魄年纪虽然不大,但办事是很稳当和有分寸的,也因此,才会被离尘特意安排在影身边跟着。
现如今,他情急之下竟然用来在后院的旧时称谓,唤她“林清挽”而不是“林夫人”,她知道影这次的祸必然是闯大了,真正惹了离尘生气。
当下不再迟疑,吩咐宋德京备车,然后一面往外走一面问魄道:“到底怎么了?师父可是在气他私自离家去西疆的事?”
魄紧紧的跟在林清挽身边一道往东宫正门走,摇头应道:“不是的,影私自离开,离尘门主虽然担心,但他毕竟是立了大功回来的,人又好好的,没伤哪里,门主嘴上虽然免不了责骂两句,但是心里面的气已经是消了大半的了。况且,影还没回到上京,王爷的赏赐就已经下来了,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一股脑的送来,堆都快堆不下了,听说,王爷还有意封影一个将军呢——这样大的荣耀,夜门那么多的弟子里面可没有一个享得,我看得出,离尘门主心里面都是顶高兴的。”
林清挽看着他面上隐现的骄傲神色,知道他所言非虚,不免有些疑惑的问道:“那又是为了什么?”
“还不是影那犟脾气闹的。”魄面上的眉飞色舞垮下几分,看了看四周无人,方放低了声音开口道,“这一次王爷除了封赏以外,似乎还有意将蓿琏长公主的亲戚表妹下嫁给影,这本是天大的好事,可是门主才略略的跟影提了,他马上一口拒绝,任凭离尘门主好说歹说就是不肯点头,这才气得门主要动手的。”
正说着,已经到了长乐宫正门,不过片刻的功夫,马车已经备好侯着了,宋德京亲自为林清挽掀开车帘,她上车,而魄在一旁道:“林夫人,您先过府去看少爷,奴才小跑着一会就回来。”
宋德京忙叫住他:“这位小哥,已经为你备下马匹,你就骑上随林夫人一道走吧。”
魄道过谢,翻身上马,林清挽微微点头示意,车帘便放了下来,马车向着将军府的方向驶去。
子衿不解的问道:“能娶公主的亲戚是天大的好事啊,影少爷为什么不答应呢?”
林清挽微微一叹,是,在世人眼里,这是莫大的恩荣,更何况这位蓿琏长公主,是萧太后娇宠有加的掌上明珠。
可是,林清挽却知道,这样的姻缘,影是断然不会答应的,以他的性子,即便王爷真的下了圣旨,只怕他也有本事做出抗旨的事情,更何况现在,也难怪离尘会震怒如斯,对着自己这个最小亦是最偏疼的师弟,竟然要动用门规。
一路赶回将军府,从其他弟子口中得知,影已经被关进了祠堂,除了离尘,再不许任何人进去。
林清挽连忙往祠堂的方向赶去,只见几个弟子围在院外,神情都有些焦急,却又因着离尘的吩咐不敢进去,见她来了,全都现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有人上前与她见礼道:“见过林夫人。”
林清挽连忙扶住他:“这是做什么,现在在这里,又没有外人,影呢,他怎么样了?”
那人也不再拘泥,对林清挽急道:“林夫人,也算是你来了,我从来没有见过门主发这么大的火,又不让我们进去,你好歹想个法子劝劝。”
林清挽点头,祠堂前的守卫拦住了他们,可她毕竟是当朝林夫人的身份,因此他们都面露难色,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于是她开口道:“你们放心,师父若是责罚,有我一应承担,是我硬要进去的,原不关你们的事。”
那两人犹豫了片刻,终是开门放林清挽进去,她踏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穿过庭院,往祠堂正殿走去,远远的就听见影的声音,倔强而不肯转圜:“……这天下的两大难事,一是陪太子读书,二是做公主驸马,门主为什么非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呢?林清挽已经为了复仇赔上一生了,现在轮到我了是不是?”
离尘的声音气得隐隐发抖:“你,你,你说什么……”
“啪”的一声,似乎是鞭子落下的声音,林清挽心中惊痛,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而魄啜泣的声音已经心疼不已的响起:“影,你就依了门主吧,这大冷的天,再这么折腾下去,可怎么得了啊?”
“不依!其他的都行,只这一件,我说什么也不依!”
“啪”,又是一声。
魄的声音也越发的急起来:“蓿琏长公主国色天香,妹妹也如是,有什么不好,那是多少人做梦都羡慕不来的尊荣啊。即便她的性子娇纵了些,但成婚以后总会慢慢变的,你若是真的不喜欢她,日后少见面也就是了。娶了郡主,虽然不能像常人一样三妻四妾的,但我们这样的家庭里,你要是想收上一两个中意的女孩子做侍妾也不是不可能,你何必非这么认死理转不过弯呢?”
影依旧扬声道:“我从来就没想过要什么三妻四妾的,也不会娶什么郡主,谁爱要这尊荣就让谁要去,我只娶我自己真心喜欢的人,然后一辈子对她好!”
“混帐东西!”离尘怒道,“你倒说说,你真心喜欢的那个人是谁?”
“现在没有,但我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离尘依旧怒不可遏,骂道:“你连郡主都看不上,这普天之下还能看得上什么样的女人?不若直接出家算了!”
影不假思索的开口道:“我看上的女子自然是世间难求,即便她比不上林清挽也不能相差太远,反正,绝不会是蓿琏长公主那个妹妹!”
林清挽轻轻一叹,推门进去,一眼便看见影脱去上衣跪在尊师灵位前,后背虽不至于血肉模糊,但已经有了好几条清晰的鞭痕,其中有一两条已经渗出了血丝。
影是夜门最小的弟子,又自小聪明异常,夜门上下无不把他宠得上了天,自小养尊处优的,即便是离风轻易也不舍得斥责半句,又何尝受过今日这样的皮肉之苦。
林清挽心一疼,却知道离尘这一次是动了真怒了,不敢说话,正左右思量着,已被魄一把拉住了手道:“云姑娘,你快劝劝他,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林清挽连忙握住魄的手,安抚性的紧了紧,却见离尘定定看她,忽然放下手中的鞭子,正装敛容向她走来,恭恭敬敬的对着她行了个大礼道:“离尘参见林夫人。”
林清挽吓了一跳,大惊失色的避了开去,又手忙脚乱的去搀扶离尘:“师父这是在做什么,存心要叫我心里不安吗?”
他任由林清挽搀扶着他直起身子,然后看着她的眼睛开口道:“你此次回来,是以我夜门弟子的身份,并不是当朝林夫人,是不是?”
林清挽一怔,纵然已经明白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却还是只能轻轻的点了点头。
而离尘的声音缓缓响起:“既然这样,我教训影的事情,你不要插手,到祠堂外面等着去。”
“林清挽,我没事,你先出去,不用管我。”影虽是跪着不敢动弹,却扭头对她开口道,眉目之间有几分焦急,倒像是在担心她不肯出去而惹了离尘生气,也一并受罚一般。
林清挽看着他的唇色冻得微微发青,背上有几道伤口已经渗出血迹,不由得心内一疼,这初春的天气,仍然极冷,饶是他身子骨结实,怎么能禁得住这样的折腾。
魄眼中不忍,可是看了一眼面色冷峻的离尘,终是什么话也不敢多说,缓缓的放开了握着林清挽的手。
林清挽心底微微一叹,垂下眼睫,走到离尘面前规规矩矩的跪下,轻声开口道:“师父是夜门之主,教训弟子原属应该,我原本绝无半分插话的余地的。只是如今影刚刚凯旋而归,明日紫荆宫中还有王爷亲设的庆功宴在等着他,若是缺席,这可是大不敬之罪。而即便是他去了,若让王爷看到他身上有伤,也不好交代呀。”
离尘神色微微松动了些,却仍是铁青着脸一声不吭,于是林清挽继续低垂羽睫,敛容轻道:“这次的事情,归根结底错全在我的身上,影如果没有远赴西疆来寻我,也就不会生出这许多事。如今看他一人受罚,弟子心中实在难受,如果师父执意不肯原谅他,弟子自然不敢多说什么,只好陪他一径跪下去吧。”
话音刚落,影已经急急的叫道:“林清挽,你发什么疯,地上寒气这么重,是你受得了的吗?谁要你把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谁要你陪我跪?是我自己不愿意娶蓿琏长公主那个妹妹,与你何干?”
林清挽不理他,径直跪行到他身边,他越发的急了,又因为受着门规不能起身,只得对着魄连声唤道:“魄,你快让她起来呀!”
魄面色亦是焦急,转向离尘:“门主,你看这……”
离尘却并不理会魄,沉着面容对林清挽道:“连他自己都说了,这件事情与你不相干,你如今这样做,是在要挟我吗?”
林清挽垂眸轻道:“弟子不敢,只是师父责他,弟子责己,只有这样才能心安。”
“不敢?我看你分明就是!”离尘怒极,冷冷一笑。
林清挽心中难过,低着头,不再说话,只是依旧端端正正的跪着,面对大尊师灵位。
魄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向离尘开口道:“门主,他们不懂事,你生气是应该的,可是千万不要气坏了。我先陪你回谷,影这里,让云姑娘好好同他说说,他们感情好,云姑娘的话他会听的。”
离尘冷冷道:“她都敢来要挟我了,你以为她还会劝影什么话吗?他们大了,翅膀硬了,眼睛里也没有我这个师父了,更没有这个夜门!”
林清挽心中一痛,越发的垂下眼睫,强咬住下唇方没让自己掉下泪来。
而魄长长一叹:“他们再不好,也还是我们夜门的弟子,看他们这样,你就不心疼吗?这天寒地冻的,祠堂里面寒气又重,真的冻出病来可怎么办,明天晚上可是还有王爷亲设的庆功宴啊!”
离尘看了跪在尊师灵位前的林清挽和影良久,终是什么话也没说,拂袖而去。
林清挽知道他是饶过影了,可是心底,却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她想起了他方才对自己行大礼时,发心微闪的银丝,心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魄自然是没敢理会林清挽和影的,急急的跟着离尘出了祠堂,她和影自然也不敢起身,就那样跪着,她无心开口说话,他却也是沉默,直到其他弟子奔进了祠堂,手忙脚乱的搀扶他们起来。
到了影的节南山居,有人在内间帮他上药,其他人嘱咐林清挽好好劝劝影,便纷纷回了茗尘谷。
林清挽一个人静静的坐在外间,影不一会就上好药换了衣裳出来了,走到她身边道:“林清挽,门主是在生我的气,不关你的事情,你不要自责,他也是被我气过头了才 会说那些话的。”
林清挽勉强笑了一笑:“我知道的。”
他见她这样,顿了顿,又道:“你本来也是为了我才会那样做的,又不是真的存了忤逆要挟的心思,门主是知道的,我们都知道,你就不要再钻牛角尖了。”
她苦笑:“可是,不管有意或者无心,我真的是在赌门主的不忍心。”
他一愣,随即又很快朗声道:“那也是因为……”
“好了影,你不用再找借口宽慰我了,”林清挽出声打断他的话,“有没有做错,应不应该,其实都是心底自知的事情,我不后悔,也就是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看林清挽,而她不愿意继续想下去,转了个话题开口道:“怎么样,身上的伤还疼不疼?”
他摇了摇头:“一点小伤罢了,我只担心门主被我气坏了身体。”
林清挽轻轻一叹:“你也知道会惹门主生气,为什么脾气还是那么犟呢?”
他冷冷一扬眉:“皇家公主,哪一个是省油的灯,而这个蓿琏长公主的妹妹,又要更费油一些。你看看她做的那些事情,遍选俊美少年到她宫中伴游玩乐不说,还与朝臣走动过甚,一个女人,哪来的那么强的权力心,要我娶她,我不如直接出家算了!”
林清挽轻轻一叹:“你不愿意,可以把原因向门主说明呀,又或者,你去跟他好好说,就说你年纪还小,不想那么快成家,门主疼你,总会有转圜余地的,何苦像现在这样硬着干,闹得那么僵呢?”
他的声音听来有些闷:“林清挽,你知道我素来最烦这些拐弯抹角的事情了,对旁人那是逼不得已,我不想对自己的亲人要这样。我原以为门主能明白的,也不会逼我,没有想到会这样。”
林清挽有些难受,正欲开口宽慰他几句,他却已经很快的调整过自己的心态,对她一笑,只是不知道是真的释然了,还是只是不想让她担心。
她只能轻轻叹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他对她笑了一笑:“我已经想好了,你就不用操心了。”
林清挽有些疑惑,正欲开口问他,他却明显的不想多说,放松身体靠在身后的窗棂上转换了话题,对她笑道:“林清挽,都怨你,要不是你,我还好端端的在枫林里面狩猎呢,现在倒好,倒等来一个甩都甩不掉的郡主,你说,你要怎么补偿我?”
她虽然仍是有些担心,但看着他这样刻意做出的轻松姿态,也只能配合的微微一笑:“猎物是那么好狩的吗?也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偏就那么认死理。”
他笑道:“不是说王爷小时候就在那里救过人吗,我也不会比他差。”
林清挽轻笑出声:“这样的传言多了去了,你也相信?”
话音刚落,而林清挽的心,几不可察的,微微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