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挽死死的抱住影的身子,他一来因为药效刚过使不上太大的劲力,二来也是因为害怕伤到她不敢强推,所以并没有能够挣开她,只是依旧目带恨意的开口道:“林清挽,就是他们姓秦的,害得林家家破人亡,我不会放过他的!”
“如果不是你姐姐,你连活着说这句话的机会都没有,还谈什么放不放过?”慕容衍笑了下,眸光却极为冷淡,“放手,你姐姐还怀着身孕,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影越发的怒意纵横,却不敢再乱动,眸中的惨痛恨绝让林清挽的心止不住的生疼,却又担心他的胡搅蛮缠白白断送了自己的生机,情急的开口道:“影,多亏了王爷肯帮忙你才没事的,你快别闹了!”
他惨声笑道:“他先害得林家家破人亡在前,现在又扮好人放了我,难道还要我感激他不成?”
林清挽紧紧握住他的手臂,闭目摇头,语气极轻却是一字一句的开口:“我只是要你好好活着。”
他僵了一下,原本暴怒的气息慢慢的柔和了下来,似是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然而慕容衍的声音却已经淡淡传来,不带任何一丝多余的情绪——
“门外已经备好了马匹银两,足够你出上京安顿下来,天亮之前从安定门走,不会有人盘问。”
他一面说着,一面将手中的“湛卢”扔了过去,影下意识的伸手接住,原本愤恨的眼眸看着手中的“湛卢”慢慢转深,良久,抬起眼来,对慕容衍嘲讽的一笑——
“王爷就不怕会放虎归山?你现在不杀我将来一定会后悔,因为总有一天我会回到上京让你们秦家血债血偿!”
“影!”林清挽惊呼。
他却并不看林清挽,而是目不转睛的盯着慕容衍,慕容衍却并不以为意,依旧是淡淡道:“要找我报仇,你首先得有命活着离开上京,天快亮了。”
影的眸光幽深,看着慕容衍:“我不会领你的情,你记着我的话,我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我做事从不要人领情。”
他的语音其实并不重,淡漠中透着些许决绝和苍凉,每一个字都沉进林清挽心底,她回头,看见他眼底淡淡的青色。
心底那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尚不及理清,影已经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林清挽,我们走!”
“你觉得我会让你带走她吗?”慕容衍冷冷看向他握着林清挽的手,原本淡漠的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冷意。
“难道继续留她在杀父灭族的仇人身边,每天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影讥讽问道。
慕容衍的面色僵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生不如死,那也是活着,只有活着,一切才有可能。”
他闭了闭眼,重又冷声道:“离天亮只有一两个时辰了,到时候你连上京都出不去,带着她陪你一起送死吗?”
影依旧固执的拉着林清挽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以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对她开口:“林清挽,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受苦的,我们先离开这里,我会有办法的,你相信我,你什么也不用担心。”
他的眼眸深处,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黑色,藏着些微的急迫和无法错认的温柔,语气中笃定让林清挽略微愣了一下,却并不是开心。
林清挽在心底无声叹息,如果有可能,她更愿意他就此抛弃林影的身份与责任,真正纵情山水,无拘无束的生活。
可是,她看着他的样子,看着他眸底深刻的痛楚与执着,知道这一切也仅仅只会是她的希冀。
然而,林清挽却没有办法开口劝他什么,而即便是出言相劝,他也不会肯听。
“要走你一个人走,不走你就留下来等死,我不可能让你带她走。”慕容衍冷硬的声音里已经隐约带上了几分不悦,转身推门而出,而一声马匹的嘶鸣声,也随之传来。
林清挽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拉住影站了起来往门外带:“你快走,天就要亮了。”
他死死的握着林清挽的手:“要走一起走,我不可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林清挽死命的一面推他,一面想要挣开自己被他握着的右手:“我不会跟你走的,你快走,我费那么大的劲把你救出来就是让你留在这里等死的吗?”
他的犟脾气上来,也固执得不肯放手:“林清挽,你是我在这个世间唯一的亲人了,若是连你我也没办法保护,我还活着做什么,不如死了算了!”
无论林清挽怎么样劝说,手上又怎么用力,他却只是固执的纹丝不动。抬眸看见欲曙的天色,心底越发的焦急起来。
他的性子她太了解了,情知无法,索性心一横,林清挽咬牙开口道:“你放开我,我根本就不是你姐姐!”
他冲耳不闻,冷笑道:“你连这样的话都说得出来了!但是我告诉你,没有用的!”
“你以为我在骗你?我也希望是这样!可事实上我的确不是你姐姐,真正的林清挽已经死了!”
或许是因为她语气中太深太沉的复杂情绪是无论如何也伪装不来的,他僵了一下,定定看着她不说话。
林清挽闭了闭眼,强自调整了一下自己此刻的心境,开口:“影,我从来都没有骗过你,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可我的确不是你姐姐。当年离风门主救了我和你姐姐,出于种种原因,他整易了我的容貌,让我顶替了你姐姐的身份,而我因为失去了记忆,也一直以为自己就是林清挽,直到前些日子我去了茗尘谷,离风门主亲口告诉了我,我才知道的。我不会骗你,而他也不会骗我,这一切虽然荒诞,可毕竟是真的……”
“那你是谁,谁又是我姐姐?”他打断了林清挽。
“你姐姐已经死了,而我是谁并不重要。”林清挽没有告诉他瑶华的事情,或许这样做很自私,可是她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告诉影也只能平添他的伤怀,或许有一天她会亲自告诉他的,但是,不是现在。
林清挽看着他的眼睛,几乎是用尽全力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语,然而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
“一直以来,你所依赖仰仗的家族已经垮了,不能够再给你庇护和荣光;你所信任的人也背弃了你,用你的信任甚至性命去换取荣华富贵名利地位;你的冲动几乎害死了你,而你唯一的亲人,只剩下夜门弟子,他们还在等着你,可是现在的你,根本就没有这个能力!”
他不说话了,只是深深看林清挽,而她依旧强撑着自己站直身子,一字一句的看着他开口:“所以,你不可以再这样恣意妄为下去,你要学会长大,因为从现在开始,这个世间能帮你的人就只有你自己而已。你要记得,从现在开始,昔日意气纵生率性而行的夜门小弟子已经死了,这个世间再不会有林影,从现在开始,你的人生是全新的,能依靠的人也只有你自己,你明不明白?”
他的眸中,现出深深的震动,却依旧是瞬息不离的盯着林清挽的眼睛:“你呢?就因为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所以你要和我撇清关系,从此以后,只当我是一个陌生人?”
林清挽咬牙刚想点头,他却忽然一把将她紧紧的搂到怀中:“你不要说,因为你即便说了我也不信,我不是傻瓜,那曲‘思归’,那些情分怎么可能是假的?”
林清挽感觉颈项间,有微温的湿意,心底蓦然一痛,本能的想要抬头,然而他却没有让。
他伸手,将她的脸牢牢的按在他怀中,话音里微微的颤抖,却一字一句,坚沉如铁:“你说的没错,现在的我并没有能力带你离开,但是,你等我,终有一天我会回来,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我发誓。”
慕容衍站在门外,背对着他们,隔了并不算近的距离,林清挽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她方才说的话。
他那样的人,既然选择先行出门,是不屑偷听的,而即便是他听到了,知道了她不是真正的林清挽,她也没什么好在乎的了。
林清挽看着影在马背上的身影,越行越远,一直舍不得收回自己的视线,而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林清挽所拥有的,已经越来越少,少得已经没有多少东西可失去了。
直到影的背影渐渐看不见了,慕容衍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侧,伸手拥住她的肩:“你不用担心,他不会有事的。”
林清挽感到有些茫然,没有挣开他,却也仍旧怔怔看向影远去的方向。
他松开林清挽,做了个手势,一旁候着的车夫便将马车驶了过来。
他将手伸向她,林清挽沉默了片刻,什么也没说,只是默不作声的扶着他的手上了马车。
他能做到这一步,林清挽已经该感激他了,自己的确是没有理由让他陪她在这里漫无边际的傻站下去。
慕容衍也没多说什么,上车坐到了她的身旁。
这辆马车从外观上看毫不起眼,然而内里布置却是极为柔软舒适的,车夫挥动了马鞭,马车便在欲曙的天色中动了起来。
这辆马车上配备的马,和之前影骑走的那匹一样,外表看上去并没有多出色,然而自己此刻身在其中了才知道,这马匹纵然是比不得“盗骊轻骢”和“逐风”那样的绝世良驹,然而却无疑算是百里挑一的好马了,虽脚程如飞,却行得极稳,再加上马车内厚实软和的垫子,她并没有感到有多颠簸。
马车不一会就停了下来,慕容衍先下了车,然后伸手扶她,车帘掀开,却并不是长乐宫,安定城门豁然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林清挽有些震动,转眸定定看他,他的脸印在明灭的天色中,如刀刻一般深竣。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伸臂将她抱下了马车。
安定门的守卫,本是面无表情的低垂眉眼,仿若泥雕一般立着,一副对周遭的一切不见不闻的架势,在见到他骤然出现之后,皆是微微一惊,然而也并未慌乱,只是默不做声的对他行了个礼。
他们一路登上城门,所遇守卫寥寥无几,却毫无例外的都是如城门口的守卫一样的状况。
林清挽知道这是他安排好了的,能选在今晚在这里当差的必然不会是常人,也明白他带她来是想让她确认影已经安然无恙的离开上京了,心底,不是一丝触动也没有的。
他带着林清挽一直登上安定门的最高处,扶着她的肩将她的身子微微转向城门外侧。
林清挽正不解,却忽然之间,在视线的尽头,发现了一个极小的影子正朝着远方奔去。
克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她伸手握上城墙的棱角,其实什么也看不清的,只是一个模糊的移动着的影子,可是,她知道那是影。
那么,慕容衍让马车一路飞驰带她来到这里,竟是为了可以让自己多送影一程吗?
林清挽没有回头,依旧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模糊身影,慢慢幻化成小小的黑点,然后彻底的消失在这苍茫的天地之间。
可是,她知道,慕容衍一直站在自己身后,陪她一起目送影的离去,那或许,是他来日的大敌,又或者,他根本就没有把影放在眼里。
林清挽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此刻的天色已经一点一点的亮了起来,这一次,慕容衍倒是并没有催促她,他只是解下自己的披风搭在她的肩上,然后静静的陪她站着,直到他的一个下属提着一个食篮来到他们面前。
“王爷,这个时候气温最低,城楼上风又那么大,这里一时之间也筹不出什么好东西,莫将只提了些白粥上来,请王爷和林夫人将就着暖暖身子。”
那人林清挽虽没见过,但听他与慕容衍说话的语气并没有半丝客套生分,只是白粥,他也敢拿来奉与慕容衍,想来是当真为他着想,应该是他的心腹之人。
慕容衍看了一眼热气腾腾的白粥,又看了看在寒风当中略微瑟缩的林清挽,淡淡开口:“也好。”
那人将他们请到供守军休息的房中,里面自然并没有旁人,他舀了一碗呈给慕容衍,慕容衍接过递到了林清挽的面前:“先将就着暖暖身子,回长乐宫再让他们重新准备早膳。”
林清挽点点头,有些心不在焉的喝下,随他下安定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乘着马车一路回到长乐宫,自然是没有了去安定门时行的那样快,为了避人耳目,走的是后门,刚掀开车帘,便看到宋德京眉目焦灼的等在那里。
在林清挽的记忆中,宋德京一直都是平和沉稳的,她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
正微微的疑惑,然而下一刻,林清挽的视线正巧触及了他看自己的眼神,心,没来由的一沉。
“出什么事了?”慕容衍扶林清挽下了马车,沉声问道。
宋德京踌躇了一下,就欲上前对他附耳轻言。
林清挽心底莫名的不安越来越大,有些急促的开口道:“出了什么事,不用回避我,就在这里说!”
宋德京看了一眼她略微焦急却坚持的神情,又去看慕容衍,慕容衍面无表情的站着,没有任何表示。
或许是知道终究瞒不过,宋德京低低的开了口:“子衿姑娘出了点事情,不过林夫人不要担心,雾吟和紫苑都在荷风轩照顾着她,也已经请了樊先生过来……”
“究竟出了什么事情,我不要这样含混的回答。”林清挽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问着。
宋德京默然半晌,终究还是开了口:“子衿姑娘清早起来没有见着林夫人,有些着急的想要到倾天居来找我们询问,路过韶仪馆附近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林姑娘,林姑娘惊动了胎气,可能以为她是故意的,忧心孩子之下惊怒交加的命令韶仪馆的下人对子衿姑娘动了板子,我们赶到得晚了,虽然劝住,但子衿姑娘已经伤了。那些人我已经都处置了。”
“挽儿——”
林清挽眩晕了下,慕容衍连忙伸手扶她,他的面色微微泛白,眼中带着极深的沉痛,似乎还有隐约的紧绷害怕。
林清挽深深吸气,稳了稳自己的情绪,然后站直身子,一点一点不留任何一丝余地的从他臂中挣开。
她一眼也没有看他,转向宋德京一字一句的问道,声音冷静到麻木:“子衿现在怎么样?”
宋德京目光中转瞬即逝的闪烁光影并没有能够逃过她的眼睛,虽然他很快便温良垂眸,平缓的语气那样真实。
“宋德京留在这里等王爷和林夫人,并不知道子衿姑娘如今的状况,但是有樊先生和雾吟紫苑在,请林夫人不用太担心。”
他是这样说的。
林清挽漠然的点头,再不多说一个字,进了长乐宫,一步一步往荷风轩赶。
荷风轩只是一个小小的院落,没有办法与正殿相比,因此,才进大门,林清挽便听见屋内樊逾越的声音随风传来——
“……她的身子本来就受过重创,再加上气急攻心之下跑出去受了寒,又骤然经了这么一顿毒打,如今就算是我,也是爱莫能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