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那人想了想,方才说道:“现在看来,爱上倒不好说,在意却是肯定的了,不然做什么这样大费周折的。其实我倒宁愿他可以爱上林夫人,或者任何一个女子都行,只要能让他走出那个女人的阴影——”
“欧阳献!”
他的话没有说完,便被赵漠厉声打断,也许是这个名字真正犯忌,那欧阳献顿时惊醒住口,半晌无语。
过了良久,林清挽才听到欧阳献的声音重新从花园的尽头隐约传来:“……王爷从前……现在看他这样……你就不会难受吗……若没有那些事……或许……”
林清挽看着他们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了花园另一侧的门外,声音也渐渐听不见了。
她依旧维持着方才隐身灌木后方的姿势,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她终于站起身来,这才发觉,膝盖已经酸麻无力,而天色,也已经不知不觉的暗了下来。
一颗星,倏然划过天际,耀目光芒转瞬即逝。
林清挽想起了离尘曾经说过的话,每一个人,都有着自己对应的星相,星陨,人亡。
那么,她适才看到的,是不是就是属于方铭的那颗星?
斩草不除根,向来不会是慕容衍所做的事情,她一早已知道。
他那样的人,断然不会为了谁,打乱自己的计划,更不会为了谁,为自己埋下隐患,所以,他不会因为她而放过方铭,她知道。
如今,他能做到这一步,费了这样大的周折,只是想让林清挽心里好过些,没有负担,不再悲悯自伤,已经出乎她的意料了。
却没有想到,自己的恻隐之心和自作聪明,不仅救不了方铭,反倒还连累了两个无辜的人。
林清挽微微闭眼,胸口沉闷的疼着,一双手,却自身后轻轻揽住了她的肩,她听到慕容衍的声音淡淡响在耳际——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她回头,撞进他幽黑暗邃的眼眸深处,隐约的柔光。
想要微笑的,却终究未能够。
林清挽知道自己此刻眉目间的哀伤必然逃不过他的眼,什么也不说,反而会引得他猜疑。
于是林清挽就着他揽着她的手势,放任自己轻靠入他怀中,她听着他的沉稳有力的心跳,然后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低响起——
“臣妾很担心无澈,王爷,真的很担心她。”
林清挽感觉到,他揽着她的手臂微微一紧,她将脸埋在他怀中,泪藏于睫。
他不愿意她知道,那么,她便不知道罢。
慕容衍陪她一道用过晚膳,便离开了,纵然已经大胜,却仍有一众军中事宜等他处理。
林清挽心结沉郁,更加不想一个人闷在房中,去找影,他却也不在,于是只好一个人在这雪地里漫无目的的走着。
“林夫人!”伴随着一声脆生生的轻唤,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小女孩穿着红色衣裙,一蹦一跳的跑到了她的面前。
林清挽记得她叫婵儿,是邺城官衙内务管事的女儿,因为在这整个官衙内只有这么一个小小的女孩,所以甚是得大家的欢心,慕容衍也授意让丫鬟常带她来陪自己。
见到这么个粉妆玉琢的小人儿,纵然心绪郁结,但到底还是缓缓微笑着弯下腰,摸了摸她肉乎乎的粉嫩小脸,柔声道:“婵儿乖,冷不冷呀?”
小婵儿摇了摇头,细声细气的说道:“不冷。我刚才和爹爹去采买物品,见到了小玉姐姐,她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她一面说着,一面从怀中取出一块帕子递给林清挽,林清挽的心倏然一沉,那块雪白的绢子上,绣了傲雪寒梅。
那是无澈从不离身的绢子。
林清挽尽量不让自己的焦虑吓到小婵儿,可是声音里却还是有着控制不住的急迫:“婵儿,这块帕子是哪个小玉姐姐给你的?她现在在哪里?”
“就是方记商行的小玉姐姐啊,以前每次跟爹爹去商行采买东西的时候她都会给我糖吃的,可好了。”
林清挽明白她口中所说的小玉姐姐多半是臻玉,现在看来,无澈也多半在她手上,只是,自己却不知道她胁持了无澈究竟想要做什么。
“婵儿知不知道小玉姐姐现在在哪里?还说别的话了没有?”
“小玉姐姐说了,这是我和她之间的秘密,只能告诉林夫人,不可以让爹爹知道的。她还说她今天晚上亥时会在邺城南门外的青木崖等你,让你只能带着铭哥哥一起去,林夫人,铭哥哥在这里吗?我怎么都没有见到他呢?”
林清挽微微闭上眼,臻玉的目的已经昭然若揭,她不知道通过怎样的手段挟持住了无澈,然后想要利用无澈与自己交换心上人的性命。
只是,这天下之大,林清挽又上哪去赔她一个好端端的方铭?
“林夫人,晚上我可以跟你一起去玩吗?”
小婵儿的声音打断了林清挽的思绪,她略略定了定神,勉强自己微笑轻言:“婵儿问过小玉姐姐了吗?她怎么说?”
小婵儿撇撇嘴:“小玉姐姐不让,她说了,只能让林夫人一个人在亥时带着铭哥哥去,多一个人,或是晚一刻她都会不高兴的。”
林清挽长长一叹,伸手摸了摸婵儿黑亮的小辫子:“婵儿也听到了,今天晚上我不能带你去,不然小玉姐姐是要生气的。”
林清挽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去找影,方铭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普天之下,她再没有可以与臻玉交换无澈的东西,那么,与其自己孤身前去被动的等她发落,不若多一个武艺卓绝的影在身边更便于应对一些,臻玉几人武艺皆是低微,以影的修为只需藏好了,他们必然不会发觉。
然而,影却依然不在,林清挽略一沉吟,直接举步去往军营,却不想,就连慕容衍也不在,听留守的侍卫说,因为连日的大雪,通往上京的道路多半被封住了,他带了南宫忠和影,以及一众军士探路去了。
林清挽眼看着天色一点一点的暗下来,亥时将至,而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却犹未可知。
她心一横,略微定了定神,一时之间也寻不到笔墨,重回官衙只怕时间会来不及,于是她只得对那名守卫交代道:“本宫如今有要事外出,若是王爷和南宫将军回来了,劳烦你第一时间告诉他们到青木崖来找我,不要带人。”
无论是慕容衍还是影,林清挽相信他们必然都能听出她话语中的不寻常,也会知道该怎样做。
她没时间再耽搁,径直骑上侍卫从军营中牵出的马驹,向着青木崖的方向一路疾驰而去。
青木崖,是邺城以南大约十里处的一个高崖,因着地险,纵然出名,却是人迹罕至。
远远的,她便看见两个模糊的人影立在崖前,策马近了,那个一身憔悴面容上犹挂泪痕的人儿正是无澈,她的双手被缚,嘴唇被堵住发不出声音,颈项间,横着一把长剑,臻玉独自一人站在她身后胁迫着她,目光冷冷的向林清挽看来。
“怎么只有你,铭主子呢?我明明听人说他被抓进邺城大牢了的,他现在怎么样了?”她见林清挽一人前来,焦急起来,手上的长剑跟着往无澈颈前一横,虽是没有伤到她,可是威胁的意味已经不言而喻了。
“臻珠姑娘和另外两位大哥不也没跟姑娘一道过来,所以你不用担心,方大哥如今和他们一样,好好的。”
林清挽看见她面色上一闪而逝的异样,明白自己的猜测并没有错,她这次来,多半是瞒着臻珠一心只想要保全心上人的性命。
若是只有她一人,那或许自己便可以有机会寻到一个两全的法子。
林清挽的右手,藏在宽舒的衣袖下,手心之中,有金针粲然生光。
这套棠花针是离尘亲自为她创的,一招一式,执手提点。
林清挽虽是太久没有练过,却依然有把握能够救回无澈,只是此刻她们所站的位置在悬崖边上,任何一个细微的闪失都有可能让她们双双失足坠下,她不得不防。
而林清挽心中,不到万不得已,亦是断然不愿意伤了臻玉的,即便她和自己之间并没有恩义,但她却是为了方铭以身犯险,自己救不了方铭,到了如今,更加不愿意连累他的丫鬟再有死伤。
“他既然没事,你为什么不把他带来?!”臻玉的声音再度响起,拉回了林清挽的思绪。
林清挽密切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一面握紧手中的棠花针,一面平静开口道:“姑娘也知道,方大哥现在在邺城大牢之中,守卫森严,我没有办法把他放出来。”
臻玉面上的神情隐隐狂乱:“什么?你不是当朝林夫人么?怎么可能没有办法?!”
林清挽依旧静静的看她:“牢中守卫敬我,却并不会听令于我,现如今能放得了方铭的,就只有王爷一人。我求过他,可是他并不允。”
“既然你救不出铭主子,还来这里做什么?!”臻玉的声音有了些歇斯底里的意味,她一把拽住无澈的头发,将她推上前来一步,“你就不在乎你这丫鬟的性命了么?她倒是拼死拼活一心维护你,几次自尽就为了不拖累到你!”
林清挽心内一痛,面上却是不敢露出分毫,依旧平静的看着她开口道:“我自然在乎,不然今天就不会来这里了。”
她凄厉的笑起来:“你救不出铭主子,还指望我会放了她吗?”
林清挽轻轻摇头:“我自然知道不可能,但若是我有办法让方大哥从牢里出来呢?”
“那你方才又说……”
“我方才说的,是我一个人并没有办法救出他,但若是加上你,结果就不一样了。”林清挽打断她,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开口道,“王爷之所以不允我的要求,是因为他不会去在意一个丫鬟的性命,但是他却不可能不在意我的。所以如今,我亲自来,用我自己交换无澈,有我在手,你的要挟才有可能成功。”
臻玉的面上有着犹豫和不信任,而无澈听了林清挽的话,死命的挣扎和摇头,被堵住的嘴里不住发出呜咽之声,林清挽对着她安抚的微微一笑,轻声开口:“臻玉姑娘,王爷不在意无澈的性命,然而在我心里,她如同我的亲生妹妹一样,我是不可能置她的安危于不顾的。她既然不惜自尽也要维护我,我又为什么不能为她做点什么呢?”
她看了看林清挽,又看看无澈,表情有些松动,而林清挽强迫自己不避不让的直视她的眼睛,继续轻声开口道:“臻玉姑娘,方大哥对我有恩,这你是知道的,林清挽没有一天忘记过。现如今他有难,我又如何能坐视不理?你相信我,我与你一样,都希望他能平安无事。”
她面上的怀疑渐渐散去,可犹豫仍在,带了几分不确定的开口问道:“方爷说过,林夫人聪明绝顶,我怎么知道你现在说的这些话是真是假,又为什么要相信你?”
林清挽静静看她,一字一句沉柔以对:“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她一时怔住,哑口无言。
而林清挽轻轻一叹:“臻玉姑娘,我已经愿意用自身来交换无澈了,姑娘还有什么是不放心的?”
臻玉一咬牙,开口道:“你下马,自己慢慢的走过来。”
林清挽没有说话,下马,一步一步向悬崖边走去,藏在衣袖中的手,稳稳的握着金针。
无澈并非丝毫不懂武艺,若是能先让她离开,她们脱身的可能性便会大大增加。
臻玉一手紧紧的拽着无澈的衣裳,一手死死的握着长剑,林清挽知道她很紧张,因为她握剑的指节,隐隐泛出青白之色。
“你背过身,慢慢后退着走过来!”在林清挽离她大约十步远的时候,她骤然开口喊道。
林清挽依言而行,一步一步慢慢后退,忽然感觉到自己发上一痛,臻玉手中的长剑已经架到了自己颈项间,而无澈则被她一用力,推出几步跌倒在地上。
无澈从地上站起身来,依旧双手被缚,口不能言,可她哀哀看林清挽,怎么也不肯离去。
林清挽心想着越快离开这悬崖边越好,于是一面对着她温言开口,一面暗暗递了个眼色让她先到马驹那里——
“无澈,你即刻便回邺城官衙,告诉王爷我的处境,告诉他,若是想让我活命的话,便放了方铭!”
臻玉听她如是说了,一直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下来,正待挟着她走离这悬崖,却忽然看见远处一人一骑飞驰而来。
她握剑的手一紧,厉声道:“你竟然叫人来!”
林清挽断然开口,手中却握紧了金针:“不是,姑娘何不等看清楚了再做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