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关雎宫’一片凝重,太后一身华贵金丝绣凤长袍立于朝恩殿之上,胸前的那串翡翠佛珠闪耀着冷清的光芒,银丝束发上的珠光宝器依旧,但却黯然不少。
华容偏殿中,太医院的学士来来回回,个个额头上已然出了一层薄汗,而站在太后身后的数名宫妃则是小声议论,眼神交换,相互猜疑着太医口中所说的‘砒霜之毒’是何解意。
大殿之外,姗姗来迟的皇贵妃与陈文倩也是一脸苍白,特别是陈文倩,她没有想到前一刻“南宫嫣”还好好的,而后一刻,竟在贤妃的‘思暮宫’出了这等事,而她则是百思千想也不理不清头绪。
毕竟众所周知,贤妃苏宛如是个厉害聪慧的角色,就算当真嫉恨南宫嫣,也不会在自己的宫殿中对先皇钦点的‘宸妃’做出如此之举,因而,任凭其他宫妃都以为是苏宛如因嫉妒而毒害宸妃,但与其交过无数次手的陈文倩却全然不信她如此愚钝。
而皇贵妃的脸色也极为难堪,虽然她十分想除去苏宛如这颗扎在心头的毒瘤,但是在进‘关雎宫’之前,陈文倩的一番提点却让她慌了神,只因,南宫嫣在‘承乾宫’门前曾道要去‘凤栖宫’拜访,而去往‘思暮宫’则是顺程而已。
如此说来,南宫嫣便脱去了嫁祸的可能,因为在落脚‘承乾宫’之时,南宫嫣曾命令自己的贴身宫女回‘关雎宫’取人参,可见并非可意事先准备,再加上南宫嫣‘顺便拜访贤妃’,完全可将所有的嫌疑脱离。
太后在赵公公的搀扶下有些气息不稳,正好见到皇贵妃与陈文倩前来,口气不悦的道:“皇贵妃怎么现在才来?”
转而又望了一眼面色苍白的陈文倩,又道:“充容身体不是便也罢了,皇贵妃身为六宫之主怎么能拖沓?”
皇贵妃一听太后用如此严厉的口吻对自己说话,一时心慌,忙笑声道:“太后,云黛是因去‘承乾宫’接文倩,因而迟了……”
太后叹息一声,却也不点破,但口气依旧冷淡严肃:“如此也罢,感情你们姐妹二人如此合心,甚好,甚好……”
太后一番别具深意的话让皇贵妃心头一阵寒颤,但她却以后点头称是,而陈文倩却只是自嘲的一笑,漠然低首,静静的立于一旁,由青兰站在一旁伺候着。
南宫嫣一出事,云澜便根据容幽事先安排的计划,塞了几两银子给路过的宫女,哭着求他们快请皇上,因而在容幽被送回‘关雎宫’诊治之时,皇上已经随尾而至,且目前正在容幽的寝殿之中。
贤妃因为过度惊吓,因而被禁足于‘承乾宫’,但前几个时辰她还沉得住气,但却在正直晌午之时突然让贴身宫女三催四请的进‘关雎宫’向皇上‘求救’,因而恼怒了太后,命其思过半月。
寝殿内,慕容衍一脸凝重的负身立于窗前,那身金丝黄蟒长袍在寒风中簌簌作响。
少许,他伸手关上窗户,缓缓转身望向已然醒来的容幽,踏步上前,低沉的声音分外温柔:“爱妃觉得如何?”
容幽的头一阵昏眩,在视线渐渐清晰之时,却见到了慕容衍那双满含担忧的眸子,心下一凛,思绪回转,在一切回到脑海之时,却猛的闭上双眼。
她真的如此做了……
且没有留下一点余地,素手蓦地在握成了拳,额头冒出几许薄汗。
“爱妃,怎么了?是否还是不舒服?”慕容衍的眼中闪过一丝怀疑,但在见到容幽额头上的薄汗之时,眉宇一拧,忙转首唤太医。
但容幽却伸手阻止。
慕容衍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容幽这些日子算是看得清楚,她委婉一笑,却迷惑的道:“臣妾刚才做了一梦,但却没有想到一睁开眼就看到皇上……”
说着,双眸凝视着一脸冷漠的慕容衍,心头虽没有一丝把握,但却打算依旧将戏演下去。
一个噩梦?
慕容衍的浓眉一动,却温柔而笑,轻声道:“爱妃做了一个什么样的噩梦?莫非与朕有关,否则为何爱妃睁开眼睛看见朕又忙着闭上?”
说着,他的大手抚去了容幽额前的发丝,修长的手指划过那素洁的面颊,而后停顿在面纱上,若有似无的叹息一了声。
容幽望着慕容衍的神色,双眸微微闪避,他的温柔那样的逼真,但却让她感觉到彻骨寒冷,敛下长睫,而后才虚弱的道:“那梦,臣妾忘记了,唯一记得的便是臣妾到处呼喊皇上,接着就醒了,却没有想到一睁开眼就真的看见皇上了……”
说着,容幽的双眸露出了宁静,白皙的素手轻握住了慕容衍放在自己额间的大手,红唇抿笑,仿若找到了一生的依靠一般。
慕容衍冰冷的手在触碰到容幽的温暖之时,僵硬了一下,却在瞥见容幽毫无沉府的清澈眸光时渐渐放松,最终轻轻的反握住,深沉的冷眸凝视着那只与自己肤色相差甚大的白皙素手,拉至唇边轻吻了一下。
或许是容幽对这个动作未曾料及,因而她的心头猛的漏跳一拍,一双无辜大眼错愕的望着慕容衍隐笑的嘴角,却听他道:“如若爱妃当真如刚才所说那般对朕,那么朕,定然会是一个好夫君……”
心,蓦地一凉,好一个一语双关。
容幽的长睫煽动两下,却只是微笑,无声的点了点首,再也无话……
黄昏之时,太后及皇贵妃等都匆匆离去,皇帝为安抚众人,便示意皇贵妃请示太后,在‘抚宁宫’摆上晚宴,聚集宫中所有三品以上的妃子共餐,而他则为了平复着场风波,亲自陪宴。
聪明一点的嫔妃一听便知皇上的用意,乾为天,坤为地,皇上为天,妃子为地,‘抚宁宫’设宴,意指后宫安宁,但是大多数嫔妃却不以为意,毕竟这后宫并不是她们的天下,只有贵为一品的夫人才能帷幄权利。
容幽因病体辞了宴会,而贤妃因行德败坏及投毒事件也被禁足思过,且就在‘抚宁宫’内殿的佛堂之中,与宴会只有一墙之隔,想来慕容衍之所以这么做,更是让苏宛如知道自己所犯何错,以示警戒。
众人离开之后,‘关雎宫’便也恢复俩以往的安宁,只有太医院的学士因皇上下旨而轮流守在朝恩殿门口,以防万一。
日落西山,一片赤红留天际,云枉然,心也枉然。
容幽只着薄衣立于前殿,仰首望着天空中的一片红霞,映衬着整座皇宫的金瓦,全然成血色。
云澜拿着狐裘匆匆走向朝恩殿,将其披在容幽身上,却在望见容幽那一脸冷漠之时,刚想讲出的话,又咽进了肚子里。
今日一劫,是否下错的赌注,她虽不知,毕竟没有到最后关头,可是小姐自从与皇上说了几句话之后竟如此沉默,是否,又出了什么岔子?要知道‘思暮宫’的那位面壁的主子可不是善类。
“云澜想说什么?”容幽的声音幽幽传了,虽然极为虚弱,但却异常沉重,她抬脚上前,望着朝恩殿西侧的那珠寒梅,眸光含过一丝落寂,何时,梅花竟凋落得如此萧条,落尽了芳华,只剩下一树枯丫。
云澜低首,却又忍不住顺着容幽的眼神望去,而后,轻柔的道:“小姐,至此,贤妃娘娘也只是被太后关押在‘抚宁宫’中面壁,皇上到现在连一个字都提,这贴药,怕是无灵……”
话音落,云澜惆怅的望着容幽,但却见她嘴角勾起一抹轻笑,素手把玩着腰间的凤佩,轻声叹息:“帝王本多情,更何况贤妃深得他心,试想,做为一个丈夫,如何能草率的断了结发之恩,更何况,慕容衍又怎么会相信苏宛如,这个聪慧绝顶的女人会做出这样笨拙的事情?”
或许在后宫大多数的嫔妃看来,此事的确是贤妃苏氏所为,但明眼的一看便知这只是一个假套,但套为何要放在苏宛如身上,那绝对是因为她孤立无援。
一品夫人及正主四人,皇贵妃尚且不论家世,即便是聪慧淡定的陈文倩就可保她稳坐后位,而南宫嫣虽无美貌,但南宫家族却是受到了皇上的无限依仗,至于林绾若,她好歹也算是先皇后云扶桑的姐妹,惟有贤妃无论是家世还是人缘,都不敌其他四人。
云澜望着容幽的志在必得,心头宽慰不少,但却依旧不明白容幽为何有如此大的把握,后宫及天下人尽知,贤妃贤德,深得圣心,将来恐为四妃之首。
“小姐既然这么说,又为何能如此宽心?”云澜依旧沉不住气,这是一招险棋,更何况她与林绾若原本就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如今反而成了下棋人,这么冒险的走法,让她如何安心?
容幽摇摇首,伸出素手轻抚了抚垂落胸前的长发,轻笑道:“这招的确险,但是后面的事却不用我们插手,皇贵妃自然会办理得妥当!”
说着,她轻扯唇角,又道:“我倒是有些迫不及待的想看陈文倩能使出什么高招助皇贵妃一臂之力……”
要除去贤妃可能一如反掌,但想过慕容衍那一关,必然要花不少心思,明日朝堂之上,陈丞相必然会对此时落井下石,朝廷的压力与后宫的流言珠联壁合,就算是慕容衍对苏宛如再怎么上心,也必须得退让。
到时候太后一怒,那可是谁也阻止不了的事,不过……容幽的眸光微微一暗,却叹息道:“贤妃有野心,聪慧阴狠,倒算是个人物!”
云澜一怔,随后也释怀的掩嘴而笑,道:“既然小姐认为她是人才,为何不收回己用?”
现在,她却是对自己这个小姐真的放了心。
容幽轻笑,回首捏了一下云澜的鼻子,道:“鬼灵精,你是在笑我收服不了这个女人,是吗?”
而后却又自嘲的笑了一声,道:“不过苏宛如的确非等闲,想收买她不易,怕就算我试了,也是无主的托儿……”
云澜点首,这点她道是极为相信,但少许之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转身小声道:“小姐,我听说苏家一族历代有一份传家之宝,响耀江湖啊!”
“你何时对古董有兴趣了?”容幽不在意,传家之宝八成也老得不成样的东西,就算珍贵,她也不稀罕。
“不是古董,小姐,我听说是一本名为‘拈花神功’的秘籍,但是至今为止,包括他苏氏的人,都没有一个人能炼成的,因为那是一种特别的文字,谁也不认识,可是,礼部尚书可把它当宝贝一样随身带着,并且啊,贤妃大婚之时,还带了本手抄本做嫁妆献给皇上了呢,不过好像皇上也没能看懂……”
“拈花神功?”容幽的秀眉拧起,转首望着一脸深思的云澜,有些错愕的道,“你说什么‘拈花神功’?”
云澜也很是疑惑,只道:“据传,此功意指‘是为他人做嫁衣’,据说练成了就可以称霸天下,拈花一笑。”
容幽的眼神一凛,心头蓦地明白了一件事,那么便是慕容衍之所以会护着苏宛如的初衷。
先不论是真心假意,但至少那份看不明白的秘籍铁定也占了一份功劳。
想到此处,容幽竟心情大好起来,她笑起来,随后转身走进了寝殿,心口的郁积似乎也消退了不少,整人都神清气爽起来。
当真该感激云澜刚才的那番言论,即便是猜测,也算是解了自己的心头结。
面对容幽的突然开颜,云澜却是惊慌失措,不惑不解,她忙跟着容幽走进寝殿,乖巧的关上门,急切的道:“小姐,您没事吧?”
容幽站在窗前,唇角依旧带笑,她那双清澈的眸子因喜悦而染上了醉人的色彩,素手拈起一缕发丝,忽而道:“云澜,明日你随我去太后那儿为贤妃求情……”
云澜讶然,但容幽却伸出手指轻嘘了一声,随后一个飞转上了床,闭上了眼睛……
窗外,寒风肆逆,一股暗香来袭。
床榻上,芙蓉帐幔轻拂起,片片梅花零落床沿,粉色妖娆,露珠娇滴,沾湿了丝绸棉被,慢慢晕开来扩散……
一个硕长的影子立在窗前,久久不动,惟闻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声,随即,一个闪身突然翻进了寝殿内,白色长袍簌声响动,金色束冠在灯火摇曳之下闪烁,两条明黄丝带垂落胸前,一张俊美绝伦的面容不带半情绪,一双满含复杂且伤痛的眼神静静凝视着假寐的容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