，不知道是不是让林夫人不高兴了？”
林清挽笑了起来：“林小姐说的是哪里的话，你一心为了王爷着想，本宫怎么会不高兴呢？”
林清挽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嫉妒，还是因为那一晚在紫荆宫蓿琏长公主居所旁无意间听到的对话给了她太过先入为主的印象，她直觉觉得，林绾若变了，变得远非面上所表现的那样娇怯温柔，自己没有办法去喜欢她，也并不想，强迫她自己。
“好了好了，咱们别光站在前殿说话，多累人呀！”蓿琏长公主娇笑着转向慕容衍，“皇弟，你这就带我们去看看若儿的新住所吧，顺道啊，让若儿也熟悉一下长乐宫。”
她这样一说，宫里派出护送慕容衍回东宫的一众太监侍卫中，为首的一人便跪下求道：“公主殿下，可不好耽误了回宫的时辰，皇后还等着复命呢。”
蓿琏长公主眼波冷冷一扫，面上却是娇娇柔柔的笑着：“图公公，你可是越老越糊涂了，母后既然肯准了我让我跟着皇弟出来，那就是她老人家默许了我玩个尽兴再回去，你连这个都看不透，怪不得那么多年了，都没能重新把内廷总管的位子从吴哲手里再抢回来，你要是再不带识人的眼色啊，只怕连御前，都够不上资格伺候了呢！”
那图公公面上青一阵紫一阵的，过了半晌，只是恭身行礼道：“奴才谨遵公主教诲！奴才谢公主提点！”
见他如此，其余众人自是更加不敢再有异议，于是蓿琏长公主笑道：“若儿，走吧，咱们跟着皇弟一道去看看你的韶仪馆，你知不知道，这可是长乐宫里面建得最精巧的院落了，皇弟因为你要来，又是修葺整顿，又是跟母后讨了宫里的多少奇花异草来布置其中，真可谓是大费苦心啊，我都等不及要去看看这如今的韶仪馆变成什么样了呢！”
她一面说着，一面一手拉了林绾若，一手去挽慕容衍， 便欲往这长乐宫内院走去。
那一众太监侍卫，自然只能规规矩矩的跟在她身后。
林清挽看着慕容衍的眸光穿越人群，落到自己身上，却尚未开口，便听得林绾若娇柔甜美的声音含羞轻笑的响起：“让王爷费心了，若儿真不该提喜欢花草的事。”
“瞧你说的，你不知道他做这些的时候心里可甜着呢，对吧，皇弟？”蓿琏长公主掩嘴笑道。
林绾若粉颊羞红，并不说话，只柔情脉脉的静静看向慕容衍。
而他早已经将视线放回到她的身上，微微一笑。
恰此时，蓿琏长公主如同突然想起林清挽的存在似的，回眸笑道：“林夫人要不要跟我们一道去走走呢？”
林清挽唇边的微笑如仪，直视蓿琏长公主笑意盈盈的眼睛开口道：“本宫成日无事只能待在长乐宫之中，所有的地方都走遍了，你们招呼林小姐便好。”
回到正殿，纵然是不可能一点都不去在意，但已经没有了当日在将军府听仪贞夫人道明一切时的那种震痛凄伤。
林清挽淡淡一笑，告诉自己，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也相信，终有一天，自己能够真正淡然。
慕容衍到正殿的时候，林清挽正在抚筝，小丫鬟在门外通传，她恰好拨出最后一节音符，于是收手，起身，对着他温静的福了一福：“见过王爷。”
他看着她，刚欲开口，子衿带着几个小丫鬟端着茶水点心走了进来，看他的眼神里虽有怨忿，但更多的，却是期待，不住的看看他，又看看她，隐隐焦急。
林清挽心底微微一叹，却只是垂下眼眸，一味的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并不想多说什么。
隔了许久，终是他先开口：“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林清挽淡淡一笑：“王爷希望臣妾问些什么？”
他看她的眼眸一点一点转深，有太多晦暗的情绪一闪而逝，她看不透，也并不想再去分辨。
他终究是什么话也没有再说，林清挽看着他的身影渐渐走远，唇角，一直带着极淡极淡的微笑。
“娘娘，王爷好不容易才回来，你为什么不好好和他说说，现在这个样子，现在这个样子……”子衿急得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林清挽淡淡一笑，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手：“傻丫头，到了如今，我说与不说，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不会改变什么的。王爷不会因为我的话，就不去娶林家小姐，也不会因为我什么都不说，就不承认我是名正言顺的林夫人。”
“可是，可是……”她一脸焦急，却又无法找到合适的话语来表达此刻心中所想，于是一张俏脸憋得通红。
“好了子衿，去厨房看看燕窝炖好了没有，我有些想喝了。”
林清挽不愿意她为了自己这样难受，也不愿意她再继续说下去，于是想要转换她的注意力，也知道因为这段时间自己胃口一直不好，她没少操心，这样一说，必然是有用的。
果然，她胡乱抹了抹眼角的泪，一面小跑着出去一面道：“我怕他们做的不合娘娘的口味，一早就亲自去准备着了，一直用小火煨着，现在应该刚刚好，子衿这就去给娘娘端来。”
林清挽看着她急急跑出去的背影，心底长长一叹。
她不是不知道子衿是为了自己好，只是生命中，终究是有太多事情，没有办法去强求。
就像她曾经以为，若耶溪畔的那一片海棠花林，就是她永远也不用走出的美好一样。
就像她曾经以为，她和慕容衍之间，或许可以不只是利益联姻那样简单一样。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她曾经以为她可以。
可是终究是，把一切想得太过单纯。
他说，有什么是想要问他的。
可是问什么呢？又怎么问？
问他，为什么左手承诺右手伤害？
问他，为什么在每一次她以为他们之间更进了一步的时候，一抬眼，却发现面前有一道更深的鸿沟。
林清挽不是不知道，他娶林绾若，除了那肖似的容颜，或许还有其他思量考虑，甚至是，所谓不得已的苦衷。
可是这些于她，已经不再重要了。
她能明白，甚至可以尝试着去理解，却没有办法让自己毫无芥蒂的接受。
她甚至不想去听他的解释，因为即便这一次她最终谅解了，却根本不知道他下一步还会怎么做，而到了那时，她又该如何自处？
并不是在逃避，只是真的不想，再一次次的经历，期望与失望之间，让她日益不堪负荷的巨大落差。
并没有觉得委屈，其实，只要不再期待，也就无谓伤害。
原来嗜血冷酷的林清挽，好像慢慢回来了，只这一次打击，足以让她变得冷血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