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直中午,暖日已晒得荼毒,容幽站在殿前的窗沿上,半倚着身子望着窗外那片姹紫嫣红,素手有些无力的轻揉着自己的额头,而后转身走向一旁的睡榻,依靠在高枕之上,闭着双眼稍作休寝。
这几日来,她感觉自己的身子越来越不如以前,仿佛多行几步就会急喘,整个人也都懒散了许多,而心头有愈加混乱迟疑。
云澜端着药膳走进殿内,见容幽的身影不在窗沿旁,心头一慌,刚想呼唤,双眸一转,却见到了那抹月牙玄色散落在睡榻上,她心头一阵说不出的揪心,赶忙上前,轻道:“小姐,太医开的药来了……”
这几日,太医几番叮嘱,说宸妃娘娘身体虚弱,需进补药膳,更要多吃东西,可是小姐一见到药膳和膳食就想吐,让她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果然,容幽闻到药味,就了立刻捂着自己的胸口一阵干吐,吓得云澜又开始手忙脚乱起来,但是如同往常一样,容幽吐了半晌却依旧什么都没有吐出来,但是面色却苍白得吓人,整个人像虚脱一般趟在睡榻上。
“小姐……”云澜抚着容幽的胸口,神色焦虑,自今晨从‘长生殿’搬到‘养生殿’之后,小姐的神色就更加显疲倦,像是随时都会晕倒一般。
容幽休息了一会,这才睁开双眼望着云澜,而后勉强的坐起身,让自己靠在软垫上,安抚她道:“我没事,只是这副身子,当初被我封住经脉之后便落下了病根,又加上砒霜之毒……”
说到此处,容幽突然禁声不语,素手掩上自己的唇,微微的咳嗽起来。
云澜忙将容幽扶起,轻拍她的后背,拧着秀眉劝道:“小姐,您吃药吧,太医说只要您喝药,过些时日就会好起来的,可是……小姐,今天的药,奴婢是说什么也不会倒掉了,您再这样下去,真的……真的……”
说着,云澜都快急得哭起来……
容幽轻摇了摇头,瞌上眼,素手握住云澜的手,却浅笑道:“云澜,今日,宫内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云澜的眼中雾气腾升,有些不忍心的望着容幽那张苍白得连一丝血色都找不到的面容,心口痛得连呼吸都愈加困难,她低首道:“今晨……风影被皇上册封为了七品御女,且受六品封赏……”
容幽微微叹息,轻道:“她总算如愿了……”
而后睁开眼望着窗外洒下的阳光,突然有种恍若隔世之感,还剩下月余的时日,她必须在仅有的时间内拿到自己所需要的所有东西。
轻咳了一声,容幽转眼望了望那碗黑色药汁,算算剩下的时日,轻喘道:“云澜,将药拿来……”
或许,她还想多留几日,或许,是因为对南宫嫣的内疚吧……
药?云澜一听,立刻欣喜起来,赶忙将药端来,吹了吹,道:“小姐,来,药已经凉了……”
而后用勺子轻舀了一勺药递到容幽的唇边,刚想掀动她面容上的薄纱,却被容幽阻止,容幽只是瞥了一眼那碗黑色的药汁,而后执起碗一饮而尽……
……
午膳后,云澜告之容幽,皇上已经去了风影的寝宫,且为其添置了不少物品,远远超乎了七品御女的身份,后宫中的宫女都在议论,此御女的小名中还带着一个‘幽’字,皇上竟能如此破格,虽然御女与宫女的身份并无多大差距但仍旧……
此事在后宫也引起了不少的波澜,毕竟皇上自登基以来根本就没有临幸过任何一个二品以下的宫妃,就连那日在宴席之上出尽风头的花美人也依旧苦守‘闺中’,如今一个小小的宫女竟能出阁的未经选秀就成了御女,并能得到皇上的青睐。
一时间,众说纷纭,后宫中那些并未被宠幸过的,或者连皇上面都没见过的嫔妃开始骚动起来,纷纷议论着,皇上是否开始动用红绿牌招寝,但却在‘御前侍女’的口中知晓风影是宸妃南宫嫣的贴身丫鬟之后,纷纷有偃旗息鼓,气愤难当。
因而,这次册封御女的风波可谓是突然来袭,却又在数个时辰后风平浪静,惟独‘承乾宫’内,被一股欣喜与气愤冲击得混乱不堪……
青兰站在殿内望着已经不知喜怒的主子,劝也不是,不劝也只是,于是只能望着她来回踱步,直到陈文倩气恼难当的重重一掌拍在桌台之上时,才上前,安抚道:“小姐,就算南宫嫣将风影抬上枝头又能如何?她终究还是一只藏在着后宫中的麻雀,变不成凤凰的……”
陈文倩瞥了青兰一眼,甚是烦躁的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拧着秀眉道:“青兰以为我在吃醋?”
而后踱步走到殿前,紧捏着手中的丝帕,清冷道:“皇宫中那么多嫔妃,我何曾吃过醋?只是风影之事并非如此简单,我实在想不出,一个小小的宫女,南宫嫣为何要将她送给皇上?”
青兰的双眸眨了两下,沉思片刻,疑惑道:“小姐的意思是……宸妃娘娘已经知晓风影是我们的人,所以……”
说到此处,青兰自己却愣住了,当初自家主子自所以会挑选风影去做‘关雎宫’的探底,只因那个丫头心思单纯,且一心想成为皇上的女人,于是小姐将计就计,告诉她,只要将南宫嫣的事定时来报,事成之后,便将她推荐给皇上,而今南宫嫣竟捷足先登,莫非是……南宫嫣当真已经知晓风影不寻常?
“除了这个,我也想不出南宫嫣为何为将一个无才无貌的女子往皇上身边送,并且还在她如此得宠之时……”陈文倩有些恼然的道。
这几日,她已经被父亲催促对苏宛如下手之事忙得焦头烂额,如今南宫嫣竟又给她来了这么一招。
青兰被陈文倩这么一点,心头顿时豁然开朗,但却不得不由衷佩服南宫嫣的计策,无论如何,送一个女人给皇上并非会动摇她的位置,毕竟她的腹中可怀着天朝的第一皇嗣,就算她以后不得宠,太子母妃的这个身份就足以另她受万人朝拜。
“可是,小姐不觉得此棋依旧有些险么?毕竟宸妃娘娘并非神算,根本没有办法猜测圣心,又怎会知晓皇上是否会接受风影这个小丫头……”毕竟风影无才无德更无貌,倘若皇上当真喜好女色的话,皇贵妃也不会是今日的下场。
陈文倩深吸了一口气,抬首望着天空中的太阳,若有所思的道:“其实,南宫嫣根本无须猜测圣心,她只要将风影往皇上身边一放,只要让风影看到希望,她便已经成功了……”
说着,她烦躁的闭上双眸,道:“父亲说苏忠的事何时解决?”
青兰一愣,像是没从陈文倩的话中回神一般,少许才结巴的道:“相爷……说明日早朝之时协同百官上奏,这一次苏忠不被抄家也必然要流放京外……”
“甚好……”陈文倩面无表情的道,心头的那股难以忍受的酸涩这才稍稍平定,她轻甩长袖,走向桌旁的太妃椅上坐下,而后执起一杯茶,抿了一口,面色才渐渐好转,悠悠道,“我们必须待苏忠被处决之后才能对付苏宛如,否则必然会被议论,此事,就交于你去通知大哥与父亲,要他们先让废黜贤妃的事缓一缓,不得轻举妄动,以苏宛如敏锐的性子,稍有不甚,必然会被反击……”
青兰点首,而后上前安抚道:“小姐放心吧,此事青兰自有分寸,不过……”
青兰突然笑了起来,依附在陈文倩的耳边道:“小姐,今夜皇上驾临,奴婢现在帮您准备准备……”
陈文倩一听,整个人都愣了一下,面色顿时泛起了红晕,起身捶了青兰一下,而起青兰却掩笑跑开了……
……
‘月华宫’中,风影小心翼翼的站在慕容衍身侧,双眸望着宋德京送来的一堆赏赐和添置物品,心中雀跃却又害怕,只能低着首紧挨着帝王身侧,连一步都不敢走动……
宋德京一边点着那些赏赐的珠宝及物件,一边不时的瞥着帝王深沉的眸子,顿时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觉,点完珠宝,他向风影福了福身,道:“裴御女,这些都是皇上赏赐的,您过目……”
宋德京将那些珠宝递到风影面前,心头却抱怨着,像这样一个曾是低等宫女的女子,怕是连这些东西见都不曾见过吧。
风影一时慌了神,刚才她已经谢过恩,但此刻却不知该如何是好,于是双眸便楚楚可怜的瞥向了坐在一旁一直不言不语的慕容衍,但却只见慕容衍竟平静冷然的起身,看也不看风影一眼,而后便向殿外走去……
宋德京见皇上的动作,心头一征,忙将手中的珠宝放在案台上,而后向风影勾身一拜,道:“裴御女早些休息,奴才告退了……”
而后甩了甩拂尘,紧随帝王的身影而去,独留风影一个人愣神的站在那里,双眸痴痴的望着帝王远去的身影……
……
‘吣心宫’中,容幽换了一身素洁长裙,坐在镜前由云澜为她梳妆,而自己则是握着那跟牡丹白玉簪,望着镜中的人愣愣发呆。
云澜梳理着容幽的长发,望着容幽的神色,心头的担忧不免又增加了几分,今日午膳时,小姐勉强的吃下了一些膳食,而后便在寝殿中睡到此时才醒,梳洗过后还未说过一句话。
“小姐,皇上……皇上今日去了‘月华宫’,并且赏赐了不少宝贝给裴御女,还在那里待了大约两个时辰。”
而后顿了顿,又道:“听说一个时辰前皇上已经回了‘吣心宫’,但却在刚跨进‘长生殿’,看到新换过的被物之时,脸色阴沉得吓人,使得宋公公都不敢接近,而后就又离开了……并且还摔了东西……”
云澜看着容幽脸上的神情变化,而后有些不自然的道:“小姐,您在听我说话吗?”
容幽握着牡丹白玉簪的手一松,那支簪子啪的一声落早了梳妆台上,只见她抬起素手轻抚了抚自己的额头,而后执起一片朱丹放在唇上轻抿,并未施及脂粉,又将长发用那根简洁的簪子挽起,便起身道:“这么说来,皇上现在不在‘吣心宫’中?”
云澜一愣,而后才拧着秀眉点首,心头却莫名的难受,小姐怎么也不关心皇上今日是怎么了,却关心起他是否在宫内,这……
容幽顿了顿,她望着一眼天色,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只是轻声道:“去花园走走吧……”
而后便转身走向殿外的走廊,缓步向花园深处走去。
云澜站在殿内有些愣神,而后才咬了咬唇跟上……
……
花园中,姹紫嫣红,一片娇美,处处彩蝶飞舞,蜜蜂忙碌,景色宜人。
云澜扶着容幽的身子,走在花园的中央,无意中瞥见了一座将近十丈的高台,不禁惊呼:“小姐,您看那边的白玉台,好漂亮啊,竟然那么高……”
而后顺着萧蔷绿藤缠绕的高台石柱往上看,疑惑的眯起眼望着那三个金色大字,而后轻呢道:“皎月台……”
容幽淡漠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转首望向那座自己并不陌生的高台,果然看到了藏在花海中的那三个如同镶金的字体‘皎月台’,顿时,那三个金色苍劲的字体仿佛刺进了她的心头一般,让她的心莫名的一痛,眼前仿佛突然间看到了一个身穿明黄色龙袍的高大的男子黯然的站在高台上仰望着天空中的明月,一声声的唤着:“挽月……挽月……”
一个激灵,容幽如同受了什么惊吓一般向后退去,脚下一晃,险些摔倒,好在云澜即使回神,将容幽的身子扶住,却见容幽有些气喘不定的道:“走吧……”
而后如同逃一般的走向对面的‘汉御书阁’,毫不犹豫的推门而进……
云澜呆住,她站在原地看着容幽如同受到惊吓一般的身影,半晌才回过神,但却在抬首看到那座宫殿牌匾上的四个字时,心一抖,赶忙跟随走进了书阁内……
‘御汉书阁’分为上下两层,以一架木梯相连,虽是帝王寝宫内的建筑,但却年代久远,在大周本纪中记载,是太祖皇帝夺得天下之后建立的第一座书阁,因而内部藏书也是皇宫内所有书阁的数倍,但却因为建筑古老,在已被弃用……
容幽走进内殿,望着四周干净的桌台书册,可见一直都有人前来清扫,她款步走向眼前的一排书册,细细查看,却发现那是大周王朝历代皇帝的手记,双眸瞥向下一层,竟是整齐叠放的后宫侍寝书册,一直排到先帝的那本为止,当今皇帝的竟不在内。
云澜走近容幽,望着她伸手触及的那一叠叠明黄薄本,小声道:“小姐,皇上的那一本放在‘敬侍房’内,这些大概是已故的先帝留下的册子……”
容幽点首,望向那本写着‘秦毅’字样的明黄锦册,竟发现那本比所有帝王的都薄很多,甚至只有几张而已,心头疑惑,素手解开上面的丝带,却不想翻阅的第一章便是‘木挽月’三个字,而后才了然,原来那位传奇贵妃姓氏为‘木’,木姓在大周王朝是第一大姓,不过在太祖病故之后便被撤消,纷纷改为他姓了。
容幽有些失神的望着‘木挽月’三个字,双指夹着书页却迟迟不愿再动,云澜疑惑的望着容幽迟疑的神色,想了想便抿唇道:“小姐,时间不多,奴婢扶您上木梯去找吧,想来那些重要的东西也不会藏在下面……”
容幽愣了愣,而后点首,也不再犹豫的放下手中的书册,随意的往案台上一放,便与云澜一起走向拐角处的木梯旁,提裙踩上。
吱呀一声,木梯晃动了一下,容幽的秀眉轻拧,而后提气,脚步轻盈的攀爬而上,接着,云澜也跟着上了二层书阁。
殿外,突然一阵清风吹来,被遗落在书案上的侍寝册哗啦一声翻阅着书页,依稀中,每一页都写着一个相同的名字,直到翻过最后的一页时,竟是一张赤红如火的颜色,如同彼岸花一般慢慢的开启了命运的齿轮……
……
书阁的二楼与一搂简直是天壤之别,不仅到处布满了灰尘,而且还杂乱无章,一地混乱的书籍,像是有人将书柜推倒一般,厚重的书册凌乱的到处都是。
云澜提着长裙小心翼翼的走向室内,但那地板似乎的确十分老旧,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如同催命符一般,让云澜的心头一阵烦躁不安,她回首望着容幽,抱怨道:“小姐,这哪是人待的地方,灰尘都快比书厚了……”
说着,她四周望了一圈,在看到书室四角的蜘蛛网时,不禁打了一个喷嚏,心头有些发毛。
容幽也十分奇怪的望着书阁内的场景,这些被杂乱丢弃的书籍必然不是现在才被人推倒或者胡乱扔下的,毕竟那些书册上的灰尘已经将书面上的字迹都模糊掉,她微微蹲下身子,捡起其中的一本,慢慢的抖了一下上面水的灰尘,却发现灰尘已经积得根本无法脱落。
“有数百年了……”容幽轻声道,而后随意的翻阅了两章,秀眉顿时拧紧,望着上面发黄而模糊的字迹,竟与‘皎月台’那三个字的字迹有相似的笔法。
“数百年了?”云澜感觉有些什么东西梗住喉咙一般,有些毛骨悚然的望着这个似乎连阳光都照不进的书阁,而后一分不耽搁的四处张望,而后才小声道,“小姐,您要找什么,奴婢帮您找,找到我们就走……”
容幽瞥了云澜一眼,有些好笑的望着她胆怯的神情,而后起身,提着长裙向前几步,却无意中碰到了一个画筒,画筒内只有一卷画,那画被容幽一碰,竟随即断裂了扣绳的线丝,哗的一声松弛下来,震得灰尘四溢。
云澜吓了一跳,而后才捂着心头走到容幽身旁,眸光疑惑的望着那副在她眼中满是诡异的画卷,而后望了望容幽疑惑的神色,有些迟疑的伸手将它拿出,但却被什么刺了一下似的,指尖一痛,手猛的一抖,那画便啪的一声滚落在地上,哗的一声摊开……
画卷摊开,一阵灰尘起伏,呛得二人不得不用丝帕掩住鼻,容幽有些难受的扶住一旁的书柜,却听见云澜尖叫一声,而后只见云澜错愕的瞪着双眼,素手颤抖的指着那副画上的两个人,激动道:“小姐,您看,是皇上和瑶月姐姐,天啊,画得真像……”
容幽拧眉,疑惑的望向地上的那副画,同样被怔住,只见画面中,一名身穿明黄色龙袍的男子英俊潇洒,俊美的容颜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但那双深沉的眼眸却让人有一种深陷其中的迷惑,他怀中搂着一名美丽的女子,那女子仪态万千,娇美风华,纤纤柳腰被帝王的一只手大手环住,娇小的身子暧昧的依偎在帝王的怀中,那一身月牙玄色长裙将她衬托得如同九天仙女一般娇媚。
看二人的面容,的确与慕容衍及瑶月丝毫不差,但唯一不同的,就是女子的眉宇之间像是绽放着一朵鲜红的萧蔷花,但又似乎只是一颗形似萧蔷的朱砂痣。
容幽的心头一阵混乱,却不知道这混乱所谓何来,眸光扫向落款处,却只见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但最下面却盖着秦毅的玉玺印章,秀眉轻拧,轻道:“这是太祖皇帝与挽月贵妃。”
云澜愣怔,脸上的笑意顿时敛去,她顺着容幽的目光扫向落款处,却更为惊讶,“原来……原来皇上与瑶月姐姐竟与太祖和挽月贵妃长得如此想象,难怪皇上那么爱瑶月姐姐……”
说到此处,云澜突然将唇掩住,深知自己失言,有些不敢看容幽,但却没想到容幽却突然将那副画扯起,素手按住画中的一角。
云澜疑惑,上前查看,却见容幽轻拧着秀眉凝视帝王腰间的那块龙形玉佩,心头一窒,顿时明白了什么。
容幽望着那副画中的玉佩,而后伸手扯下自入住‘吣心宫’后,就藏在衣襟内的凤佩,与画中女子腰际的凤佩一比对,竟丝毫不差。
容幽将凤佩捏在手中,竟说不出自己的内心的感受。
就在此时,云澜却道:“小姐,可是那块龙佩的形状怎么跟佩不一样?简直不像是一对……”
容幽的眸光一暗,双眸凝视着帝王腰间的那块月凤佩几乎没有丝毫吻合的龙佩,抿唇将那幅画收起,有些失神的道:“或许……他们本就不该是一对……”
日落黄昏,天色灰蒙,月升西处。
‘养生殿’内,诺大的百花争艳翡翠屏风后,水雾袅袅,冷香四溢,偶听得两声水声哗动,引人暇思……
偌大的浴筒内,容幽闭着双眸,神情疲倦,而身后站着那名御前侍女则是小心翼翼的用白玉勺子舀起洒满冷梅花的热水,轻巧的倾斜倒在容幽的身上,而后用梳子轻轻梳理着容幽披散的乌发,而后以一根玉簪挽起,这才低首道:“娘娘,奴婢扶起您起来更衣……”
御前侍女的声音有些微颤,她从来都不曾服侍过皇上以外的人,更别说是这位身怀皇嗣,娇贵到几乎碰不得的宸妃娘娘,因而,她捧着衣裳的手都不觉有些颤抖。
容幽不语,依旧闭着双眸,轻动了动素手,示意御前侍女出去。
但那名侍女哪里敢离去,她有些为难的望着容幽轻颤的长睫,不禁道:“娘娘,太医说您有孕在身,不能长浸在热水中,若是……若是皇上知道娘娘现在还没更衣,奴婢……奴婢……”
容幽的秀眉轻动了一下,而后只听殿门吱呀一声,一道修长的身影跨入殿内,那名侍女一惊,忙制止来人,但在绕过屏风之时却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出来……
慕容衍一身黑色绣龙长袍站在殿前,冷清的眉眼扫了一跪在地上的御前侍女,上前两步将她手中的托盘拿走,而后便走向屏风后,啪的一声放在了桌台之上,深沉如夜的眸子紧紧琐住明容幽浸在水中,只露出白皙双肩的身子,而后只听水哗的一声,容幽的整个身子便被慕容衍抱起,而后便被放在了柔软的大床上,被棉被裹住……
容幽幽幽的睁开眼,望着慕容衍高大的背影以及那身黑色长袍,心揪的一疼,垂下眼睑,想说什么,却被门口宋德京的那声尖锐声音打断:“皇上,轿辇已经备好……”
容幽的心一动,眸光随即黯然,而后缓缓的闭上,似睡熟一般,或许,当真是累了,闭上眼不多便真的睡熟,就连站在床边的人什么时候离开,也不得而知……
二更天,容幽感到周身一股寒意,轻动着长睫悠然转醒,微微的睁开眼,却见云澜一身碧绿长裙蹲坐在狐裘地毯上,正在点燃了一柱檀香。
容幽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轻起身,此时才发觉自己竟身无片缕,有些叹息的抓紧棉被挡在胸前,轻唤了云澜,道:“去拿我的衣裳来……”
云澜一怔,抬首望向已经坐在床上的容幽,忙拿起一旁折叠好的衣裳走上前,为容幽披上,有些责怪的道:“小姐醒了怎么也不叫奴婢?”
而后将容幽的衣裳一件件小心的穿起,系上丝带,拿了一块枕垫放在床头,这才又道:“皇上自小姐入睡后在这里坐了一个时辰,而后便吩咐奴婢进来照顾小姐……”
容幽点了点首,许是因为今日在‘汉御书阁’有些累了,所以她感觉身上竟没有丝毫力气,但在想到今日沐浴之时的情景时,不禁轻柔的问道:“皇上去‘承乾宫’了?”
她记得今晨他说得那番话……
云澜的脸色顿时有些泛白,而后才点了点头,轻声道:“皇上已经在‘承乾宫’歇下了,据说……据说皇上还点了明晚的牌子,是……是裴御女的……”
刚过日落之时,宫内就纷乱传闻,皇上刚进‘承乾宫’的门,就命令宋德京让‘月华宫’的小主准备明日侍寝事宜,并且……后来还点了花美人的……
容幽垂下长睫,嘴角却抿起了一抹笑意,冰凉的素手握住云澜的手,柔柔的道:“我有些累了,先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有些吃力的躺下,望着明黄色的帐顶,少许,又闭上的双眼,眉宇轻拧着沉睡……
云澜见容幽似乎已经无欲无求的神色,心头一阵紧揪,眼眶顿时红了起来,她将容幽的被子掖好,却不禁难过的道:“小姐,云澜虽然是瑶月姐姐的人,但是……”
云澜的鼻音不禁有些浓重,她眸中升起了一团雾气,吸了吸鼻子道:“小姐,其实云澜看得出来,皇上他很反常,就连宋德京都说,如果小姐对皇上好一点,或许……”
或许皇上就不会去其他宫殿了。
曾经,瑶月姐姐就是如此,她懂得一个女人该有的自私,但却又温柔如水,她一直将帝王的怀抱当作生命寄托的唯一,仿佛如果失去帝王的爱与眷恋就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一般,所以帝王宠她,怜她,整日陪着她,如果小姐也可以这么做的话,或许……或许皇上也就不会去其他宫殿了。
容幽听着云澜的话,而后竟轻笑出声,仿佛听到了莫大的笑话一般,她依旧闭着眼,却悠悠的道:“云澜,你待会去将那把凤雕象牙梳送去冷宫给瑶月,告诉她,不过十日,她便可重回到慕容衍的身边,不过……”
容幽突然睁开双眼,没有丝毫波动,但却满是空洞的道:“让她记住,她必须将我存在的秘密永远掩藏在心底,并且……要她每年在南宫嫣的忌日时,行三拜就叩大礼……”
云澜一惊,慌张的握住容幽的手,道:“小姐,不要,小姐您在说什么呀,倘若,倘若真的不行的话,小姐跟云澜一起逃出宫去就好了,云澜一定会好好照顾小姐,一直到小皇子出生,然后隐居起来,没人会知道我们的……”
逃……
容幽的长睫轻颤了一下,眸光流转,有些失神的望着指腹上那三条依旧存在的划痕,轻柔的呢喃道:“隐居山野,不问世事……”
很美丽的幻想,曾经的她,也同样生活在世界的最黑暗处,在每一个夜晚中在没有生息的陵墓中穿梭,仿佛永远都只能潜藏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