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影渐渐近了,竟然是臻珠,她隔了老远就在喊:“臻玉,你快过来,别上了她的当!铭主子已经在昨夜自尽在牢房里了,公告都帖在邺城城门上了,你不要信她胡说八道——”
臻玉又惊又痛,不受控制的喊出了声:“什么?!”
而林清挽却明白到了此刻,已是不得不为,一扬袖,手中的金针直直飞入她持剑的右臂之中。
她吃疼,长剑“哐啷”一声落地,然后顺势弹望下了悬崖,林清挽立刻想也不想的拽上无澈提步飞奔,她们的马儿就在不远处,只要到了那,便有机会脱身,臻珠虽然也有马,却不见得会拿自己的性命陪她妹妹胡闹。
“林清挽,你好狠!”身后的臻玉凄厉叫着,竟是不管不顾从身后一扑死死拖住了她。
人在绝望和不管不顾之际,总是能激发出惊人的力量的,此刻的臻玉,便是如此。
林清挽的身子连带双臂被她死死箍住,根本动弹不得分毫,而尚在远处的臻珠声声急切的叫唤,臻玉根本冲耳不闻。
无澈双手被缚,无法上前帮林清挽,情急之下,她弯下腰一张口,狠狠咬上臻玉的手指,臻玉吃疼,本能的一松手,却又立刻更加死命的箍住林清挽,林清挽听着她凄厉狂乱的声音响在耳际——
“铭主子既然已经不在了,那么我活在这个世界上也没什么意思了,不若拖着你一道,去给他陪葬!”
话语未落,她已经发狠的手脚并用缠在了林清挽的身上,和林清挽一道纠缠着摔倒在地上,然后死命的一滚,她只来得及伸手重重推了无澈一把,便感觉身体凌空下坠,耳边除了风声,便是她凄厉诡谲的笑声,久久不绝,直到,直到无边的黑暗,将她包围。
林清挽仿佛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有水榭歌台,有三山五岳,有丝竹瑶琴,也有铁马金戈。
时光的长河从眼前缓缓流过,盈盈水波中,粉妆玉琢的小女孩儿慢慢长大,红衣盛妆,坐上花轿,一回眸,便是一生一世那样长。
林清挽知道水中的影像便是她自己,却上前不得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顶喜气洋洋的大红花轿,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浓雾之中。
待到层层雾气散尽,随风摇曳的海棠花树下,有人缓带青衫,静然而立,只留给世人一个清绝冷寂的背影,或仰望,或艳羡,惟独不能靠近一步,他的生命中,容不得太多牵绊。
林清挽远远的看着他,静静等待浓雾重新涌上将他带走,一如从前的每一次一样。
然而这一次,他却慢慢向她走来,越来越近,带着久违的药香,还有那样熟悉的气息。
他缓缓伸手,冰凉的指尖轻轻触上她的眉眼,微颤。
或许是因为这一次的梦境太过真实,林清挽没来由的感到悲伤,那样的哀婉,又那样的温凉,心底伤寂虽淡,却是一直顽强的绵延着不肯散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她才会在潜意识里抗拒着睁眼,不想让醒来之后挥之不散的惆怅空洞再一次将她包围,于是,她便放任无边的黑暗,柔软又温存的再度将她环抱。
林清挽并不知道又过了多久,自己才完全清醒过来,睁开眼,触目所及便是四周坚硬的石壁,然后一个女子冰冷的声音响了起来:“你醒了?”
那声音林清挽并不陌生,因此才会越发的不敢置信和迟疑,林清挽极其缓慢的转眸去看她,只见那女子素颜白裙,眉目间的美丽欺霜傲雪,一如她记忆中的样子。
林清挽有些怔然的开口道:“漓陌姑娘?”
恍然如梦,又或者,她根本就还没有醒来。
她却并不理会林清挽的仲怔,径直递了碗滚烫的药汁到其手上,一时无力,那药碗险些从手中滑落,强自勉力,方略略稳住了。
她不掩嘲讽的淡淡开口道:“自己喝了,我可没时间伺候你。”
一面说着,一面就折转身往光亮处走去,走了几步,却又站住,回过头来冷冷看她:“这位小姐和茗尘谷还真是有缘,两次坠崖居然都能遇到,你与其兴出那么多的是非,何不干脆死了算了,留在这世上不过是徒增祸害——我倒想问问你,这样很好玩吗?”
她这句问话,本来就没打算要林清挽回答,话音刚落,她转身便走,林清挽心下一急,也来不及过多思量,脱口就问道:“他在哪里?”
漓陌漂亮的唇角勾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什么也没说,便径直走了出去。
林清挽环视四周,这才发觉,自己此刻身处在一个天然的岩洞之中,身下铺了厚厚的虎皮,身上裹着暖暖的狐裘,岩洞内燃着几处篝火,倒是半点也感觉不到冷。
她一仰头,将碗中的药汁一饮而尽,然后便情急的想要起身出去寻个究竟,然而这一用力,疼痛刹时蔓延四肢百骸,不禁重又重重的摔了回去,再聚不起半分气力。
心内涌上深深的无力感,随之而来的还有淡淡的伤怀惆怅。
即便是在沉睡之中,亦能感觉到的温凉注视,却原来,那并不是梦。
一连三天,她都没有办法起身,见到的,依旧只有漓陌冷冷的容颜。
她不再同林清挽说一句话,却每日为林清挽施针疗伤,一日三次,从不间断。
除了施针,她便只有送药和送粥的时候才会进这个岩洞,依旧是一句话不说,放下就走,更不会理林清挽是不是有力气拿得动着药碗,又或是吃了没有。
而林清挽每次,即便再无力也会强迫自己撑起身子,将她送来的药汁和粥喝尽,没有再徒劳的挣扎浪费力气,亦没有再多问她些什么,林清挽知道,现在自己唯一可以做的,便是养足气力,然后,才可以走出这岩洞,知道想要知道的事情,见到想要见到的人。
林清挽微微的闭了闭眼,三天了,他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到了第四天清晨,漓陌为林清挽施完针便一言不发的离去了,她尝试着扶着岩壁站了起来,然后一步一步,慢慢向洞外走去……
岩洞外面,是一片银装素裹的天地,骤然从昏暗的岩洞中出来,一时之间,有些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线,林清挽难受的闭了闭眼,再睁开,定睛看去,面前枯木成林,却是没有半个人影,雪地上,只留下一排清浅孤单的脚印,向着树林深处延伸了去。
她跟着那脚印,慢慢向前走,步入那片枯林,走了没多远,便看见前方状似无序的堆放着几块大石,但只要细看,便是一个简单却精妙的阵法。
不由得庆幸如今条件所限,离风并没有摆出什么奇难怪阵,否则今日的她,即便看得透,只怕也没有气力走出去。
细细将那几堆石头的摆放暗自默记了几遍在心上,又看了看方位走势,这才缓步入阵,从景门入,先折向离位,前行五步,复寻坤位接巽位,前行七步后,走震位,从生门出。
其实并没有费多大的功夫,可是因为脚步片刻也不能停顿的缘故,待到出阵,她鬓间已微有汗意,体虚得连自己也有些不敢相信。
出了石阵,林清挽略微顿了顿,调顺呼吸,再向前行不远,面前赫然便是一汪深潭,在这天寒地冻的时节,潭水却并未起冰,依旧一汪深碧,宛若昆仑山顶上好的苍玉。
碧潭边静坐着一个青衫之人,怀抱秦筝,背对着她,平静的面向这一汪幽碧,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一袭白衣的漓陌,清艳如霜,静立在他身后,直当林清挽不存在一般,连半分注视都吝于给予,所有的眸光都静默的投在那人的清绝冷寂的背影之上,温柔宛然。
再一次的见到他,纵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却仍恐相逢是梦中。
不自觉的顿住脚步,那样近的距离,竟是迟疑着久久无法上前。
而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有淡漠的话语随风传来:“你自崖上坠下,便是落在这潭水之中,所以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林清挽的唇边,缓缓的带出一丝淡淡的自嘲笑意,她自然知道,一直都知道,过往种种,已不可追,也从未有过太多不切实际的奢望。
她也从来没有放任自己去想,如果再见面,会如何。
因为她知道,所有构建出的想象,在重新面对他的时候,必然全然坍塌分崩离析。
似从未远离,又似,陌路。
在离风的身边,总能让人感觉到一种侵骨的冷,可是这种冷,却带着温柔。而这种温柔,只有用心,才能体会出来。
犹如昆仑山顶,由九天落融的冰雪所化而成的天池水一般,虽蕴冷寒之神,却终年不结冰,清绝宛然。
又如他的剑,“沉水龙雀”,剑光冷,剑意却极温柔,每一剑所激起的惊世风华,无论是谁看到都会有一刹那的痴迷,而惊醒时,往往便是魂断时,带着些许一去不复返的悲凉。
与慕容衍越微笑就越冷漠的绝然无情不同,离风清绝冷寂,该出手时亦是狠辣凌厉从不容情,但他的内心,却常怀慈悲之意。
门派世代定下规矩,若要出师,必先弑师,他做到了。
在不过十三岁年纪的时候,便以夺命一剑,了结了从襁褓中便一直将他养大的师父,自此以一柄“沉水龙雀”,承夜门,仗剑江湖。
茗尘谷还有另一个亘古不变的规矩,但凡求医问药者,从不收取银两珍宝为报酬,但必要受治之人,能做得到谷主提出的一个条件方肯出手救治。
他的师弟离尘拒绝过的达官显贵江湖名侠不知凡几,林清挽曾亲眼见过,有人在谷外痛得凄厉嚎啕,或哀求或诅咒,直至血涌而亡。
而离尘冷眼看着,丝毫不为所动。
林清挽也见过离尘费尽心力施针救治乡下农妇和街边乞儿,所要的报酬不过是一杯粗茶一首童谣。
唯一的例外,大概便是她吧。
那时的她,因为坠崖而昏死,自然也就没有办法达成他的要求。
然而,他依旧把她从鬼门关外拉了回来,后来她曾问过他为了什么,他却只是极淡的笑,什么也不说,犹如寒冰溶化成为涓流,润泽新梅。
也曾轻笑宛然,问他到底要向她提什么样的要求,就这样平白坏了茗尘谷规矩岂不有损谷主之尊。
他站在满树海棠花影之下,声音隔了那么多的年月却依然那样清晰的萦绕在她耳边,宛若昨日重现一般。
他说,并没有坏什么规矩,我还没想到而已。在我想出之前,你先欠着。
这一欠,便到如今,而这次他又再度救了林清挽,漫漫年月中,若要两清,不知要待几时,又可会有这样一天。
这样想着,忽然心底一惊,当年与她坠崖他救下了,可是这一回的臻玉,却不知是怎样的情形,无论是在岩洞之中,还是此时此刻,林清挽都没有见到半分她的影子。
她挟持无澈,又拖自己坠崖,虽然并不喜欢她,可到了如今,却也不至于憎恨。
因着方铭的事,林清挽本就对她心存了几分愧疚之意,此刻自己毫发无伤,更因此能再见到他,所以,林清挽的潜意识里,是希望她也能安然无恙的。
林清挽暗自深吸了一口气,上前在他身侧轻轻坐下,与他一同注视那一汪幽碧,然后开口轻问:“与我一同坠崖的那名女子,她现在在什么地方?”
他没有任何动作,语气中亦是不带一丝感情,只淡漠开口道:“死了,如今便沉在湖底。”
虽然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可如今真切听道,却还是免不了有些难受,可她又怪不了他,于是只能垂下羽睫,藏住眸中的淡淡哀思。
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一面随意的拨动手中的秦筝,一面清淡开口道:“以你现在所处的位置,如若还是这般心慈,日后的路会很难走。我教你的棠花针,是让你自保用的,不是用来玩过家家的游戏。”
林清挽垂下眼眸不说话,他的筝音未停,继续开口道:“不说话,看来我猜得没错。你既然能那么精准的把棠花针刺进她的阳池穴令她骤然手麻无力,何不反手刺向她的咽喉更为简单。如若不是这一潭碧水,你一时的心软已经害死了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