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林清挽和慕容衍之间很少再有交集，即便再见面，说的也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语。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成婚之初，相敬如宾的生活。
只是，多了一个林绾若。
慕容衍政务繁忙，不能时时在敛王府陪她，于是这位林千金，从入敛王府的第一天起，必然每日到林清挽的正殿晨昏问安。
她觉得很累，对于这样的关系和相处模式，而在潜意识里，她也并不认为这位林千金如同她所展现给世人的印象一样单纯娇弱，所以并不想勉强自己去应付她，再让自己陷入勾心斗角的争宠当中。
所以对于前几天她的请安，林清挽都让子衿寻了理由回了，并没有见她，可是今天，林绾若似乎是存了非见她不可的心思。
“林夫人，这都过了一个多时辰了，那个林绾若还在外面站着，怎么劝都不肯走，说是一直要等到林夫人睡醒了呢。”紫苑进来咂嘴道，明显的有些无计可施。
子衿柳眉一横，啐道：“她爱站就站呗，做给谁看啊？”
林清挽看了一眼窗外高照的阳光，也相信林绾若必然是说到做到，再一径这样下去，落在外人眼里，那只能是林清挽因为嫉妒刻意的去欺侮她，如若她再如外界传言那样身子娇弱的话，这样在日头底下站着，万一中暑晕了过去，自己的罪过便大了。
心底轻轻一叹，不过只是想要一份清净，却原来也是奢望。
“请林小姐到前厅吧。”林清挽起身开口道。
“娘娘，做什么要理会她？”子衿没有想到林清挽会这样吩咐，不满而愤然的开口道。
林清挽没说什么，只淡淡道：“你们去就是了。”
林绾若不一会便随着紫苑到了前厅，见到林清挽，前行几步，端端正正的行下礼去：“臣女林绾若见过林夫人。”
林清挽淡淡一笑：“四妹妹快起来吧，就连王爷都恩许你不用拘这些礼节，本宫又怎么受得起你这么大的礼。”
她身后服侍的红衣婢女上前扶起了她，看林清挽的眼神里带了些不易察觉的怨恨，而林绾若，却是眉目楚楚，谦良开口道：“打搅了林夫人清眠，是若儿的不是，只是若儿入敛王府已经很久了，却一直没能正式拜见林夫人，总觉得心理不安，这才想要执意等下去的，还请林夫人不要见怪。”
“四妹妹言重了。”林清挽并不想虚与委蛇下去，于是直截了当的开口问道，“不知道四妹妹想要见本宫，除了问候之外，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她轻轻的咬了咬下唇，忽而就面对着林清挽，重又笔直的跪了下去：“我知道林夫人并不喜欢若儿，也明白林夫人的确是应该生气的，可是若儿有几句话，很想要告诉林夫人知道，请林夫人许了若儿把它讲出来吧。”
林清挽静静的看着她：“你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一面示意前厅侍侯着的丫鬟去扶她。
她却并不肯起身，依旧端端正正的跪着，谦卑而柔弱的应道：“请林夫人听若儿说完了，若儿再起来。”
林清挽依旧平静开口：“你要说什么起来再说，林姑娘是要本宫亲自过来扶你吗？”
她飞快的看了林清挽一眼，然后垂眸轻颤道：“若儿不敢。”
一面说着，一面任丫鬟扶了起来。
她看着林清挽，明眸之中含了一层雾气，微微低着头，然后开口道：“我不知道林夫人会不会相信若儿所说的，可是若儿在毓顺殿服侍王爷的时候，真的从来就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结果。”
林清挽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她的声音继续传来——
“那个时候蓿琏长公主吩咐说，王爷凡事最为讲究，惟恐毓顺殿的宫女不称心，这才让若儿尽心服侍的，可是若儿那时，绝不敢多想其他。后来，有一次皇后到毓顺殿探望王爷，若儿没来得及避开，我没有想到公主会突然笑着去跟皇后提让王爷收了若儿做后妃这件事的，更加没有想到王爷会同意。”
“林姑娘的意思是，你是被迫接受这道婚旨的，是不是？”林清挽看着她，淡淡一笑。
林绾若飞快的抬眸看她，不过片刻，重又敛回，仙姿玉质一般的面容也垂得更低了些，她摇了摇头：“不是，若儿欣喜若狂，只是这一切就像做梦一样，那么不真实。”
语毕，她重新抬眸看林清挽，两行清泪顺着如玉秀靥缓缓滑下：“若儿不比林夫人是真正的嫡出金枝玉叶，却偏偏长得尚算有几分姿色，所以总是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从小活得很辛苦，这些，林夫人或许并不能理解。但也因此，若儿有自知之明，之前也从未妄想过有一天能修得这样的福气，可以认识蓿琏长公主和王爷。”
“我不敢欺瞒林夫人，若儿的确是倾慕王爷，从第一眼见他，我就再没有办法忘记他，王爷是那样出众的人，大概这世间，没有哪一个女子会不动心。”她并没有伸手去拭面上的泪，依旧楚楚柔弱的看着林清挽，轻声开口，“我不知道林夫人会不会相信我所说的，可是若儿在毓顺殿的那段时间，真的就从来没有妄想过有一天自己可以有资格成为王爷的身边人。”
林清挽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而她带泪对林清挽凄婉一笑：“我知道林夫人可能并不会接受我，若儿今天来，又耽误林夫人时间说了这许多，只是想要林夫人知道，若儿并不是那种为了攀龙附凤不择手段的人，更从未妄想过可以和林夫人相提并论去争宠，以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今后，还是这样。”
如果，没有敛王府外的那一次误打误撞，林清挽看着她梨花带雨，蝉露秋枝的楚楚容颜，或许是没有办法不心生怜意的。
可是如今，林清挽只觉得倦，于是淡淡开口道：“四妹妹多心了，皇后的婚旨既已颁示天下，你是王爷的后妃，实在是不需要特意过来同本宫说这些的，因为本宫怎么看你，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王爷怎么看。”
她含泪看林清挽，似是还欲再说什么，可林清挽实在是不愿意再勉强自己陪她虚应下去，只道是想要休息，便让子衿送她出了正殿。
这一次，她倒是并没有再痴缠，端端正正的对着林清挽行了个大礼，然后静静退了出去。
待她走了，子衿想了半晌，还是忿忿道：“即便她说的都是真的，可我还是讨厌她！”
林清挽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子衿你记着，若是真的为了我好，那么即便你再讨厌她，也要忍着。”
林绾若方才说的，其实并不全是假的，林清挽相信她如同她所说的那样，因为天姿貌美，自小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可是也正因为如此，让林清挽确信，她并不是世人眼中那个单纯无害的女子，她的绵密心计，或许更超出自己的想象。
“娘娘，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委屈自己，咱们根本用不着给她好脸色看的！”子衿愤然不平的开口道。
林清挽极淡的笑，摇了摇头：“我并不委屈，只是不想遂了旁人的心意。”
那天之后，林绾若依旧每日晨昏必来她的正殿请安，即便林清挽真正肯见她的次数不过十之一二，即便慕容衍曾出言，让她不用拘这些虚礼。
林清挽从未费心留意过关于她的一切，但人言总是无处不在，韶仪馆的种种，仍然断断续续延绵不断的传入她的耳中。
他们说，他对她极尽宠爱，不惜重金封赏，寻遍天下奇花异草，只为搏红颜一笑。
他们说，他为她摒弃了弱水三千，就连南朝第一舞姬瑶华，也只不过成了旧时颜色。
既有重烟，其他舞姿如何还能看得入眼，于是韶仪馆内，东宫中，湘暮重烟，舞乐不断。
他带她赏花游湖，带她踏春赴宴，席间极尽温存体贴，情难自禁，并不避讳人前。
虽尚无后妃之名，但上京城内，已无人不知“林绾若”三个字。
而在敛王府中，她的身影亦是无处不在。
林清挽笑了一笑，再怎么的像，却终究不是，她到底是抵不过他心中缠绵不去的那一缕芳魂。
林清挽不知道林绾若是不是知道先皇后的旧事，可她相信，即便是知道了，林绾若也会装作不知。
林清挽曾听她在敛王府花园练过一曲《浣溪沙》，清喉娇啭，柔婉缠绵，一字一句，尽是道不完的相思意——
“叹只叹，满目山河空念远——悲只悲，落花风雨更伤春——愁只愁，一向年光有限身——知不知，不如怜取眼前人——”
林清挽并不知道她是不是练了去唱给慕容衍听的，她也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到来，只是一遍一遍的唱着，曲意缠绵，却又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惆怅，那一刻自己知道，她所说的，对慕容衍的情意并非是假。
“林夫人，林绾若还是不肯走，说是有东西要呈给林夫人，我说要替她转交她也不肯，非得要亲自交给林夫人不可。”紫苑进来，一副无计可施的样子，“我从来就没有见过这么固执的人。”
“她这哪是固执，分明是不要脸，娘娘都已经摆明态度不想跟她搅和不清了，她还非要天天过来戳我们的眼，也不知道是存了什么样的心！”子衿忿忿说完，又转向紫苑， “她要给娘娘什么东西？她有的那些东西我家娘娘哪样没有，又哪样不比她好，谁稀罕她乱献殷勤！”
“好了子衿，跟你说过多少次，以后这样的话就不要再说了。”林清挽开口打断她，虽然知道她是为了自己在抱不平，但她是那样单纯又与人为善的孩子，并不愿意让她的纯善心性因为自己而有任何改变。
子衿撇撇嘴，不说话了，而紫苑开口道：“我也不知道那个林绾若要给林夫人送什么，她说是要亲自呈上呢，那林夫人现在怎么办，要不要见她？”
林清挽开了一眼窗外飘飞的细雨，淡淡道：“如若不见，她只怕又要一直等下去，请她到前厅去吧。”
紫苑应着出去了，而子衿陪林清挽来到前厅坐下，林绾若尚未进来，林清挽便先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袭来，并不浓烈，却绵延悠长，久久不断。
她一身粉衣，裙裾鬓发因着细雨微微的湿润，而她身后的红衣婢女手中捧着一个红木匣子。
“臣女林绾若见过林夫人。”她依旧是端端正正的先对着林清挽行了个大礼。
林清挽已经倦于再去说阻止的话，只是直截了当的开口问道：“林姑娘今天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她唤了一声“红茵”，她身后的那个红衣婢女便将那红木匣子交到她手上，而林绾若恭恭敬敬的捧着匣子，上前一步轻声开口道：“臣女的姑姑在恒山专营香料生意，恒山虽地远，但香料却极为出众，这是她自家秘制的‘舒和安息香’，是用甘松、郁金、藁本、冰片、佩兰、川芎、伽南沉等等十多种香料调配所得。本来这么一点微末的东西若儿是不敢呈给林夫人的，但这香若儿已经用了十多年了，对舒神安眠，温行定血最有奇效。姑姑新近才从恒山托人又捎了几盒到上京家中，若儿想着林夫人闻惯了宫里的天木、旃檀这些名贵的香，或许愿意换了一试，这才拿过来的，还请林夫人笑纳。”
林清挽微微笑道：“林姑娘冒雨在殿外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要送这‘舒和安息香’给本宫，本宫若是不收，岂不是太不识好歹了吗？”
她连忙跪地应道：“若儿不敢，若是林夫人真的不喜欢，若儿再拿回去也就是了，绝不敢有多余想法的！”
林清挽不欲再纠缠下去，唤了子衿接过她手中的红木匣子，淡淡的道谢过后，便让紫苑送了她出去。
那香倒是好香，即便没有点上，又隔了厚厚的木匣，仍是沁人心脾。
子衿恨恨的盯着自己手中的匣子：“娘娘，你收下这香做什么，咱们什么好的没有，何必用她这些害人的东西！”
“即便是收下了，也没人逼你去用，何苦落得个目中无人的坏名声。”林清挽自她手中接过匣子放到桌上，敛了笑正色道，“但是子衿，即便是在殿内，你方才那话也不能再胡说。”
子衿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一时没忍住嚷了起来：“我可没胡说，她就是到处用这香害人的！那天我去找雾吟拿东西，恰好就在韶仪馆附近撞见里面的小丫鬟拿着一盒东西神神秘秘的，雾吟觉得奇怪就跟过去看，一看才知道那是燃尽的香料，审了半天她才哭哭啼啼的说，是红茵要她埋了的，说是，说是，催情媚香……”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脸也涨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