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哲暗暗看了林清挽一眼,然后开口:“林夫人功德无限,皇后必然会有重赏降下,只是如今皇后方歇下,奴才实在不敢惊扰,劳林夫人一直在这抚宁宫等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奴才先着人送林夫人回长乐宫,等皇后醒了 再由奴才禀明,林夫人以为如何?”
林清挽微笑点头,温良开口道:“公公思虑周全,就依公公说的办吧,只是既然入抚宁宫,本宫还想顺道去看看王爷再走,不知道合不合适?”
吴哲飞快的看了她一眼,目光中似有什么一闪而逝,然而她还来不及细细分辨,他就已经平静如常的开口道:“林夫人说的是哪里的话,奴才这就着人带林夫人去毓顺殿。”
林清挽跟着吴哲指派的小太监一路行到毓顺殿,慕容衍却并不在,毓顺殿的掌事姑姑许是没有料到她会来,但毕竟待在宫中年月待得久了,面上的异色不过一瞬,很快便微笑着行礼开口道:“林夫人来了,可不巧王爷正在御花园散步呢,不如奴婢先陪林夫人到东暖阁稍事歇息,王爷应该很快便到。”
林清挽还不及反应,她已经一迭连声的吩咐了下去:“晚晴,还不快去把新送来的碧螺春给林夫人泡上,记得要用从梅树上积下来的雪水去煮,夕烟,快去把御膳房刚刚才送来的蜜饯青梅、翠玉豆糕和鸽子玻璃糕那些个小点心给林夫人端来,哎,还有你们几个丫头,愣着干什么呢,还不快去准备些新鲜水果来!”
她的声音利索,语速极快,那些小宫女们急急忙忙的应着下去准备了,原本林清挽是想要直接到御花园去找慕容衍的,此刻见她这样兴师动众的,也不好拂了她的意,只得随她一同步入东暖阁。
毓顺殿的宫女很快便把茶水点心摆了上来,掌事姑姑立在一旁陪着,林清挽虽然没什么胃口,但还是随意取了玛瑙碟中的青梅来尝,毕竟慕容衍在毓顺殿调养的这段日子,需得靠她多加照拂。
林清挽问了她慕容衍的身体状况,她一一答了,还没说上几句话,便有小宫女进来:“姑姑,永安宫的樱月奉仪贞夫人的意又来请姑姑过去了。”
掌事姑姑面带为难的看了看林清挽,林清挽微笑道:“无妨,姑姑去就是了,本宫看这毓顺殿的花园打理得极好,正好一边散散步,一边等王爷回来。”
那掌事姑姑自然是赔了许多不是,又安排了妥帖的宫女陪着她,方离了毓顺殿往永安宫去了。
林清挽带着那宫女在小花园里信步走着,不意在一株海棠树下,看到一把闲置的铁锹,而松土的人却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不期然的就想起了若耶溪畔的那一片海棠花林,每一株树,她都曾亲自松土,引了若耶溪中的净水来浇灌,细心看顾照拂,而那花也如同有灵性一般,朵朵娇美,绯艳似霞。
忽然就很想再动一次手,而她明白以如今的身份,又是在这抚宁宫中,旁的不说,就是身后跟着的这个宫女,恐怕是拼死也不敢让她去碰那铁锹的。
看了一眼四下无人,林清挽于是笑着停步对那宫女道:“劳烦姑娘到东暖阁替本宫取些方才的青梅来解解馋,本宫刚才吃着味道挺好。”
她答应着去了,林清挽眼看着她出了边门,整个花园安静得只听得到风吹树叶的声音,于是不自觉的牵起了唇角,提起裙裾就在那株海棠花树旁轻轻蹲了下来。
却不想刚拿起铁锹,还来不及有什么动作,便听得一阵急急的脚步声伴着一个女孩子稚气未脱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姐姐,紫绮姐姐,你怎么还在这啊?我还以为你和他们一道去御花园看林姑娘跳舞了呢!”
林清挽的唇边本来正带出一抹无可奈何的笑意,正欲放下铁锹起身,却因为她最后的一句话,心内一顿,而那笑,也淡淡的凝在了唇边。
那小宫女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想是才入宫没有多久,因此即便此刻走近看清楚了她的样子,也并不认识,但因为见她方才拿着铁锹,于是大着胆子好奇的开口道:“真是对不住,我还以为是紫绮姐姐呢,可是姐姐,你是谁呀,我怎么从来都没有见过你呀?”
林清挽的唇边维持着淡淡的微笑,并不回答,只是温言轻问:“你方才说林姑娘在御花园跳舞,是不是真的?”
她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怎么不是真的呀,林姑娘现在就在御花园跳舞,她本来就美,听紫绮姐姐她们说,她跳起舞来,更是如同天上的仙子一样,可惜我不能出毓顺殿,没有能够亲眼见到,就连王爷画的那些画,也没有福气看上一眼。”
“你说的林姑娘,经常来这毓顺殿吗?”林清挽静静开口。
她有些不解的看了林清挽一眼,但还是迷迷糊糊的答道:“是啊,林姑娘每天都会跟着蓿琏长公主一道来看王爷,王爷的饮食起居,好多事情都不要我们插手,只让林姑娘服侍呢,林姑娘还常常跳舞给王爷看,她跳舞的时候,王爷就在一旁拿笔画画,紫绮姐姐她们都说,没准,林姑娘以后会成为王爷的妃子呢!”
自古以来,依靠进献美色来拉拢人心的做法,并不少见。
对于荒淫贪色的人来说,面对这些美色,自然是乐得意的接受,多多益善,但林清挽却很清楚慕容衍并不是这样的人,尽管,他留给世人的正是这样一个玩世不恭的形象。
纵然林绾若盛颜仙姿,姝丽难求,但她却并不相信慕容衍会是受其的美貌吸引进而难以自制的人,更不相信他会在方与自己坦承执手过后,就那样轻易的,又陷入另一个女子的情网。
所以,在去御花园的路上,林清挽的心里虽不舒服,但在心底,却并没有太相信计较毓顺殿那个小宫女的话。
甚至于,当她亲眼看到那女子在百花当中舒长裙,飘广袖,繁姿曲向终,而他在一旁执笔勾勒,眉目柔和时,她仍在暗自存疑。
林清挽告诉自己,古来并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先例,接纳美人,其实可以无关红颜本身,他接受的,不过只是美人身后的示好势力,只是一种姿态。
可是,蓿琏长公主之前的话语言犹在耳,这并不是她第一次向慕容衍示好,之前,他虽未抗拒,却也并不接受,为什么,偏偏是如今。
那一舞重烟,美仑美奂,精彩得让人移不开眼,所以,并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到来。
林清挽缓缓的顿住脚步,看他眉目间的温存,那样的柔和太过真实,却又带了些许飘忽遥远,她的心,不易察觉的疼了一下,话语哽在喉间,却问不出口,这一切,竟然只是因为这一段重烟舞么?
正当此时,林绾若舞毕,笑意盈然的在慕容衍面前盈盈下拜,腮晕娇红,羞娥凝绿,那样楚楚动人的风情,只怕天下,大概没有几个男子会不动心。
她并不拘束,也不去等慕容衍开口唤她起来,动作轻巧的一侧身,就要去看他手中的画卷,却被他笑着动作更快的伸手一移,林绾若画没看到,反倒失了重心,不偏不倚的正巧倒在了慕容衍怀中,琼姿花貌立时飞红一片。
“若儿可是跳舞跳得无力了?”慕容衍微微笑着将她从怀中扶起。
林绾若眸含秋水,微微一嗔,娇柔的开口道:“王爷还说呢,每次画完人家,都不给人家看,那若儿明日也不跳舞给王爷看了!”
话虽如此,语音却含嗔带情,一旁侍侯的宫女太监面上全都隐隐含笑,只是不敢笑出声来,而不远处凉伞下坐着的蓿琏长公主却是撑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若儿这话说得,就跟猫儿撒娇似的,连我都骗不过,又怎么去威胁我皇弟呀?”
林绾若的面容越发娇红,嗔道:“公主怎么也帮着王爷来打趣若儿,若儿可不依!”
蓿琏长公主笑道:“我不过是说事实而已,你们俩自个的事,我可没帮谁不帮谁的,别扯上我啊。”
“公主……”林绾若窘道,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因此只唤了一声便停住了,羞窘的模样相信没有一个人看了不会心生爱怜。
慕容衍,也不例外。
他微微笑着,一手拿画,另一手抬起替她理了理因着跳舞而微微凌乱的林鬓,开口道:“长姐,你明明知道若儿性子纯良羞怯,就不要总是作弄她了。”
蓿琏长公主娇声笑道:“瞧瞧,瞧瞧,可不是心疼了,皇弟,婉容从小到大,怎么也不见你帮我说上一句话呀?”
林绾若的脸已经红透,娇羞无比,而慕容衍微微一笑,对着蓿琏长公主道:“长姐自小聪明伶俐,又深得母后疼爱,谁敢欺负你,又何需我来帮忙?”
蓿琏长公主嫣然笑着,正欲说些什么,却不知怎么看到了林清挽,微微一怔之后,随即笑得更加甜美,玉手迎风轻摇:“林夫人,你怎么也来了,快过来呀!”
林清挽看见慕容衍的身影似是一僵,但不过片刻便潇洒如常,他慢慢侧眸看她,唇边依旧带着天高林淡的些微笑意,幽黑的眼底暗沉如夜,异常深静,更没有一丝可以解读的情绪。
“挽儿怎么来了?”他问,一面不动声色的收起手中的画卷。
林清挽在暗地里深深吸气,不愿意在人前将自己此刻的心境流露分毫,所以她只是将腰挺得笔直,然后仪容完美的微笑开口:“听说母后头疾难耐,臣妾恰好知道一个偏方,所以进宫来试试有没有用。”
“见过母后没有?”他依旧波澜不惊的开口问道。
林清挽点了点头:“母后已经睡下了,所以臣妾正打算回长乐宫。”
他尚未再说什么,蓿琏长公主已经在一旁笑道:“母后睡下了?那可真是太好了,看来林夫人是真的懂医术,刚刚我还以为你是因为不放心皇弟,所以才寻了个借口进宫来的呢!”
林清挽淡淡一笑:“长公主说笑了,王爷在宫中调养,饮食用度皆由母后费心过问,本宫怎么会不放心呢?”
蓿琏长公主明眸一转,娇声笑道:“林夫人可真会说话,只不过,婉容说的不放心,可不单单是指饮食用度呢!”
“长姐。”慕容衍淡淡开口,表情更是淡得看不出任何多余情绪。
蓿琏长公主掩唇一笑:“不说了,不说了,留给皇弟自个儿解决去。”
一面说着,一面对林绾若笑道:“若儿还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过来见见你姐姐。”
林绾若闻言,款步上前,对着林清挽盈盈下拜,端正优雅而无可挑剔的行了一礼道:“臣女林绾若见过林夫人。”
林清挽淡淡一笑;“四妹妹不必多礼。”
“林夫人还记得若儿吗?”蓿琏长公主笑着开口问道。
林清挽依旧淡然微笑:“那夜清和殿上四妹妹一舞重烟让人记忆犹新,怎么会不记得呢。”
蓿琏长公主依旧笑眯眯的开口道:“若儿可不光是舞跳得好呢,林夫人你也知道,我皇弟这个人凡事是最讲究挑剔的,毓顺殿那些宫女哪里伺候得来,这段时间,可全亏了若儿尽心服侍了。”
林清挽深深吸了一口气,笑容越发的优雅端庄,对着林绾若温言道:“本宫先前去毓顺殿的时候就听说了,正想着找个机会好好谢谢四妹妹呢,宫里的规矩摆在那儿,本宫也不敢随意进抚宁宫,可是又担心着王爷身边服侍的宫女不称心,还好四妹妹顶上了。”
蓿琏长公主不说话了,虽是笑着,看她的眼神却不自觉的微微转深,她点到了规矩,虽然林绾若由她带进宫并没有人会说什么,但如此频繁,终究是不合规矩。
而她虽言辞温良殷切,却也并没有遂着长公主的意抬举了林绾若而反衬自己卑微,状似不经意的一句话,却已经是清楚的表明她不过只是将林绾若视为宫女。
林绾若垂眸轻轻应道:“林夫人这么说,臣女实在惶恐,臣女做的不过都是小事,怎么能当得起林夫人金口言谢。”
林清挽淡淡一笑,正要说话,蓿琏长公主已经抢先一步笑道:“好久没有听若儿这么拘谨的说话了,听着可真是别扭,皇弟你说是不是?”
她虽是在问慕容衍,却并不等他回答,径直笑道:“依我看啊,你和林夫人也差不了几岁,而且在相府里本就是过继过去的姐妹,不如就叫她‘姐姐’吧,反正,过些日子啊……”
她的话语越来越轻,语音也越来越暧昧,终于悠长一顿,羊脂般的玉手轻掩住唇,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