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慧极必伤
虞舟舟2021-10-06 21:384,294

  樊逾越“啊”了一声,面上神情混杂着兴奋和惋惜,悠悠开口道:“‘画鬓如霜’,没想到我有生之年竟然能见到这套传奇针法,我还以为这世上除了茗尘谷离风先生外就再没有人会了,没有想到,没有想到啊……”

  林清挽一怔之后,开口打断了他的喃喃自语:“樊先生怎么如此肯定本宫身上的毒不是茗尘谷离风先生解的?”

  他想也不想的开口道:“原本要想解‘千日醉兰’的毒性而又保林夫人无恙,除了原来的施毒者外,普天之下,就只有离风先生一人能做到,而这套‘画鬓如霜’的针法,会的人也只有他。可是我很奇怪,从施针手法来看,却并不像他。”

  林清挽又是一怔,问:“此话怎讲?”

  他缓缓开口道:“‘画鬓如霜’,是天下最为奇绝的针法,然而会的人却屈指可数,一来固然是因为这套针法极为难学,然而最重要的,却是因为这套针法太过耗损心力,欲救人,先伤己,救人三分,伤己七分。所以即便这套针法精妙得无以伦比。却仍是慢慢失传,我还以为,这套针法,已成传说。”

  林清挽没有说话,听他的声音继续传来:“从林夫人的脉象看,余毒已清,再无祸害,这前面的针法精妙绝伦,的确像是离风先生亲为。可是林夫人体内仍虚,可以看得出最后这固本还原的针法施得极为绵软不稳,虽是勉强收势,保了林夫人性命无忧,却无论如何不像是出自离风先生之手的。”

  林清挽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的褪去,樊逾越不知道,她却是很清楚,替她解毒的不是旁人,正是离风。

  那樊逾越口中的针法绵软不稳,是不是意味,他为了救我,已被那欲救人先伤己,救人三分伤己七分的“画鬓如霜”伤了心脉?

  林清挽想要开口问些什么的,话音却哽在喉间,做声不得,整个人也僵硬得不知动弹,恰此时,一双手,稳稳的握住了的肩,他掌心的温暖传递到了她的身上,然后,他的声音淡淡响起——

  “有没有可能是离风先生施针治人反伤了心脉,以至于后面的针法绵软不稳?”

  他替她问出了她问不出口的话语,林清挽虽无力回头用微笑以示谢意,但心里,却是感激的。

  樊逾越依旧是一口否决:“不可能,以离风先生的修为,‘画鬓如霜’的反噬断不至此。”

  林清挽想起了再见离风时,他的眉目如常,并无病态,甚至还能与慕容衍对剑比试,心内虽然仍有疑虑,却也略略安定下来。

  而樊逾越眼见得不出个结论,也不打算再浪费时间,径直取了纸笔替她开方子,一面写,一面道:“毒性全退,林夫人的身体其实已经没什么大碍,我开的,也不过是温补的药,好好调理便是。”

  林清挽接过方子,轻轻道谢。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开口道:“看在你有几分像瑶华的份上,我奉劝你一句——人如灯,思如油,思虑过甚,常人自然无妨,虽积弱一点,但伤不了根本,你却不一样,从你的脉象看,身体已经是几经耗损,特别是头部承灵、百会、天冲三处要穴,气血不行,凝塞淤堵,就连‘画鬓如霜’亦不能打通。没有厚实的身体底子撑着,却要劳心思量的话,那便只能是,油尽灯枯。”

  林清挽怔住,他又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整理自己的药箱,声音一字一句传来:“慧极必伤,情深不寿,林夫人好自为之吧。”

  林清挽随着慕容衍乘上御辇,向着抚宁宫的方向驶去,她的心神不定,一直沉默,而慕容衍却也闭目不说话,于是一路无语,直到御辇在承天门前停下。

  “恭请王爷、林夫人落辇入宫。”

  引导太监恭敬而略显尖细的声音响在外头,林清挽正欲起身,转眸看向慕容衍,他却没有动。

  “王爷。”她轻轻唤他。

  他睁开眼,深深看她,忽然伸出右手抚上了她的面颊。

  林清挽一时没想到,本能的往后退去,他却没有让,左手一紧,牢牢稳住了她的腰身。

  “王爷……”

  他的手指有着练剑留下的薄茧,略微粗砺的缓缓摩挲过她的面颊,她有些不明所以的唤他,却在他暗沉如夜的眸光注视下,慢慢带上了些心慌。

  他牢牢的锁着她的眼眸,然后开了口,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然而每一个字,落音却极沉:“挽儿,我要你记得我昨夜在长乐宫中说过的话,不管发生什么事,我要你信我,不要什么都自己一个人担着,忧思自伤。”

  话音落,他没有等她回答,甚至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径直收回了自己的手,然后对着御辇外淡淡应了一声。

  立时便有人替他们打开车帘,林清挽看着他的唇边重又带上漫不经心的些微笑意,眸底,一片清明冷漠,缓步下车,逆光而立,并没有回头再看她。

  林清挽慢慢的将手伸给御辇下躬身垂首的引导太监,步下御辇,跟在慕容衍的身后,一路走过嘉德门、太极门、朱明门、两仪门,最后到了宣政殿前。

  林清挽的脸颊上仍留有他手心的余温,有阳光暖暖的打在身上,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底,却莫名的觉得冷。

  “皇后有旨,宣王爷、林夫人进殿——”

  在宣礼太监拖长的尾音中,林清挽伴着慕容衍缓步入殿,一眼,便看到了玉阶主座上高高端坐着的孟皇后,身着正红长袍,气色看上去要比昨天见时更好一些。

  而许久不见的瑾妃娘娘,今日穿了一件湖蓝色绣牡丹的绫缎锦裙,手握一卷卷轴,正伴着孟皇后巧笑软语不知说着些什么,但见孟皇后的神情是极为愉悦欣然的。

  见礼过后,皇后恩隆,赐林清挽与慕容衍坐上第一级玉阶,而赵漠和欧阳献是早早来了的,正在玉阶之下的首席坐着。

  “皇帝,来,你看看这幅画如何。”

  孟皇后从瑾妃娘娘手中接过卷轴,示意身后侍奉着的太监徐徐向他们展开,林清挽和慕容衍一道起身望去,雪天苍茫,铁马金戈,激战正酣,气势如虹。

  孟皇后笑着开口道:“本宫特意画了这幅雪天破阵图,以贺我军凯旋。”

  慕容衍微笑应道:“母后落笔如神,儿臣在此先带三军谢过了。”

  瑾妃娇柔一笑:“王爷率军大胜北胡,扬我王朝威仪,神勇英姿,又岂是笔墨所能道尽的呢。皇后娘娘只是有感先皇膝下有如此忠孝善战的皇子,我王朝又有这样德才兼备的良臣,这才一时感慨提笔,画就这幅雪天破阵图的,还请王爷和两位将军不要见笑了。”

  慕容衍并赵漠、欧阳献闻言自然是起身谢恩,一旁沉默的仪贞夫人目带温柔的看了慕容衍一眼,方拉回视线转向孟皇后笑道:“皇后,臣妾方才求您的事情呢,皇后就允了臣妾吧。”

  孟皇后笑着开口:“本宫怎么会不允仪贞夫人的一片良苦用心呢,即便是你不开口要求,本宫也是打算在这画上题字的。”

  一面说着,一面吩咐身后侍奉的太监准备笔墨。

  御前伺候的人办事自然是极为机灵利索,想是仪贞夫人方才求字的时候,这笔墨就已经是备下的了,因此孟皇后话音刚落,立时便有小太监从宣政殿门外捧着笔墨鱼贯而入。

  皇后凝神想了片刻,方提笔挥墨到——

  “雪天旌旗摇曳影,更催飞将追北蛮。

  将军百战穿金甲,丈夫一诺誓许国。

  朔气长趋纷纵横,甲光映日耀金鳞。

  功成还师人尽羡,威扬王朝河山阔。”

  最后一个“阔”落笔方定,仪贞夫人已经鼓掌笑道:“好诗,好字,臣妾这幅画能修得皇后亲题的这奇句佳字,真正是心满意足三生无憾了!”

  孟皇后含笑将笔将给小太监,面上隐有得色。

  而慕容衍亦是上前微笑:“母后随手一书便是经策瑰玮,气象不凡,才思敏捷不弱当年。”

  仪贞夫人一面捧着画卷爱不释手,一面笑着赞不绝口:“这诗句之妙暂且不提,就看这字吧,笔力雄浑,苍劲有神,皇后的这一手好字,可真叫臣妾爱煞了!”

  慕容衍笑着接口道:“母后年轻时候就写得一手好字,现如今运笔于心,写得是越发传神了,只可惜我再怎么去临摹,也练不出那份风骨。”

  孟皇后呵呵一笑:“你小时候没在本宫身边,长大了字定型后就不易改了,不过你现在的笔力虽不像本宫,却也是大有可观啊。”

  仪贞夫人一面将手中的画卷小心翼翼的交给太监,示意他们捧下来让赵漠和欧阳献也亲自膜拜一下圣上墨宝,一面笑着对孟皇后开口道:“王爷的字臣妾没怎么见过,不过依臣妾看啊,这么多人当中,字写得最有君父风范的恐怕要属蓿琏长公主了,之前皇后寿宴的时候,公主亲自书写了《孝经》以做贺礼,臣妾看着那字啊,竟是将皇后的笔力学了个七八成去!”

  孟皇后笑着点了点头:“她的字,是本宫从小一笔一画把着手教出来的,自然是要像一些。”

  而这边,赵漠看完画卷,不由得随口附和道:“的确,蓿琏长公主的字,写的是极像皇后娘娘的,果然是虎母无犬女,真正的皇家风范。”

  欧阳献笑着捶了他一拳:“你瞎起哄什么,你我都是军中的大老粗,又一直待在西疆,你倒说说,你什么时候有机会去见识长公主殿下的字的?再说了,别说你我,这天下间又有谁不知道长公主殿下的字是千金难求,绝不外传的,你上哪儿去见去?”

  他们本是在军中无拘无束惯了的,好在孟皇后前半生也是伴随先帝在戎马倥偬中度过的,并不计较,倒是瑾妃闻言忍不住掩着嘴笑出了声。

  赵漠面上一红,急急解释道:“真的,当初我带人查封方府的时候,方狄书房内就挂着一幅长公主殿下写的字,所以我才知道的……”

  “赵漠,休得胡言。”他的话没有说完,已被慕容衍断然出声止住,“方狄是谋反罪人,长公主殿下的墨宝怎么可能在他府上。”

  赵漠面上神情倏然一惊,整个人僵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林清挽心里已经明白过来,微微垂下羽睫不做声,只听得皇后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响在静悄悄的宣政殿内:“你之前既然从来没有见过长公主的字,又怎么能那么肯定那幅字就出自公主之手呢?”

  赵漠一下子跪倒在了地上,磕头开口道:“微臣死罪!”

  孟皇后透过众人看他,依旧面无表情的开口道:“本宫在问你话。”

  赵漠咬牙,仍旧跪在地上不敢起身,然后语带颤音的开口应道:“微臣,微臣只是看到那题字上有长公主殿下的印章,所以就以为……微臣死罪!请皇后娘娘恕罪!”

  朱、白、苍、黄、玄的彩玉摇曳,皇后的表情看不真切,声音却依旧淡漠传来:“那题字现在何在?”

  赵漠伏地,声音越发的抖了:“方府查抄之物,已经全数上交刑部,由刑部备案封存,那题字,想必也在其中……”

  不待他说完,孟皇后已经一挥衣袖,下令道:“来人,即刻便去刑部将方府查抄之物开箱,找出那幅有长公主印章的题字带到殿上,不得有误!”

  孟皇后一声令下,立时便有人应声去了,然而,尚未走出殿门便又被孟皇后叫住——

  “等等,取字的事情仔细着点,别张扬出去。”

  那太监躬身敛目应了一声“是”,然后悄无声息的退出殿外,整个宣政殿重又回复一片死寂,孟皇后缚手站在玉阶之上,来回走着,显而易见的心绪不宁。

  既然皇后一言不发,其余人又如何敢说话,赵漠依旧跪地伏身一动不动,就连娇花解语的瑾妃娘娘亦是默不作声的静立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没过多久,去刑部取字的太监便捧着卷轴回来了,恭谨的跪地呈给孟皇后。

  孟皇后停了片刻,方单手拿过那卷轴,然后自己缓缓打了开来,随着卷轴一点一点的展开,孟皇后的视线亦是目不转睛的定定看去,整个宣政殿内鸦雀无声,惟听得她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响起。

  孟皇后握着卷轴的手因用力而略显颤抖,指节处亦是隐现青白,然而她的面上,却是冷冷笑起,一步一步慢慢走下玉阶,来到慕容衍身边:“你看看,这幅字是不是出自你长姐的手笔?”

  慕容衍的视线在那卷轴上停留片刻,然后垂眸应道:“儿臣并不精于书法,请母后恕儿臣眼拙。”

  孟皇后依旧冷冷一笑:“眼拙?是认不出?还是不敢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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