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挽走进倾天居寝殿的时候，并没有让人通报。
或许是因为刚从宫中下朝回来的缘故，又或者，是因为伊人永逝不可再得，他的眉峰微聚，栖着一抹淡淡的疲惫，温煦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射来，他的面容一半沐浴微亮一半仍留在浅暗的阴影里，侧脸的弧度英俊异常，那是只需一眼，便足以诱人深陷的心折沉沦。
听见脚步声，他懒懒的睁开眼睛，眼眸深处的漫不经心，在对上林清挽的那一瞬间骤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闪而逝的亮光，他定定看着她，没有说话，就连空气中，仿佛都带了一丝紧绷。
林清挽暗暗做了个深呼吸，垂下羽睫，对着他温静福下身去：“臣妾见过王爷。”
再抬眼，他眼中的亮光已经寻不到了，眸中重又只余一片深静幽邃的暗黑，似是自嘲的勾了勾唇角：“你有身孕，不必拘这些虚礼。”
很快便有丫鬟进来端上茶水点心，而林清挽看着他静静开口：“臣妾有事想要求王爷应允。”
他淡淡点了下头，雾吟便带着一众小丫鬟退了下去，轻轻带上了门，偌大的房间里便只剩下她与他。
林清挽暗暗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平静看他，轻而坚持的开口：“臣妾想要去一躺茗尘谷，请王爷恩准。”
林清挽告诉他，樊逾越已经对他说过一遍的话。
她告诉他，她想要留住这个孩子。
她告诉他，茗尘谷地处奇险又遍布奇门遁甲之阵，寻常人根本无法进到其中，更遑论得见离尘。
而即便是见到了，也断无可能将他请出谷，拉入这俗世红尘之中。
这些，是她说给他听的理由，也是她心中所想。
当日，林清挽让樊逾越替她撒下这个谎，她还记得他眼中反复挣扎的矛盾神情，激烈到，就连她也微微错愕。
当他终于点头应承的时候，目中似有释然又似伤痛愧疚的神色，复杂而又古怪，却并没有等她多问，提起药箱扬长而去。
林清挽并不知道，他是怎么去和慕容衍说起，但她知道，从他点头的那一刻起，他会做到。
而她，也并没有骗他，若是瑶华在场的话，她想，瑶华也会希望这一切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离尘，或许并不是这世间唯一一个，可以保她腹中孩子平安出世的人，却无疑是，最有可能知道这所有真相的人。
林清挽并不是为了瑶华才这么做，只是不想，再这样不明不白的生活下去，她想要知道真相，不管，这真相究竟是什么。
慕容衍的点头，其实是在她的预想当中的。
林清挽准备好了太多的说辞，预演过一遍又一遍，为的，就是他能同意。
甚至于，她还想过，即便他不同意，另辟途径她也是要去的。
可是林清挽没有想到，他同意得那样轻易，她还有太多的说辞没来得及说出口，而他只是极淡的点了下头，说：“既然这样，朕安排人护送你去茗尘谷。”
林清挽有些怔然的看他，知道这其中，必然有什么她所不知道的，很重要，可是一时之间，她并没有办法猜透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她并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她只是想要知道一个答案，并不会耽误太久的。
而他深深看着林清挽，眸底有藏得太深太沉的晦暗光影，唇边却渐渐勾出轻松微笑。
忽而就上前，不顾林清挽的抗拒将她拥入怀中，她看不见他的脸，只能听他的声音，明明笑着，每一个字却都沉得嵌入她心底，直到如今，还一直在她耳边回响，久久不绝，就如同，他最后的那个拥抱一样，紧到微微颤抖，却终于，一点一点，慢慢松开。
他说，挽儿，你等朕，等朕把手边的事情处理好了，便到茗尘谷陪你，等我们的孩子出世。
林清挽只记得自己，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夫人，前方应该就是茗尘谷了，只是马车无法通行，还请夫人下车一看。”
车帘外，冷肃寒洌的声音响起，是熙韫。
她的身上总是有着浓得化不开的冷酷肃杀之气，虽对她们一直恭敬有礼，子衿却总是一见她就控制不住的瑟缩，还曾暗地里对林清挽小声嘟囔，也不知道王爷怎么就选了这么个可怕的人护送她们，之前从来都没见过，现在又成天跟着，也不怕吓到夫人肚子里的孩子。
然而林清挽却知道，最得力的剑，往往也藏得最深，依慕容衍的性子，对他却连瑾妃娘娘的事情都尚不避讳，可见信任之深。
现如今，他又让她一路护送自己前往茗尘谷，其实林清挽是并不担心的。
除了熙韫，还有几个林清挽从未见过的男子与她们一路同行，皆是恭敬而规矩的跟在马车外面，礼数周全，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而这一路上，林清挽认识的人，便只有马车内的子衿和雾吟。
林清挽此次出行并没有让外人知道，就连王夫人和云岩鹤，或许也只是以为她如他所说的一样，因为体弱，正在长乐宫内，静养安胎，不让任何人打搅。
所以此行的随从装备，就外表看来，全都极为简单，他或许是担心子衿的性子太经不得事，于是便将雾吟安排在她身边，雾吟做事历来清持稳重，这一路走来，很多事情，也的确是多亏了她一一费心打点照料。
此刻，她将面纱取出替林清挽戴上，方轻轻拉开了马车车帘。
子衿先跳下马车，然后小心的伸手扶林清挽下车，林清挽举目望去，不由得一怔。
是按着她记忆中的方位一路走来的，眼前，也的的确确是茗尘谷的入口。
只是，记忆中离尘亲手布置，用来阻隔漠漠红尘的那些精深阵法，却再寻不到了。
依然是有奇门遁甲之阵封住入口，只是那却是最简单的，只要略懂一二的人，都不会被困住，而若非亲眼所见，林清挽绝不相信这会是他所安排的。
按捺住心中的疑惑，林清挽念着口诀带众人一同入阵，一开始还步步谨慎，担心着这阵中是不是会暗藏玄机，可是没有，她们并没有费太大的劲，便轻轻松松的闯了过去，站到了茗尘谷的境地。
当那片郁密的海棠花林重新出现在她眼前时，她心中的担忧和疑惑，才稍稍得到缓和。
四顾看去，亭阁依旧，只是多了精妙阵法环绕其中，他竟是将原本置于谷外的玄机放入了谷中。
短暂的释然过后，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疑惑，既然他依旧不打算让人随意进入，那何不把所有喧嚣隔于谷外看不到也听不到的地方，既容外人入谷，却又不肯让其深入，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正暗自思量，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女子冰冷嘲讽的话语：“我还当是谁呢，原来竟是当朝林夫人，可真是稀客啊！”
林清挽又一次来到了若耶溪畔，那一片茂密的海棠花林。
未能赶上花期，满目惟有深静的绿意。
她透过漓陌欺霜赛雪的美丽容颜，下意识的四下寻去，却并没有见到离风的身影。
漓陌冷笑着看向护在林清挽四周的熙韫等人，再看向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目光中尽是憎恶，却并没有惊讶。
林清挽明白她一直以来都并不喜欢自己，也不想与她虚情假意的客套，只是轻而直截了当的开口道：“漓陌姑娘，离风大师兄现在在哪里，我有事想要找他。”
漓陌唇角一弯，不掩厌恶与嘲讽的笑了起来：“那林夫人来得可真是巧，大师兄今日一早刚入藏风楼，林夫人自个儿进去找他吧。”
林清挽心底微微一沉，却也只能无可奈何的轻轻叹道：“既然这样，我便在这里等他出来。”
漓陌还是笑：“林夫人可真是会说笑，茗尘谷又不是济难所，几时收留过不相干的人？”
“漓陌姐姐，夫人并不是不相干的人，大师兄知道了一定不会不见夫人的，你就让我们在从前的轻漪园先住下等大师兄出来好不好？”子衿忍不住小声的央求着。
漓陌却忽然面色一冷：“你以为轻漪园是一直留着等你们的是不是，当茗尘谷没人么？”
林清挽不欲再与她牵扯下去，于是止住了还欲再开口说话的子衿，对着漓陌淡淡道：“若是离风大师兄从藏风楼出来，劳烦姑娘转告他，我就在谷外马车上等他，不见到他，我是不会走的。”
说完，也不再过多纠缠，藏风楼一直是茗尘谷的一处禁地，那里，供奉着邪医谷历代谷主的灵位，除了谷主，没有人能够进去。
离风几乎每月都会到其中闭楼修练，从不允人靠近，即便是当年的林清挽，也从来都没有例外过。
林清挽不知道这一次自己会等多久，他闭楼修练的时间从来不定，少则三五天，多则十天半月，都是有过的，然而不论要等多久，既然来了，那么她便一定要见到他，将所有压藏在心底的疑团问个清楚。
她所乘坐的马车，外表看来毫不起眼，然而其中布置却是极为柔软舒适的，雾吟办事又向来妥帖，马车内存了足够的口粮和御寒的衣物。
林清挽也并不担心漓陌会骗她，亦或是瞒着离风，她虽厌恶自己，但对离风却是奉若神明，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不惜倾尽性命来完成，所有事情，亦从不欺瞒。
可是，即便如此，等待的日子还是让人心焦。
所以，当茗尘谷中的青衣侍婢款步而来，告诉林清挽他在在等自己的时候，林清挽的心中，竟然克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一步一步，穿过那片郁密的海棠花林，直到那个淡墨青衫的背影静静映入眼帘，林清挽都没能平缓下自己的心绪。
这一切，在她的梦中出现过太多次，多到让如今的她，感觉不到丝毫真实。
“从我知道瑶华死了的那一天起，我就猜到你会来，只是没有想到会那么快。”
他的声音静静响起，而林清挽不由自主的顿住了脚步，有些怔然的看着他慢慢转身，柔软的光线穿过层层摇曳的海棠花树，温存的抚上他的眉眼，他一步一步向她走来，声音似是叹息——
“挽儿，如果你问，我不会瞒你，只是，你确定你想要知道？”
林清挽记得自己轻而坚持的点头，记得他清冷的眼眸深处，隐约闪动着的叹息与悯柔。
在他还没有说什么的时候，林清挽的心，却已经止不住的越沉越低，再怎样的不愿相信，可是到了如今，她却不能再自欺下去，当日瑶华口中的一切或许是真的，或许，她才是云家真真正正的金枝玉叶。
那么，那么，自己又是谁？林清挽究竟是谁？
林清挽的恍惚，自是没能逃过离风的眼睛，他微微一叹，伸手，似是想要替她整理被风吹乱的长发，却在快要触及时，缓缓顿住，目光静静巡过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然后，归于清寂。
林清挽尚不知该如何反映，他的手已经静静搭上了她的脉，眉心几不可察的微蹙了下，然后收手，看似清淡却不留任何转圜余地的开口道：“这段时间你就留在茗尘谷内将养，什么也不要多想，因为在我觉得你可以承受这些事情之前，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
他带林清挽穿过海棠花林，越过断虹桥，重又来到轻漪园。
亭台轩榭，依旧是她记忆中模样，就像未曾远离。
只是当年，她与师弟们一道亲手种下的梅树，已经枝叶横斜，三两成林。
林清挽告诉自己不要再去想，关于上京，关于云家，关于瑶华的种种，她试图让自己的心境真正的平和下来，就像是，多年前曾经有过的那样。
因为她知道，离风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作数的，如果她的身体真的虚乏到无法承受，那么她也就丧失了探知真相的机会。
离风每日都会到轻漪园来替林清挽诊脉施针，亦是有青衣婢女，将熬好的药汁每日三次的送来。
她从未见过他开的方子，也不知道碗中的汁液是用什么药材熬成的，可是每一次喝下，都没有丝毫的迟疑。
即便是到了如今，在明知道他藏着关于自己的天大秘密的情况下，仍是莫名的笃定与心安，她相信他。
也曾在他替她施针时，小心而试探的问过，当日的“画鬓如霜”是否是他亲为，如果是，那为何樊逾越会有“绵软无力”之说？
他静静看林清挽，并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开口：“若是你的身子并没有什么不妥，便不该信旁人甚于信我。”
林清挽摇头轻道：“我只是担心。”
他的目光略微柔和了下，却即刻敛去，眸底清绝冷寂，更甚往昔。
林清挽的心底，忽然就泛起一丝隐约的不安，可是她不知道这不安究竟缘自什么，想要理清的，他却并没有给她机会，手势沉稳的收针入匣，然后抬眸定定看她，声音一字一句随风传来——
“如果你仍是想要一个答案，明天一早，我会在藏风楼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