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锣鼓轻响,从殿外远远传来,扰人清梦,寝殿内,容幽换下了那身黑色夜行服,借着月光,凝视着自己胳膊上的伤口,许久,她深吸了一口气,暗夜中,冰冷的双眸闪着清澈,掩纱内,粉色的唇角轻抿,素手抚上窗沿上,透着寒气的花雕,而后闭上了双眸……
“小姐……”身后,云澜一身黑色夜行服闪身出现,素手扯下遮掩的面纱,气喘吁吁的道,“果然不出小姐所料,小姐离开之后,充容便让那名叫胡海的公公重返御花园探察……”
容幽缓缓睁开双眸,望着窗外凝重的夜色,摩挲着窗上的花雕,眸光冷沉,而后关上窗子,走到睡榻前,半依在床榻上,低声道:“明日……将苏忠的谣言散播出去,记住,此事最好能传到陈丞相与父亲的耳中……”
云澜望着容幽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容,而后点了点首,但秀眉却了拢紧,声音略带紧张的道:“小姐,此事-若是失败,奴婢怕充容娘娘与贤妃会怀疑小姐……”
容幽微微的瞌上眼,看似极累,素手轻揉着额头,轻叹了一声,抿唇道:“云澜以为此事就算皇上以为是皇贵妃所为,我能撼动的了皇贵妃的位置么?”
说罢,嘴角升起一抹冷笑:“只要陈丞相在朝中的势力一日不减,就算是皇上也不能将其如何,而我,此次只想借皇贵妃之手除去苏宛如,至于皇贵妃……我只想要天下人知道,皇贵妃无贤德之能,不配母仪天下……”
云澜睁大杏眼,突然了然的道:“小姐的意思是,为将来废皇贵妃收集证据,到时一旦陈氏的势力有所削减,就……”
想到此处,云澜不禁有些兴奋,如此一来,在满朝文武的心中,皇贵妃的形象必然大跌,待到陈家一族破败之时,废皇贵妃之事自然水道渠成。
容幽浅笑,清澈冷然的眸光瞥了一眼云澜那张纯净兴奋的面容,而后疲倦的伸手轻挥,示意她可下去休息,而自己,则是躺在睡榻上凝望着不远处的床榻,在云澜退出寝殿之后随意拿了本书,翻了两页后,闭上双眸……
……
清晨,天色灰暗,狂风肆卷,山雨欲来。
后宫之中谣言四起,沸沸扬扬,只因晨起清扫的宫女太监在御花园处发现了几处血迹与零散飘落的纸屑,而且那些纸屑零零碎碎被拼凑之后竟是《圣祖家训》上的几页,虽然纸上还沾染几许血迹,但是字迹却清晰可见。
此言一传出,宫人个个惶恐起来,只因没有人不知道,这《圣祖家训》之于和后宫嫔妃的重要,一时间众人纷纷猜测是哪位主子如此不小心,竟丢了较之于清白名节更甚的书册,最后,‘关雎宫’竟传出宸妃娘娘的书册遗失之事。
晌午,‘抚宁宫’中一片吵杂,太后的脸色难看至及,而坐在一旁的容幽却更显惶恐与不安,她紧握住太后的手,声颤道:“太后,臣妾不是故意要将书册弄丢的,臣妾……”
太后拧着眉宇轻拍着容幽的手,但双眼却凝视着站在大殿之上,虽是锦衣华服,发束金钗玉坠但却一脸苍白的皇贵妃,戴着翡翠指环的手蓦地拍了一下桌台,隐怒道:“皇贵妃,昨夜之事可是你下的命令?”
皇贵妃的身子轻颤了一下,一双美目泫然欲泣,红唇轻抿了一下,刚想辩驳,只见一身鹅黄色长袍的陈文倩立刻上前,紧张道:“太后息怒,昨夜之事,事出突然,皇贵妃身为后宫之主,一时关心宸妃而犯了大忌,乃情由可原,请太后宽恕……”
容幽的长睫轻垂,看不出任何情绪,而太后却更是气愤,她起身望着陈文倩,眸光中似有些不忍责怪一般,但却又心痛难当:“文倩,你一向懂事,也处处袒护皇贵妃,但是当初皇上让你辅佐皇贵妃处理后宫政务之时,你是如何向皇上保证的?”
言罢,太后向前两步,语气平和了许多,又道:“文倩,皇上有多信任你,连哀家都看得清楚啊……”
陈文倩的身形定住,一双眼渐升雾气,她轻咬住下唇,低下首,双手紧揪着丝帕,而后跪在了太后身前,颤声道:“是臣妾没有劝戒皇贵妃,请太后责罚,但是皇贵妃禁足之事已被闹得不可开交,若在牵连上此事,恐怕……”
陈文倩的声音突然定住,她瞥了一眼坐在椅子上淡漠不语的容幽,低首不再言语。
太后的脸色也所有缓和,但眉宇随即紧拧,似在沉思,又似陷入了进退两难之地一般。
容幽眸光一凛,心头像是被堵住一般,她缓缓起身,走到太后身后,抿唇浅笑,但眼中却满是委屈,低柔道:“太后,臣妾只想找回书册,并无他想,若是皇上知道此事,臣妾……臣妾恐怕也难辞其咎!”
说到此处,容幽咬住下唇,一脸惶恐,玉指紧紧的扣住丝帕。
此言一出,皇贵妃与陈文倩皆是一愣,而太后则是微笑着握住容幽的手,宠溺的轻拍了两下,柔和道:“哀家的嫣儿真是大方得体,只是此事皇上迟早会知道,到时候要是追究起来……”
太后的话音顿了顿,而后望向一脸忐忑的皇贵妃,有些僵硬的道:“皇贵妃,你今日就去向皇上请罪,否则就连哀家都保不了你……”
皇贵妃的脸色顿时更为苍白,她的身形晃了一下,好在陈文倩起身扶住了她,但她还是瘫软在地,双眸含泪,哽咽道:“太后,臣妾……太后,臣妾不能去……”
容幽的眸光一暗,随即也道:“太后,此事就作罢吧,皇上政务繁忙……”
陈文倩随即点首,刚想附和,却听太后意味深长的道:“皇上虽非哀家亲生,但是皇上的脾性哀家是最清楚的!”
而后看了一眼皇贵妃,冷声道:“文倩,你扶皇贵妃去‘御书房’!”
上午,昏暗天空,一阵电闪雷鸣,顷刻间狂风乍起,海棠花瓣四处飞舞,沾染了尘土的灰色,跌落冷雨之中……
容幽一身玄色长裙,立在朝恩殿前,双眸凝望着殿外的灰蒙,素手紧揪着丝帕,鬓边碎发飘舞,珍珠玉坠轻轻摇动,长裙肆然飘动……
云澜手中端着茶碗,款步上前,停在容幽身旁,被殿外的狂风吹得微微眯起双眼,有些不适应的望着发呆的容幽,道:“小姐,殿前风大雨大,还是进寝殿喝碗莲子羹暖暖身子吧……”
容幽的双睫轻颤了一下,却只是摆摆手,让云澜进殿,而自己却依旧站在殿前望着殿外的萧条之色,缓缓的闭上了双眸,转身走向了一旁架着琴的地方,玉指轻抚琴弦,微微拨动……
云澜有些失神的望着容幽的淡漠,而后将茶碗递给了风影,而后走向容幽,谨慎的轻道:“小姐自‘抚宁宫’回来之后就闷闷不乐,是不是太后那边……”
想到太后,云澜的心头也多了几分肯定,皇贵妃是太后的远亲,又岂有见死不救之理?
容幽拨弄琴弦的手蓦地停下,低垂的长睫轻颤了两下,而后竟叹息了一声,再次拨上琴弦,沉声道:“云澜觉得皇上是一个怎样的人?”
不想容幽竟有如此一问,云澜顿时愣住,而后秀眉拢起,沉思半晌终是摇头,皇上心思深沉,她又岂能猜测的到,莫要说她,就连自聪慧冷静的小姐,怕是也未能知晓皇上的心思一二。
想到此处,云澜有些不自然的垂首,但片刻后又像想起什么一般,眉眼带着点点兴奋,道:“小姐,奴婢曾听瑶月姐姐说过,不过……”
云澜突然打住,双眸瞥了容幽一眼,而后再次垂下了脑袋。
容幽拨琴的手一滞,而后浅笑道:“如何?”
云澜愣怔的抬头,却见容幽神色如常,仿若那平日里提到皇上所闪烁的哀伤全然是幻觉一般,她有些吃力的抿紧双唇,而后才一字一句的道:“恩……瑶月姐姐曾提过皇上在御书房画过一个女子的画像,那女子与瑶月姐姐有八分相似,可是眉宇间却多了一颗朱砂痣……”
砰——
琴弦断裂,哗的一声从容幽的指腹上划过,沾染了一丝红印,颓然的垂落在一边,随着殿外的风雨轻轻晃动,闪烁着刺眼的银光……
“小姐……”云澜惊叫起来,她惶恐的睁着大眼,望这容幽手指上滴落的血,赶紧用丝帕将其裹住,声线颤抖的道,“小姐,是不是云澜又说错话了?”
她没用,她该死,云澜的眼中立刻升起了雾气,眼泪一发不可收拾。
容幽望着自己被包裹住的手指,耳边是云澜嘤嘤的哭泣声,她眸光冷然的握起手,指尖的刺痛令她心头一凛,而后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但秀眉却微微拧起,清冷道:“还有什么?”
云澜低泣的声音带着几许震惊,而后胡乱的擦了擦脸,但红红的双眼却是满满的自责,她低首咬唇道:“瑶月姐姐曾问皇上画上是何人,可皇上说……说那是一个故人……”
因此,瑶月还曾伤心过,她本以为那画上之人是她。
“故人?”容幽的眸光一暗,转首望向云澜,疑惑道:“一个长相极似瑶月的故人?”
云澜愣愣的点首,撇唇道:“瑶月姐姐是这么说的,不过……那画上面只落了一个‘幽’字,奴婢想,那就是瑶月姐姐吧,皇上这人沉默寡言,想必对情事也少有感触,而他那么喜欢瑶月姐姐,所以……”
应该是这样吧,否则相似的人,又何来相似的名?
“但凡少年,情不知所起……”容幽突然喃喃道,她微微起身,而后有些失神的走向寝殿,但眉宇之间却依旧纠结,而后忽而又停步,转首望向云澜,眸光冷清,道:“皇上年少之时的情事,云澜可有耳闻?”
年少?
云澜睁大了眼睛,而后才知道小姐的意思,她摇摇头,认真的道:“皇上与第一位皇后大婚之时,皇上还是太子,除了皇后之外没有任何的偏妃,而且……而且听说皇上生性冷淡,不喜好女色……”
说到此处,云澜的脸色不禁有些微红,沮措了许久,才又道:“而且,瑶月姐姐也曾这么说……”
“不喜好女色?”容幽倒是没有半点波澜,但却更为疑惑,虽然也知道慕容衍极少招寝嫔妃,但是……
许是听出了容幽话中的疑惑,云澜心直口快的道:“难道小姐忘记了第一次侍寝之事?那日有不少宫女在门外议论,其实就是因为他们看到小姐身上的……呃……那日之后,奴婢曾听风影说,其他侍寝过的嫔妃都不曾有过这个……”
说到隐讳处,云澜不禁又是一阵脸红。
容幽愣住,眼神有些不自然,但却没有像云澜那般羞涩,她望了自己受伤的手指一会,忽而想起了那日在太后撮合之下所发生的事,心头一阵难以言喻的紧揪,那夜洞房,他或许并非情愿,因而……才如此那般吧……
“我有些乏了,你也先去休息吧……”容幽叹息一声,有些不自然的道,而后径自踏步进走寝殿,关了上门……
……
寝殿内,容幽半依在睡榻上,素手执着一本书,翻了两页,而后定在了书中的那一行字迹‘太祖十三年,挽月贵妃懿死,葬于东郊皇陵’,而后合上书册,双眸疲倦的闭上了一下。但脑中却浮现出了今日在‘抚宁宫’的种种。
太后的那句话如同魔咒一般在她心头挥之不去,‘哀家虽不是皇上生母,但是哀家却了解皇上的脾性……’,虽,这句话意有所指,既是想要容幽得饶人处且饶人,莫要刁难皇贵妃,又警告了皇贵妃与陈文倩,皇上的眼中是容不得沙子的。
但是,更多的却是要告诉在场的所有人,她要保全皇贵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