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香袅袅,丝滑溜进飘摇的红帐内。
流苏吹拂,一条条交织错落的细丝带垂落于床榻两侧。
房内雕窗半开,萧瑟的冷风卷起冰雨飘进来。
红帐被风吹拂,流苏晃荡,落到沉睡已久的苏灵泽脸上,轻轻给他的脸做了个爱抚。
男人紧闭双眼,长睫微动。
他蹙着眉心,来回轻摇头。
楚长梨舒服的躺在贵妃椅上,小蛮正在专心给她做蔻丹。
“公主,都过去两日了,那人还不醒。”
“他若是死在公主府,陛下知道了,怕是会对您不利啊。”
小蛮说的不无道理。
在外人看来,苏灵泽来路不明,可不就是隐藏的祸害。
他是友还好说,若是敌国细作,通敌的罪名可承担不起。
楚长梨吃不了兜着走。
楚长梨不在意哼了哼,慵懒的侧了个身。
她掀开眼帘,抬起长甲瞧了瞧。
染色的花汁涂抹在指甲上,冰凉没有痛感。
指尖用绢布包裹着,纤细的指甲顿时变得笨重。
要等上一段时间才能见到蔻丹的真正效果。
楚长梨放下手,继续给小蛮捣鼓蔻丹。
“放心,他死不了。”
苏灵泽是男主,有那么容易死吗!
小蛮回头看了一眼榻上沉睡的男子,说道:“公主想留下他,莫非是看上他容貌?”
小蛮没走近瞧过苏灵泽,就透过红帐远远看了一眼。
在小蛮看来,最俊美的男郎,当属男宠澄桡。
澄桡妖魅,性子放的开,懂得讨公主欢心,事事以公主为尊。
单凭他会讨好人这一点,就比府中其他男宠强太多了。
“小蛮,还是你懂本公主。”楚长梨赞许道。
素手捏起玉盘子上的红樱桃,坠于小蛮唇上。
“赏你的,吃。”
哪里有公主喂侍女的说法。
小蛮当即放下手上动作,惶恐低头,“小蛮不敢,公主金贵,怎能让公主屈尊服侍。”
楚长梨没意思的收回手,“哎,没趣,不做了。”
一连躺了几个时辰,铁打的腰都躺麻了。
楚长梨站起身,动了动松散的身子骨。
红帐里的人睡的和死猪一样。
楚长梨歇了要监视他的心思。
小蛮不知所措咬着唇,担心楚长梨不要自己了。
她放低声调,语气软趴趴,“公主~您可是生小蛮的气了?”
小蛮打小就跟着楚长梨,楚长梨不要谁都不可能弃了小蛮。
“你个小丫头片子,本公主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楚长梨点着小蛮额头娇声道。
小蛮一扫难过,因着公主对自己亲昵而感到高兴。
“公主心善,才不是楚柔那般嫉妒成性的泼妇。”
“能跟着公主,是小蛮三生有幸。”
小蛮在拍马屁的同时,还不忘拉踩楚柔,借此讨楚长梨欢心。
楚长梨一听,头上步摇轻晃,“那是,楚柔善妒,仗着母族势力强悍,多次与我作对。”
“若有机会报仇,必要让她当众出丑,以解本公主心头之恨。”
小蛮狗腿的为楚长梨披上外衫,向前走几步关上窗。
“公主何必惧她,楚柔背后靠山固然强,她那兄长却是个不得宠的。”
“病殃殃躺在榻上不说,药石就没断过,没准啊,一晚阴雨夜,人受风寒就去了。”
小蛮说的绘声绘色,说到精彩之处,捂着唇笑了起来。
楚长梨作为主子,竟允许一个侍女私下议论皇子。
“得了,少贫嘴,这番话要落到父皇耳中,我可保不了你。”
楚长梨表面苛责,实际上恨不能把这话传进楚柔耳里膈应她。
“公主饶命,小蛮不敢了。”
小蛮笑嘻嘻的给楚长梨福身,二人有说有笑,完全不像在问责求饶。
“今日小雨,陆姐姐约了我去湖心亭赏雨品茶,不能耽误了。”
楚长梨话音一落,小蛮就将趁手的暖炉子放进楚长梨手中。
“小蛮做事,公主就放心好了。”
“管家已将马车备好,公主想何时出府都可。”
楚长梨满意地点了点头,披着雪白的锦裘出了门。
小蛮关上门的一刻,忽然瞥见楚长梨随身戴的玉珠落下来了。
她抬腿走去,把玉珠收好。
就在窗子关紧后,不知哪儿飘出的风把红帐吹开,露出里面男人精致的面容。
小蛮看呆了,站在原地不动。
“小蛮,还不出来等什么呢?”
楚长梨没进来,就在门外唤了一声。
小蛮回过神来,揉了揉眼。
“公主稍等,小蛮这就来了。”
小蛮步子匆忙,没看到红帐内的异样。
待主仆二人离开。
男人从睡梦中缓缓醒来。
他撇开碍眼的红帐,修长的指尖朝香炉一点。
还在燃的香料瞬间熄灭了。
苏灵泽坐在榻的边缘,松散的红衫滑落下于腹间,三角之地性感而神秘。
苏灵泽摸着心口,感受着灵器容于体内的炽热。
宝物还在。
苏灵泽松了一口气。
他赤脚踩在毛茸茸的柔软氍毹上,仿佛走在白云软层中。
春日微寒,房内却没有一丝冷意。
烧足的炭火没有烟,混杂着香料的熏馨味,有些刺鼻。
苏灵泽皱了皱眉头。
“难闻。”
和楚长梨的人品一样,难评。
朦胧睡意中,苏灵泽把楚长梨和小蛮的话全听进耳里。
初见时,他以为楚长梨就是个惯坏的世家大小姐。
现在才知,楚长梨不仅脾气蛮横,心思也恶毒。
手下侍女更是歹毒,咒着他人短命。
苏灵泽对楚长梨的好感急剧减少。
她恶毒,又关他什么事。
苏灵泽脱下艳丽俗气的红衫,踌躇片刻,找不到一件男子衣裳。
寻找之时,瞥见屏风上挂着一件样式富贵繁琐的女裙。
苏灵泽沉默了。
俗气如小倌的漏点红衫和一件富贵的宫廷襦裙。
他还是知道该怎么选的。
新娘都做过了,穿一件女式襦裙又算得了什么。
苏灵泽动作极快,穿戴完毕,他打开门就要离开。
不料,他一推开门,上了锁的门还拴着铁链。
“该死。”
他真是没想到,楚长梨恶劣至此。
他都睡着了,楚长梨还不放心。
苏灵泽手指一点,锁链自动掉落,长锁在不知不觉间磨蹭粉末碎屑。
苏灵泽嗤笑,楚长梨想困住他,也要看看她有没有本事。
苏灵泽轻轻松松打开门。
施了个隐身术,守卫都看不见他。
毫无顾虑的离开公主府。
马车在街道上驶过,路上雨水湿滑,石板上沥青到处都有。
雨中穿梭,冷不防有人想死,撞上马车。
车夫带着蓑笠,头顶蓑帽,视野瞧的不清晰。
一个乞丐撞了上来。
车夫惊了神,立马悬勒缰绳。
“吁~”
“那个不长眼的敢拦公主府的马车。”
车夫抽出短刀,骂骂咧咧上前。
他可不止会驾车,还会杀人哦。
“公主,我是墨曳。”
“求求公主收了墨曳,日后墨曳唯公主马首是瞻。”
墨曳!
前几日被赶出公主府的男宠。
小蛮凑到楚长梨一旁,小心询问:“公主,小蛮去把他赶走?”
楚长梨挥了挥手,“去吧。”
半路遇到拦路虎,真是晦气。
敢耽误她和陆姐姐的约,回来就扒了墨曳的皮。
小蛮打起伞,提起裙摆下马车。
多日不见,墨曳一整个大变样。
淅沥雨中,墨曳一身破衣,双膝红肿破皮,脸上也多了两道刀疤。
头发纠缠在一起,都快结成坨了,发尾还挂着几颗黑乎粘稠的米粒。
脚踩破趾鞋,拐棍身边躺。
“你,你不是被丢出府了?”
小蛮嫌弃捂鼻,不肯靠近墨曳,就站着车夫身后冷眼看着。
“小蛮姑娘,你是公主的身边人,快帮我求求公主,军营!管家把我丢进了军营,我不想去再回去受罪了。”
“墨曳愿一辈子留在公主府,永远伺候公主。”
墨曳发了疯的跪步挪过来,很快就来到了小蛮脚边。
一个劲的对着小蛮磕头,磕完了又朝着马车拜。
“肮脏阉杂,快走开,脏死人了。”
小蛮跳脚跑到马车旁,指使车夫,“快把他丢远。”
“别让污秽脏了公主的眼。”
车夫人高马大,拱手领命。
手里转着短刀,眼神凌厉。
一个抬脚踹过去,人就飞出几米外。。
墨曳弱不禁风,身无几两肉,很快就倒在墙角起不来。
一旁在街道两侧躲雨的零星几人唏嘘,感叹乐阳公主心狠,自己带回府的男宠都下此狠手。
殊不知,楚长梨给过墨曳机会,是他自己执意要离开公主府。
楚长梨久等不来小蛮,不耐烦的掀开车帘。
在斜风细雨中,一个身形鬼魅的男子从马车旁穿过。
!!!
那不是她的衣裳吗!
“小蛮!”
马车立马发出楚长梨尖锐的叫声。
小蛮来不及合伞,在马车窗帘对着楚长梨呼喊,“公主莫慌,杂碎被小蛮赶跑了。”
小蛮以为楚长梨说的是墨曳,其实她是想说苏灵泽跑了。
一两句解释不清,楚长梨快速跳下马车,冒着冷雨夺走小蛮手上的竹伞。
“偷衣裳的小贼,快给我站住。”
楚长梨也不怕绣花鞋湿,大步踩进水坑,浸透了一袜子的冰冷湿润。
楚长梨咬着牙,脚上沉重又冰冷。
但她不能停。
重要的是衣裳吗!不不不,是男宠苏灵泽!
苏灵泽回身一看,追自己的人居然是楚长梨。
二人之间留有很长一段距离。
为了避免楚长梨穷追不舍,苏灵泽当即站住,对着楚长梨施法想控制她。
两指并拢,做施法手势。
一指,二指,点点点!
???
咦?没有反应。
再来。
定身术,起!
楚长梨还在跑。
苏灵泽无语了。
二人之间的距离变短了,楚长梨快要追上来了。
苏灵泽不信邪,自己的妖法怎么会失灵。
他闭上眼,默念心法口诀。
就在抬手施展定身术的一秒,他的腰身凑上一双手臂。
“小贼,抓到你了。”
楚长梨将自己捡来的男宠抱个满怀,竹伞落地,她头上点缀了一片白珠。
“跑什么跑,进了我的府门,你跑上哪里去。”
楚长梨不满的嘟哝,拉过他的长袖,看着满大袖的牡丹花,楚长梨笑的灿烂。
“喜欢穿女裙,公主府有的是。”
“不问就偷,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楚长梨把他的袖子绕在自己手腕上,打了个结,牵着他往回走。
苏灵泽心底复杂,眼神都迷糊了
他的法术没了。
碰到楚长梨,妖法就失效了。
他得搞清楚,自己和楚长梨之间是不是存在某种渊缘。
小蛮和车夫及时赶到,见到苏灵泽的脸。
小蛮不说话了。
她算是知道了,公主是真喜欢他。
连公主的面子都抛下了,只为雨中寻夫。
清爽干净的出门,一身湿透的打道回府。
楚长梨又气又好笑。
回到府中,楚长梨把苏灵泽关在破旧柴房,时刻派人看守。
这回加了三道锁,看他怎么逃跑。
楚长梨在玉泉中冒着热乎的温泉水。
玉泉虽热,但她不停的打喷嚏,明显是受了寒。
小蛮心疼不已,端了姜汤在一旁侯着。
“公主,喝碗姜汤吧。”
楚长梨吸着鼻子,不情愿的说:“不想喝。”
小蛮为难,换了个方式劝,“公主不想喝就放着,等小蛮请来宫里的太医,保准公主药到病除。”
太医!
不行,她不想扎针。
“别别别,我喝。”
年幼时楚长梨常年身子羸弱,太医就给她各种施针,喝苦药。
如今年岁渐增,小毛病没了,喝药的次数变少了。
她是一点儿也不想见到太医。
楚长梨乖乖把药喝完。
蓦然想起偷衣裳的苏灵泽。
“他呢?”
小蛮把碗收好,为楚长梨取来贴身衣物,“公主安心即可,人在柴房老实待着,守卫长亲自看管,男宠跑不了。”
楚长梨日有所思点了头。
“那就好。”
苏灵泽想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