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夫人，这是方才将军府遣人送来的长白山老参，奴婢刚从前殿拿回来，再加上王爷准备的那些和抚宁宫里赐下来的，咱们正殿的补品啊，只怕是吃上一辈子也吃不完了！”
画意笑盈盈的捧着好几盒人参走了进来，自林清挽怀孕的消息被正式确认以来，王夫人就没少为她操心，虽然因为担心管得多了惟恐王爷和皇后不快而低调了不少，但所有她能想到的，没有想到的，却仍是样样张罗好了源源不断的送往敛王府，所用所出，无不是这天下间一等一好的。
“林夫人，将军夫人还传来了口信，说是林夫人什么时候方便，夫人想过敛王府来亲自看看林夫人。”
其实除了林清挽怀有身孕的消息正式确认的最初，王夫人带着亲眷到敛王府看过她之外，彼此都顾及太多，反倒把自己的念想生生压下，直到如今，未曾再见过面。
林清挽又曾求离尘私下给自己安排稳妥的大夫，他眼中的担忧焦虑是那样明显。以至于到了如今，王夫人终于忍耐不住，不再顾全良多，只是想要见林清挽，好顺便确认自己的女儿是不是一切都好。
心底长长一叹，恰逢小憩初醒精神不错，而待在敛王府也闲来无事，于是对着子衿笑道：“准备一下，咱们现在回将军府一趟。”
子衿面上现出几分雀跃神色，随即又猛然压制住：“夫人，你还怀着身孕呢，这样折腾来折腾去的行不行？”
林清挽笑了起来：“我成日除了吃就是睡，适当的动动只会有好处，让他们把轿子垫得软些，也抬得稳当些就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子衿应声去了，才走了几步，林清挽忽然心念一转，出声叫住了她：“子衿，现在王爷或许还在敛王府，你去找他，告诉他我要回将军府一趟，请他安排。”
林清挽向来浅眠，方才小憩之时，其实不用子衿她们说，她也知道他来过。
微凉的手指缓缓的抚过她的眉眼，再轻轻的，隔着被子覆在她小腹的位置。
并非一无所觉，却下意识的不想睁眼，直到雾吟不知道为了什么事将他叫走，林清挽不知道他是不是清楚她的假寐。
子衿因着林清挽的话怔了怔：“这点小事连宋总管都不用经过，我就可以去安排好了的呀，为什么还要惊动王爷呢？”
林清挽淡淡道：“你去就是了，就告诉他是我说的。”
即便是，到了如今，她想她还是能够相信，至少对于自己腹中的孩子，他并不会那样轻易的放任他出事。
轿子不一会便备好了，子衿扶着林清挽走到敛王府大门的时候，宋德京亲自替她打开了轿帘，而慕容衍站在一旁，静静将手伸向林清挽。
林清挽暗暗做了个深呼吸，将自己的手交到他手中，任由他扶自己上轿，没有拒绝，却在坐定后看着一旁的“盗骊轻骢”轻声问道：“王爷是要准备外出吗？”
他看了林清挽半晌，终是静然开口：“我陪你回将军府。”
林清挽微笑着摇头：“王爷政务繁忙，臣妾只是不得已才劳烦王爷准备轿辇，断不敢再耽误王爷更多时间。”
他深深看她，幽黑的眼中晦暗深沉，她亦是静静回视他，不带一分多余情绪。
良久，终是他先别开眼，淡淡吩咐了一句：“起轿。”
轿帘快要放下的那一刻，林清挽透过他走向“盗骊轻骢”的背影，看到了提裙款步而来的林绾若，心底，忽然就不受控制的尖锐起来。
“王爷……”骤然拉住轿帘，林清挽开口唤他，纵然依旧微笑如仪，语气里却是不容错认的坚持，“臣妾此次归宁是要与母亲说一些私房话，倘若王爷跟去恐不方便。”
他的身体似是一顿，然后平静转身，唇边弧度优雅贵胄，笑意却淡到漠然。
他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并不是对着林清挽开口——
“既然这样，宋德京，你亲自护送林夫人回将军府，凡事当心。”
林清挽所坐的金丝鸾凤轿，不一会，便稳稳当当的停在了将军府正门前，子衿方扶她下轿，原本在堂前忙碌的下人们便都欢欢喜喜的上前来向她请安，小丫鬟们一面笑着，一面就要进府通报，而林总管亦是笑呵呵对林清挽开口道：“今儿个可真是好日子，夫人方念叨着什么时候过敛王府去看看林夫人，林夫人就来了。”
林清挽的唇边，不禁弯出了一抹温和笑意，忽然就心念一转，出声叫住正要去通传的小丫鬟：“你们等等，我自己进去。”
小丫鬟们都不由得一怔，而林总管笑道：“林夫人怎么吩咐你们就怎么办，还不明白呀，林夫人想给老爷一个惊喜呢！”
一面说着，一面亲自引林清挽进门，又吩咐了丫鬟将宋德京引至偏厅休息。
他们一路来到王夫人住的主院落外，恰好见得碧芷出来，她正欲开口向林清挽请安，林清挽连忙做了噤声的手势止住了她，也不顾她的疑惑，径直轻轻巧巧的笑着，往王夫人的屋子走去。
“我说了我不会再见她，让她不必再来，若是她不肯听，你也不必再向我通报，直接让她回去！”
一推开门，还没来得及出声说些什么，便见王夫人背对着林清挽坐在案前，声音里有着掩藏不住的心烦意乱。
“这是怎么了，谁惹得母亲这么不开心？”
虽是笑着轻问，但林清挽心里还是有些微微的疑惑，记忆中王夫人总是笃定从容的，鲜少会有这样浮躁的情绪外现。
王夫人显然没想到会是林清挽进来，明显的吃了一惊，飞快的起身回头，强自压了压情绪，才上前来握着她的手笑道：“阿恬，你怎么来了，外面的人也不知道都干嘛去了，怎么都没人来告诉我。”
“是我不要她们说的，想要给你一个惊喜，”林清挽看着母亲唇边那仍是带了丝勉强的笑意，不由得有些担心，“到底出什么事了，让母亲这么心烦。”
“没什么事，不过是下人们不懂事怪烦的。”她拍拍林清挽的手，然后起身从案前倒了杯茶水亲自端过来，面上重又一派温宁气定，再也找不出任何一丝烦躁的痕迹，“这是碧芷方才送来的，冷热刚刚好，你喝了解解渴。”
林清挽自然明白王夫人并不愿意多说，虽然仍旧有些不放心，但也不想去勉强她，于是微笑着接过她手中的杯子，没有再多问什么。
倒是王夫人，握着林清挽的手上上下下的打量她，然后开始从每日饮食到作息时间，事无巨细，一一过问。
王夫人很快找了个理由出去，离风就这么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林清挽不知道是不是怀了身孕就特别容易敏感，还是因为自己方才先入为主的撞见所以多心了，她总觉得离风虽然一样样细细问来，眼神里却总有些心不在焉和欲言又止，似乎是真正想问的话，其实并不是这些。
她略微想了下，料着离风想问的或许是大夫的事情，不愿意其为难，于是清浅笑着主动将话题引了过去：“离风师兄给我安排的黄大夫医术很好呢，人也忠厚实在，等孩子平安出世后，本宫一定要重重的谢谢他。”
离风的眼神变了变，终是握着林清挽的手开口道：“林夫人，其实我很早以前就想问你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害怕说错话，平白惹得你伤心，可是如今既然你提了，我也索性问个清楚好安心——宫里不是有旨意让御医定时到敛王府替你请脉安胎的吗，即便你信不过他们，又为什么是让师弟来安排大夫，而不去找王爷呢？”
即便林清挽早就猜到了离风迟早会有这一问的，闻言，唇边的笑意还是不由得僵了僵，不愿意让夜门太操心，也明白什么都不说反而会让他们更担心，于是避重就轻的择言道：“宫里的太医虽好，但多个人看顾总是没坏处的，本宫头一次有孕，什么也不懂，所以难免紧张了些，而王爷政务繁忙，我不想连这点小事也要让他操心。”
“小事，这怎么是小事？他是孩子的父亲，那是他的骨血，再怎么样的操心都不过分！”离风摇头，看着林清挽的眼神中，悯柔伤痛之色也越来越甚，良久，终是握着她的手长长一叹，“傻孩子，你不用瞒我了，你受的委屈我和师弟都看在眼里，你不会知道我们有多心疼！”
林清挽僵着笑，并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而离风看着她，怔怔道：“那林绾若和她娘亲一样，是什么下贱身份，可不知道王爷为什么偏偏就如同鬼迷心窍一般，放着你怎么温婉贤良的妻子不爱，倒是将她捧上了天去……现在可好，整个上京，甚至整个王朝，有多少人在看你的笑话。”
林清挽垂下羽睫，轻道：“是弟子无能，让师兄弟们担心了……”
“这怎么会是你的错？”离风骤然打断了她的话，语带怜意的对她开口道，“这场婚姻，原本就不是你愿意的，是我们夜门对不起你，其实我们一直都在想，该怎么样才能补偿你，又到底该不该，明明知道你过得这样辛苦这样委屈，还放任不管，任由这错误继续。”
“师兄怎么这样说，弟子既然已经嫁入天家，自然很清楚自己将要走的路，弟子只愿能护得我夜门家业繁衍，族人安宁，也就心满意足了。”
林清挽听到自己的声音轻轻响起，如同响在遥远的彼端一样。
怎么会不知道，离风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和她提起这样的话语，其中暗含的深意，她不是听不明白。
只是，只是，仍然不愿意相信，所以才会，才会问出口来确认。
离风并没有察觉林清挽的异样，只是抹了抹眼角的泪：“你一直都是是那么懂事的孩子，只是，身为女人，都有太多的力不从心，就像是，你虽然是王爷的宠妃，却并不能阻止敛王府与将军府的矛盾越来越闹得不可开交。我真担心万一出了什么事可该怎么办啊？”
“师兄是要我去劝王爷……”
离风大概没有想到林清挽会有此一问，一怔之后，却仍是摇头长长一叹道：“即便你肯劝，王爷只怕也不会肯听。”
“那师兄希望我怎么做呢？”依旧是极轻极轻的语气。
离风看她半晌，眼眸深处藏了太多她看不懂也无心无力再去分辨的复杂情绪，他一字一句开口：“林夫人，其实不用我说，你也已经明白了，是不是？”
离风说，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
离风说，敛王府与将军府的争斗势必不能两全。
离风说，身为林家的女儿，就注定要为家族繁衍牺牲自己，顾全大局。
他还说了很多，很多，整整一个午后的时间。
他眼中的泪，和林清挽心底的空茫，黯淡了窗外一树碧意。
其实后来回想起来，很多话林清挽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轻而坚持的摇头，只记得离风眼中掩藏不住的失望神色。
后来，纵然他亲自扶了林清挽的手送她出府，言谈殷殷，细细叮嘱，又说了许多宽慰的话语，让她不要多想，好好养胎，或许事情并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可是林清挽心里却很清楚，一切，已经不同了。
不是没有试图说服她自己，可是离风眼底的那抹失望太深，藏都藏不住，所以，她连自欺都不可以。
在敛王府与将军府的这场政治斗争中，林清挽的家族，已经选择了放弃她。
一个失宠的林夫人，自然是没有一个恩眷有加的王爷后妃更有希望成为下任皇后，也自然没有办法为家族带来更大的利益。
既然无法两全，便只能割舍，驱利避害本是人之常情。
林清挽相信若是今她与林绾若易地而处，夜门的抉择倾斜，极有可能便是慕容衍，林家一族家业的繁衍，原就是比什么都更重要。
林清挽明白的，一早就知道，可是为什么，心还是会疼，那样疼。
或许她应该听从离风的话，找出她所说的慕容衍手中那份隐卫密函与名单，这样，才是一个林家女儿应当做的，护得家人安宁，不也正是她同意这门亲事的初衷。
可是，她做不到。
即便到了如今，即便他身旁日日伴着的如花美眷不再是自己，即便离风承诺过不会伤他性命，她还是，做不到。
“夫人，这是我刚熬好的安胎药，你快趁热喝了吧。”子衿捧着药碗走了进来，打断了林清挽的思绪。
林清挽看着碗中浓黑的药汁，并没有去接，只是慢慢的伸手覆上自己的小腹。
她的孩子，在这世间，只有这个孩子，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是不是？
只有这个孩子，不会放弃自己，不会离开自己，是不是？
那么，母亲也会尽最大的力量，保护你不受任何伤害，平安康泰的降生，长大，不再经历母亲所经历过的种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