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别后,林清挽满腹心事的在长乐宫徘徊,恍然间,却见慕容衍微微笑着,对我开了口:“那天,我知道你在将军府里必然是遇到了什么事的,就不知道你是因为不相信我的能力,还是因为不相信我会帮你,所以才不打算告诉我。”
林清挽摇头轻道:“不是的,臣妾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依旧微笑,放柔了声音:“在我面前,你不需要顾忌什么,怎么说都行。”
她抬眼看他,这么近的距离下,他的面容俊逸非常,唇边的弧度亦是魅惑众生,在那双暗邃幽黑的眼眸深处,虽然并算不得冷,也有隐约的柔和,然而,眸底的清明自制,却一如往昔。
这或许,就是那一缕芳魂,最终的目的。
轻轻的垂下羽睫,林清挽强自甩开心中突如其来的酸涩,然后抬眸轻道:“臣妾今天回将军府,听闻太后似乎有意将蓿琏长公主的那位妹妹下嫁给臣妾的弟弟,不知道王爷是否知道此事?”
他轻笑出声:“这可不是我决定的,怎么听你的语气倒像是在和我生气一样了。”
林清挽微微垂眸,不做声。
他笑了一笑,开口道:“挽儿希望我怎么做呢?”
她轻轻摇头:“臣妾不知道。”
他轻轻笑起:“我如今算是知道什么叫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了。林影既然不愿意娶郡主,那我保证不会有人强迫他,挽儿可满意了?”
林清挽骤然抬眼,看见他淡淡含笑,面上神情带了点无奈又似有些头痛,纵然心底沉郁,却仍是不由得微微一笑:“臣妾谢王爷。”
有他应承,她知道至少这次,影可以不用做他不想做的事情了。
她不知道自己可以护得了他多久,但影是那样真性情的人,却偏偏阴差阳错在了官宦之家,她只惟愿自己能够让他随心所欲自在生活的时间延长一些,即便杯水车薪,也是好的。
正想着,慕容衍双臂微一用力,重又将她困在他怀里,低头看她,慵懒笑道:“这句道谢可是一点诚意也没有,我说过的,不想听你再自称臣妾。”
林清挽闭上眼,再睁开,很好的敛去所有不合时宜的情绪,轻轻开口:“挽儿谢王爷。”
他一笑,俯身呢喃道:“只一句话?”
唇瓣摩挲着唇瓣,气息暧昧又亲昵的交融。
林清挽脑海中突然想起当日在后院,离尘对她说的那一席话,他说,夜门的弟子犯不上去和一个死人争宠,现如今,身在长乐宫中的人是林清挽,今后享受无尽恩容的人,也只会是林清挽。
她缓缓的伸手,勾住了他的脖颈,将心底所有自怜自伤的情绪沉淀尘封,然后闭上眼,轻轻印上了他的唇。
因为昨夜太晚入睡的缘故,第二天早上,几乎快要日上三竿了她才醒来。
这段日子以来连日行军,纵然慕容衍顾及她的身体放缓了行程,可毕竟是在路上,她已经有太长时间没有好好睡上一觉了,如今回到了熟悉舒适的床榻,又能睡到自然醒,她心里,有着久违的慵懒放松。
林清挽能感觉到有温暖的阳光柔柔的照进床幔,却仍是贪恋那份初睡醒的舒惬慵懒,像猫儿一样将脸埋进被阳光晒得又暖又软的枕头间,蹭了几秒,方心满意足的睁开了眼。
转眸欲起身,却不意撞进慕容衍宛尔不已的神情,林清挽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开口问道:“王爷怎么没去处理军务?”
这些日子以来,虽然夜夜同榻而眠,但他从来自制极强,每日凌晨必然先起身练剑整兵,处理军务,他的治下军纪严明,然而从无一人叫苦抱怨,很大程度上,其实都是因为主帅的以身作则。
他每次起身时的动作都很轻,然而有几次林清挽还是被弄醒了,每当此时,他总会微笑着在她光洁的额上轻轻一吻,说,时候还早,再睡会。
更多的时候,他什么时候离开,林清挽都是一无所觉的,所以今日才会忘形了,以为还是像往常一样,他已经先离开,是她自己一个人。
突然想起自己方才的小动作大概已经全然落进了他的眼底,不由得面上一热,却见他唇边笑意更深,一伸手已将她搂进怀里,低笑道:“春宵苦短日高起,自此君王不早朝,我还理会那些军务做什么?”
林清挽面上越发的热了,心里,却已经明白过来,回了上京,他重又是世人眼中玩世不恭的帝王,自然乐得越安逸越舒坦越好。
抬眸,却看到他因着她的脸红而越发深浓的笑意,不觉有些赧然,心底却不愿一径示弱下去,于是暗暗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力持平静的扬起微笑轻道:“王爷要蒙蔽旁人,却偏偏扯上挽儿做幌子,世人不明就理还以为挽儿真的是在狐媚惑主呢。”
他笑着俯身,温热的气息拂在她的颈项间,酥麻一片,他的声音亦是低沉含笑,微哑而愈显魅惑:“谁说不是呢,我竟从不知道,挽儿初睡醒的时候,是这么的娇憨动人,叫我怎么舍得离了去早朝呢……”
话音渐渐暧昧消散,他轻轻含吻住了她的耳垂,她的身子一震,阵阵酥麻的感觉从耳垂扩散到全身,再撑不住,只得勉力抬手按住他在她后背缓缓游离的指,半是娇羞半是求饶的唤了一声:“王爷……”
他的手顿了片刻,方低哑笑道:“若不是还有正事,真不想放过你。”
林清挽脸红得不成样子,虽是看不见,但想也知道大概都能滴出血来了,一动也不敢动弹,只能一径低低垂着羽睫不说话,连呼吸都摒着。
他又是一笑,方放开她起身,自己披上中衣,然后唤了门外候着的丫鬟进来服侍。
子衿进来帮她更衣梳洗,而雾吟替他披上外袍,方清持的开口道:“王爷,抚宁宫里来的御辇已经侯了多时了。”
林清挽一怔,有些不解的问道:“庆功宴不是晚上才开始的吗,御辇怎么会这个时候过来?”
慕容衍不太在意的开口道:“庆功宴是要平衡全局,在这之前,母后要我们先到宣政殿以示亲赏。”
“我们?”林清挽又是一怔。
他点头:“是,母后说了带你一道,还有赵漠和欧阳献。”
她有些不解,此次平定北胡一役,南宫忠、赵漠、欧阳献和影四人功劳最甚,此刻南宫忠仍在西疆镇守,影身份特殊需要避嫌,另外两人自当先期进宫以示亲赏,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叫上她。
林清挽不由得看向慕容衍轻叹道:“王爷到底是怎么对外面说的,挽儿只怕当不起。”
他转眸看她,一笑道:“无论旁人怎么赞你,你只须做出理所当然的样子就好,况且,你也没什么是当不起的。”
林清挽有些无奈,转向雾吟问道:“御辇是什么时候来的?”
“卯时就已经侯着了。”
她一惊,看了一眼外头高起的太阳,只怕此时连巳时都过了大半了,不由得微微着急,转向子衿开口道:“子衿,快帮我把那件妃色绣白梅的衣裳取了来,头发我自己会梳。”
慕容衍笑着走到她身后,径直拿过她手中的钗环就欲往她发上簪:“你慌什么,不过是随意说几句话罢了。”
林清挽轻轻打了下他的手,抢过玉钗:“都怨王爷不告诉我,我要早知道了就不会贪眠了,现在已经够慌张的了,王爷就别再跟我添乱了。”
见王爷,她自然不慌,只是身为林家的女儿,本就站在风口浪尖上,又如何敢不处处小心,真叫太后久候,即便担着慕容衍的名,也总是会落下口实的。
他一笑,倒也罢手,笑着看她对镜梳妆,一面道:“又不是什么大事,我怎么舍得扰了挽儿的好梦,我让你起来,可不是为了去抚宁宫。”
林清挽一怔,他已经转向雾吟问道:“樊逾越来了没有?”
雾吟应道:“已经在前厅等着了,是瑶华姑娘陪他一道来的。”
慕容衍点点头:“不然以他那脾气怎么肯等这么久。”
林清挽明白过来,正欲开口,子衿已捧了衣裙过来替她穿上,慕容衍微微一笑,伸手给她:“走吧,我们过去,再迟了,依樊逾越的性子,只怕是瑶华也安抚不下了。”
她轻轻道:“王爷,我已经没什么事了。”
他淡淡一笑,声音里却透着坚持:“我知道离风的医术了得,但多一个人看看,总没有坏处。”
说着,已经接过雾吟手中准备好了的面纱亲自替她戴上,然后上前揽住她的肩,径直带着她向门外走去。
“可是王爷,御辇……”
“不急,让他们侯着吧。”
林清挽被他看似清淡,实则不容拒绝的一路带往前殿,不免有些无奈,心底,也因为即将要见到的人而涌上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上京忘忧馆的瑶华,雾吟唤她,瑶华姑娘,并不像是初识。
一进前殿,林清挽的视线便不由自主的被那个浅碧轻纱的身影所吸引,从来没有见过哪一个人,能将绿色穿得这样妩媚,纯真中透着诱惑,柔婉中含着艳丽。
她的面容隔了面纱林清挽看不真切,忽然就想起了坊间一直被人津津乐道的传言,上京忘忧馆瑶华从不以貌示人,原来竟是真的。
那么,见过她面纱后容颜的,是不是也只有慕容衍一人呢?
现如今,亲眼见到瑶华,林清挽便明白了“不愿君王诏,只盼瑶华顾”并非空有虚言,她的确当得如此。
即便看不真切她的容颜,可那只需静静站着便已经浑然天成的落落风情,面纱之下若隐若现的秀色,以及眼底的那一颗红色泪痣,就已经足以让人心醉神迷了。
林清挽看到,她的视线,自他们进门后,先在自己身上胶着片刻,然后缓缓移向慕容衍,自此停留。
而慕容衍,却并没有看她,他只是微微笑着,上前对一脸不耐与厌烦的樊逾越开口道:“让樊先生久等,这就有劳了。”
“妙手郎君”樊逾越,医术了得,脾气却也十分古怪,向来都只有别人求他等他的,现如今让他等她这么久,他的脸色已经是十分难看。
见他们进来,甚至连慕容衍上前与他说话时,他都好端端的坐着,不起身,不应答,连看也懒得看上一眼,倨傲不已。
瑶华想是不愿慕容衍难堪,转向樊逾越轻轻唤了一声:“樊先生。”
恳求的意思,埋怨的意味,还带了点轻轻的撒娇,那样柔软而清甜的一唤,荡人心魂。
樊逾越再不情愿,也经不得她这一唤,站了起身,转眼看向他们,眉目间却仍是带着不耐和嘲讽,薄唇微动,似是要挖苦几句的样子,却在看到林清挽的时候微微一怔,咽下到了嘴边的话,只开口道:“找个安静的房间,我把脉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打搅。”
慕容衍点头微笑:“这个自然,已经为樊先生备好静室,这就请先生随我来。”
一面说着,一面揽着林清挽率先走出前殿,往一旁偏厅内的休憩室行去。
樊逾越跟在他们身后,而瑶华本也欲跟上,却被她身边的青衣侍婢拉住,低低的,不知说了句什么,然后瑶华的面色微微变了变,没有说话,亦是没有再向前一步。
林清挽行了几步,不自禁的又悄然回眸看去,正对上她幽幽的视线,竟是一直看着自己,含义不明。
林清挽的心微微一顿,却来不及多想什么,慕容衍已经揽着她转过回廊,休憩室就在眼前。
慕容衍吩咐王安忆亲自在外面守着,然后自己跟了进来。
樊逾越不悦的开口道:“我说了把脉的时候不见第三人。”
慕容衍淡淡一笑,语气却并不容转圜:“樊先生只要不往这边看,我绝不会让先生察觉到这静室里还有第三人。”
他一面说着,一面转眸看林清挽,原本淡薄的笑容里带出几许打趣的意味:“再说了,我若是留在外面,只怕有的人又要胡思乱想了。”
林清挽面上一红,略微窘迫的看了他一眼,而樊逾越本欲再说什么,却忽然转眸定定看自己,目光肆无忌惮又毫不避讳。
林清挽有些不悦,却听得慕容衍的声音已经淡淡响起:“请樊先生为挽儿把脉吧。”
樊逾越一面示意她伸手,一面仍是毫不避讳的探究着她面纱下的容颜,她有些不情愿,肩上却被慕容衍安抚性的 轻轻一握,不忍拂他的意,于是她伸出了自己的右腕。
樊逾越的手指慢慢搭上了林清挽的脉,起初仍是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她的面容上,却慢慢的,一点一点凝起心神,面色也渐渐专注起来,隐带兴奋。
“林夫人可是中过‘千日醉兰’的毒,后来又解了?”
林清挽轻轻点头,看来此人的医术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帮林夫人解毒的人是谁?现在何在?可否让在下一见?”他的话语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和兴味。
林清挽并不想让不相干的人知道自己和离风之间的事,于是摇头道:“本宫机缘巧合下幸得贵人所助,并不知道他是谁,更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