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老衲无能为力。”
纸张在慧悟大师手里化为灰烬,一缕风将灰烬装入熄灭的香炉中。
宋香凝眼底噙泪,苍白的脸上是无助的笑,“大师,我没有法子了。”
“檀之不能死,宋府的人,也不能死。”
慧悟脚步一转,侧身去不愿面对宋香凝。
虎口挂住的佛珠滚动的越发快了,慧悟闭眼,心中默念阿弥陀佛。
宋香凝自嘲笑了笑,没有仪态地砸了殿内御赐的所有东西。
啪啦的动静惊动了外头的婢女和太监。
皇帝的眼线在殿外角落窥视,时刻向皇帝汇报宋香凝的异样。
“大师,轩辕大将军为国为民,戎马征战一生,他忠君报国,却落得惨死下场。”
“功高震主,轩辕家连一位男丁都不肯留。”公孙凝满目苍凉,颓废坐在上座,把玩着琥珀琉璃盏,讥讽道:“轩辕大将军半辈子都献给了皇家,后代无一生还,檀之,你心里一定很恨吧。”
宋香凝的鸣不平,进一步激发了轩辕檀之内心的恨意。
一直以来,轩辕檀之都对宋香凝恨之入骨。
这份恨意跨越时间,长达千年之久。
现在,宋香凝却在慧悟大师面前极力为他正名。
明明,当初是他们合谋害死他。
“受人恩惠,不知感恩,如今轩辕一族有难,大师真的不愿出手相救吗?”
“十年前,空隐寺山林起火,火势迅速蔓延,恰逢地裂山摇,数座庙宇接连塌陷,寺内弟子死伤无数,是轩辕大将军冒着生命危险一次次救回寺内弟子。”
“慧悟大师,轩辕家的恩情,你不报了吗”
“忠心耿耿的檀之,又该死吗?”
“我呢,宋府全家百余人的性命如草芥,就该任人践踏?”
宋香凝声泪俱下,难以平息的呜咽声出口就是句句质问。
慧悟大师羞愤难当,“老衲,……”,拨动佛珠的手暗自用力,“啪”一声,佛珠掉线。
珠子四处滚动,沿着地缝滚远,触碰到大殿正面,反弹回去,沿着缝隙落到黑暗墙角。
“罢了,老衲已是风烛残年,能帮一把,是一把。”
慧悟大师当即做下决定,要为忠臣留一线转机。
当今世道,皇帝疑心深重,暗地勾结外邦除掉异己。
对内拨乱反正,反的正全是忠骨之臣,欲除之后快,灭忠信奸,再无大臣敢进谏。
太平盛世,走到尽头了。
“娘娘所述之法,有违天道,后果娘娘无法承受。”慧悟大师再次提出忠告。
“大师不必劝我,檀之是我所爱之人,救他,我心甘情愿,宋府我同样无法割舍,若能挽救宋府百余人性命,我死而无憾。”
慧悟大师目光悲戚,劝不了宋香凝,他只好选择救下轩辕檀之。
“娘娘若要实行锁魂之术,还需一样东西,以物为辅,助他凝魂。”慧光大师语气沉重。
煤介之物,为辅。
宋香凝垂眸,恋恋不舍取下随身携带的凤凰玉坠子。
“檀之赠我的玉坠子,可以吗?”
慧悟大师叹气,将玉坠子拿过来。
慧悟大师口中念念有词,掐指点数,抬腿转圈,走着北斗踏罡步。
四方阵法布下,慧悟大师身上平平无奇的玄色法衣瞬间转变为鲜艳的红色法衣。
躲在暗处的公孙凝大为吃惊。
慧悟身上的法衣,与轩辕檀之身上的法衣。
一模一样。
此刻,轩辕檀之同样欲言又止。
他的眼底浮现出怀疑,似乎不相信慧悟施法是想要救他。
明明,是他们杀死他的。
金光闪闪,为玉坠子渡去神光。
半晌,慧悟大师咬破手指,一滴血落在玉坠上。
慧光大师突然抓起宋香凝的手腕,从小臂内侧画符,一路画到掌心。
血腥味重,空气弥漫着潮湿的氲气。
掌心冰冷,竟然把血咒吸收进体内。
宋香凝吸了口气,心脏像被无数根尖锐的长针扎了一般,镂空的孔缝溢血,将她的阳气锁于心脏一块。
“娘娘,一旦施展了锁魂之术,你将命不久矣,为了救他,不悔吗?”
悔,有何好悔!
宋香凝弓着背,双手按住发疼的膝盖。
“世人只道檀之叛国,却不曾想,他的父兄为了黎民百姓的安稳日子,活活死在沙场,檀之多次击败外邦,只这一次出错,却被天下人谴责。”
“你问我是否后悔,我如何后悔!后退一步,檀之再无翻身之地。”
慧悟大师说不过她,把凤凰玉坠子重新还给宋香凝。
“记着,亲手给他戴上。”
“至于宋府的人,老衲会派人接应。”
“此次一别,望娘娘珍重。”
慧光大师单手行礼,口中念着听不懂的咒语。
他朝着大殿走去,走一步,身上法衣的颜色就暗一步。
直到靠近大殿外门,慧悟大师的身子变淡,人最终消失不见。
而门口,始终没有打开。
“阿凝,告诉我,你究竟在做什么?”轩辕檀之再也承受不住煎熬,扣着宋香凝的肩头质问。
女人听不见鬼魂问声,目光缱绻,轻柔地抚摸着凤凰玉坠子。
“檀之哥哥,他们都说你从敌军手里安全逃脱是叛国贼,是敌国奸细。”
“但我知道,你一定不是,我相信你。”
闻言,轩辕檀之的心像被铁锹挖了一块,残缺之地被她咸咸的泪水覆盖,盐水深深,荒原之地寸草不生。
唯她,是新生源泉。
公孙凝心头一滞,她后知后觉抚上脸颊,这才感知泪痕的存在。
指尖绣珍珠,湿润的令人痛心。
“我记起来了。”公孙凝站在原地观望,脑子里忽然闯入大段记忆。
全是有关于宋香凝。
她的前世记忆,全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