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澜轻笑着将其盖上,眨了眨眼,道:“是公公送进去呢,还是奴婢送?”
宋德京有些尴尬的笑了笑,但眼睛还盯着云澜手中的那碗粥,眼中有着说不出的疑惑,而后望了望停在‘尚书殿’前的轿辇,与那轿内一直未动的身形,低声道:“云澜丫头,宸妃娘娘她……不进去?”
云澜也顺着宋德京的视线望向轿辇,神色也有些暗沉的道:“小姐她……奴婢也不知道小姐今日怎么了……”
而后又抿了抿唇,将手中的托盘塞到宋德京手中,小声道:“还是公公送吧,我和娘娘先回了……”
宋德京接过托盘,但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刚想向容幽请安,却只听到轿辇内的那道冷清淡漠的声音:“回吧……”
“是,娘娘!”风影福了福身,示意轿辇返回,而云澜更是将东西交付宋德京后拔腿就跑,跟随着那驾红顶轿子返回……
一路上,众人皆沉默,云澜与风影相互交会了几次眼神,但二人却都会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尖,直到身后一声疾呼,使得两人同时一怔,慌忙停下脚步回头,却见宋德京满头大汗的向他们跑来,边跑边叫唤:“娘娘,宸妃娘娘留步……”
而后上气不接下气的跑来,气喘吁吁的道:“奴才:奴才参见娘娘,皇上有旨,请娘娘速速返回‘御书房’尚书殿……”
说着,一手撑着树,捏起长袖不停的擦汗。
云澜睁大眼睛,转头望着轿内的那抹丽影,张口想说什么,却被风影阻止,而后只听风影道:“娘娘,宋德京来传皇上口谕,请娘娘前往‘御书房’……”
说着,不等容幽回答,就示意跳转轿辇,云澜见状,赶忙上前阻止,但却被风影拉住,风影浅笑着朝她摇了摇头,紧紧抓住她的手。
云澜终于退步,只见几名宫人立刻掉转了轿辇,向‘御书房’走去,而宋德京则是擦着汗,甩着拂尘跟随其后……
“风影,你这是做什么?”云澜有些恼然的望着一脸深意的风影,心头总感觉有什么不对。
风影的秀眉动了一下,却笑得更为灿烂,她拉住云澜的手道:“姐姐真傻,难道你看不出来宋德京的来意么?娘娘为什么要亲手做膳食呈送给皇上,还不是因为想见皇上一面?”
云澜望着风影那纯真灿烂的笑容,心头有些极不舒服的拧起了秀眉,但只是一瞬,而后她也浅笑着拉起风影的手,轻笑道:“还是风影心思缜密,我差点都坏了事……”
风影但笑不语,只是深沉的望着容幽的轿子消失在眼前……
……
‘御书房’前,宋德京恭敬的推开,而后向身后的容幽勾下身子,道:“宸妃娘娘请……”
容幽的瞥了宋德京一眼,只道:“有劳公公!”
而后便踏进‘尚书房’内殿,但却又在身后的关门响起之时停住脚步,双眸望向那已被打开的‘御书房’浮雕双龙戏珠的桃木门,而室内的慕容衍正负手背对着自己。
垂下眼睑,素手紧捏着丝帕,而后缓缓的踏进了内殿,双眸停在了御案台上的那碗清粥,提裙走去,而后本跪在软垫之上,素手执起玉勺,轻轻搅拌……
慕容衍的身形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头,而容幽却也不语,只是轻轻搅拌着那碗滚烫的粥,低首轻吹至凉,才起身走向慕容衍的身后,低声道:“皇上,早膳凉了……”
“为什么?”突然,慕容衍清冷的吐出这三个字,而后转身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容幽,又重复了一句,“为什么……”
容幽浅笑,抬睫望向慕容衍,清澈的双眸闪着透彻与纯真,状似不懂的道:“皇上指什么?”
慕容衍的剑眉一拧,而后有些不自然的瞥至别处,而后信步走到案前,望着那碗色泽诱人,清香弥绕的粥,眉宇拧得更紧,低沉的声音有些沙哑:“朕听说你四更末时,便去了‘温泉别馆……”
容幽的双眸微微暗淡,望着慕容衍的英挺的背影,心头猛然袭上一阵刺痛,她轻拧了一下秀眉,少许又缓缓散去,素手不自觉的揪紧了胸口的衣裳,眉宇间一股灼热之感。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平静淡然的道:“那时臣妾被夜雨声吵醒,因而……”
“那为何会在四更末时一身潮湿的回‘关雎宫’?”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容幽的话,清冷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情绪起伏,而后那声音却带着嘲讽,极轻的道,“都看了,是吗?”
容幽的心,像是在瞬间崩塌一般,忽然向后退了数步,直到自己的腰际砰的一声撞上了身后的高台,才反射性的用手撑住,双眸带着错愕与惊惧的望着依旧背对着自己的慕容衍……
慕容衍清冷低沉的笑声顿时传来,伴随着一种浓烈到容幽几乎理不清的情绪,带着沙哑与冷清的再次轻声道:“幽儿……经过了昨夜,你……还会爱朕么?”
而后,他慢慢的转回身,望着容幽那双清澈得令人深陷的眸光,一步一步的接近她,直至能感受到她轻巧却又混乱的呼吸之时,才停下,伸出手,轻触上她的长睫。
容幽轻闪了一下,使得慕容衍的大手僵在了空中,那双原本清冷的深眸顿时染上了墨蓝,静静的凝望着容幽那双轻颤得如同彩翼飞蝶一般的长睫,那只僵住的手慢慢的伸在了她身后的高台,将她的身子困在中间。
容幽轻扯了一下嘴角,捏紧了手中的丝帕,有些不自然的道:“幽儿……只是心里有些难过,幽儿睡醒的时候皇上已经不在了,所以幽儿想去找皇上,可是却没有想到……”
没想到会看到那幕让她在意料之中却又难以接受的画面……
真切的话伴随着苦涩的味道,浓烈得可以凝固周围的空气,容幽闭上了双眼,低垂的长睫掩去了自己的痛苦神色,可是那在眼中升起的雾气却一发不可收拾。
香气拂尽花不知,焚情燃过爱未识。
最是伤心不逢时,钟情已是旧时事。
……
日落黄昏,夕阳似血,整个皇宫笼罩围绕红光之中,如浴血池……
容幽推开那扇连接着‘御花园’的桃木花雕窗子,清风拂来,海棠凋零,片片跌落在容幽的长发上,滑落在书房内。
“海棠花都谢了……”容幽仰首望向天空飘舞零落的粉色花瓣,伸出手接住几片,放在掌心凝视。
没想到时间竟过得如此之快,一月时光如此飞过……
坐在案前的慕容衍有些懒散的望着容幽素洁娇小的身影,低笑着起身走到她身边,双臂环在她的腰间,让自己的下鄂抵在她的肩膀上,摩挲着:“若海棠不凋谢,幽儿就永远等不来梅花盛开之时,如此又何必留恋?”
容幽的身子怔了怔,素手握起那几片花瓣,眸光再次睇向空中如雪花飘洒的海棠花瓣,将头依偎在慕容衍的怀中,轻呢道:“香气拂尽花不知……”
而后闭上眼,嗅着慕容衍身上清淡的龙涎香,似沉醉,又似沉静……
慕容衍的剑眉一动,似有所思,眸光望向御花园内纷乱萦绕的花瓣,薄唇触碰在容幽的额头上,温柔的笑起来,眼中满是宠溺,而后拉起她的手在掌中揉捏,低声道:“朕带你去一个地方……”
容幽有些失神的望着慕容衍,但身子却被他抱起,而后眨眼之间已经冲出了窗子,疾步飞驰,不多时就落在了一处海棠园林之中,漫天的粉色花瓣飘落在地上,铺就了一层粉红色的地毯。
慕容衍的金丝龙靴落地之时,正好踏在那满地的花瓣之上,空气中芬芳流动,片片拂过他身上的龙袍,夕阳如血,一片朦胧……
慕容衍将容幽的身子放在花瓣堆积的地方,让她躺在地上望着天空中这芳华落尽但却美得令人窒息的生命弥留,而后自己则是躺在她的身旁,望着她那双凝视着纷乱飞舞的双眼,眸光温柔却又深不见底……
“这……是哪里?”容幽望着漫天飞舞的花瓣,心头的沉郁渐渐释怀,感觉着那些花瓣飘落在自己身上,仿佛要以这花海将自己掩埋一般,或许,她从来都不知道即使是凋零的生命,也可以给人如此沉迷的诱惑。
慕容衍凝视着容幽柔静的模样,伸出手轻抚着她的眉,低声道:“朕最喜欢的地方……”
而后那冰冷的唇轻扫过她的额头,将她的身子紧搂在怀中,与她一起望向天空中的纷乱芳华,笑道:“朕一直以为,就算这一生耗尽,鬓角华发,也找不到能陪我来这里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令容幽听得有些不真切。
容幽一怔,转首望向他,而他却闭着双眼,如同睡着一般,惟独握着她的手,依旧很紧,很紧……
直至日落月升……
……
三日后,后宫中突来一场变故,流言顿起,人心惶惶,先后有两队名夜巡御林军守卫在后宫内的六尚各司的井内发现男子尸体,共三名,但尸体打捞上来之时,面容已经溃烂不堪身上没有丝毫伤痕,但却全身发黑,一看便知是被人投毒之后故意毁去容貌之后才投进井中。
后经髌尸房收纳验测之后,使得宫人更是惶恐不安,只因那三名男子均非宫内之人,以身上所带的物件可证明乃是一介草莽地痞,腹内有不知名的毒物,但最重要的却是,伍作在其中一人紧握的手中拽出了一页零碎的纸屑,虽已被水浸湿,但拼凑之后仍可清晰的分辨其中的字迹,那竟是前几日‘关雎宫’被盗的那本《圣祖家训》。
此事发生之后,宋德京立刻向后宫的各嫔妃传达旨意,因皇贵妃未满禁足时日,按辈分排序应由德妃云绾若带为执法,且册封陈充容为‘昭仪’,虽依旧位居二品,但却排在九嫔之首,辅佐德妃查清此案。
旨意一传,后宫更为人心动荡,宫人皆知陈文倩进宫四载有余,帝王也是宠爱有佳,常与其对翌至天明,更是在太后、皇贵妃面前大夸其才华,但却从不曾晋升,而如今皇贵妃尚在面壁,皇上却将其从九嫔之末提为九嫔之首,其用心令人匪夷所思。
另一边,四妃之中惟缺贵妃,按照四妃排序,德妃的确当仁不让,但自宸妃嫁进皇宫之后,帝王新婚之夜突然临幸之外,可谓说德妃已经失宠多时,如今竟能挑下以‘代皇贵妃执法’之名的重担,的确令人百思不解。
‘关雎宫’内,容幽跪拜接旨之后,宋德京便笑道:“皇上让奴才传话给娘娘,近几日皇上政务繁忙,怕是不能常来陪娘娘了……”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金牌,递给云澜,道:“皇上说,若是娘娘觉得……觉得想皇上了,就亲自去‘吣心宫’找皇上……”
宋德京话说完,脸色竟有些泛红。
云澜接过,望了望那块金牌,竟是皇上随身携带了‘紫玉九龙’,传闻中,拥有此金牌就可调动‘大周王朝’的所有兵马与暗卫,并且可以在皇宫中的禁地自由走动。
“天啊!这不是,这不是皇上的……”云澜说到一般,忙闭上了嘴,然后笑着对宋德京道,“宋公公,这么贵重的东西,皇上真要送给我们家小姐吗?还是公公您偷来的?”
云澜故意将那个‘偷’字说得特别重,而后咯咯的笑了起来。
宋德京的脸更红了,有些微怒的道:“云澜丫头,当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而后向容幽福了福身,道:“奴才的东西已送到,娘娘没什么吩咐,奴才这就告退了……”
容幽坐在太妃椅上,一脸沉思的望着云澜递来的金牌,而后浅笑着问道:“宋公公可知皇上近日因何事繁忙?”
宋德京微愣,神色有些不自然。
容幽轻柔一笑,随即起身走向殿前,瞥了他一眼,道:“本宫也只是想知道皇上为何事而繁忙,是否当真能去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