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景九年,京城大雪纷飞。
于上京澹月阁,宫阙之音泠泠,绿绮扬了云水声,空灵缥缈。
高阁望去,莲青鹤氅映白雪,冷清如玉,一枝清魄月梨插雕窗。
阁台内,一人围炉煮茶,一人闲适仰坐。
停顿间倾听,公子抚琴音。
男子躺在摇椅上假寐,黑靴踏板子轻摇,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烬允,为了孤,留在京城吧。”
另一男子点头附和,“是啊,留下来吧,”他执起茶盏对饮,望向方筵琮,“方兄入京多年,如今病魔撤去,身子大好,不留在京城辅佐殿下,享受荣华富贵,回到荒野小村做甚?”
闻言,弹琴的男子神色一滞,指尖并拢压在琴面上不动了。
七弦琴停,漫天寒意侵入肺腑,饶是鹤氅厚重,衣内毛绒,他也止不住颤栗。
“紫微宸极,已是殿下囊中之物,烬允才疏学浅,无法与殿下并行。”
太子惋惜,方筵琮无法并行,谁还能同他俯视天下。
另一男子见状,笑嘻嘻奉上茶,“烬允,殿下仁慈,既准了你离京,还不快快言谢。”
方筵琮抿嘴,明白他的意中所指。
方筵琮接过热茶,朝太子方向看了一眼,轻轻颔首。
嘴角轻抿,饮尽香茗。
方筵琮总归是太子挖来的谋士,辅佐他多年。
眼下登基在望,太子软了心肠,得饶人处且饶人,选择放方筵琮一马。
太子抬手,兴致缺缺:“罢了,贤士志不在此,孤明白。”
太子眯着眼,嗅着香炉散出的袅袅香气满心陶醉,心里的怨气少了些。
念及这些年方筵琮用心良苦,事事为东宫谋划。
太子开明,大手一挥,许他银两万千,田地千亩。
只是,太子有一事不明。
当年,方筵琮病入膏肓,无心医治,遂拖着病体离开京城。
自此之后,方筵琮杳无音信。
但三年前,方筵琮突然归京,助力太子一路披荆斩棘,坐拥天下。
太子好奇,方筵琮的病,如何治好的。
太子双手把住摇椅扶杆,撑着支杆站起。
明黄衣袍两眼,背身对着他们,装作若无其事模样。
“烬允,孤曾听闻,你的旧疾已然到了药石无用地步,三年前归京,健体康硕,未曾咳血,孤至今百思不得其解,是哪位华佗施以援手搭救?”
方筵琮没来得及开口,在坐的沈玦憋不住了,掰着紫芋呼呼。
“他啊,受了美人恩惠,听说是位巫女赠药,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沈玦咬了一口紫芋,满满的芋香,烫的他唇舌发热,起泡了都。
方筵琮笑了笑,没否认。
救他的人是谁,方筵琮一开始就知道。
毕竟巫女也曾受他蛊惑,实情脱出。
透过密封的雕窗,结霜的冰花在窗面上凝固,冰枝坠落高楼。
弥上寒气的风灌进缝隙,丝滑如水下游鱼般放肆钻透,风肆无忌惮拂过方筵琮的双眸。
渐渐的,他的思绪拉回到从前。
其实,他不止一次回到镇上。
他想见见姒情。
见见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姑娘。
数次的返回无果,方筵琮始终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
瘟疫爆发后,镇上死了很多人,桃花村更是惨不忍睹。
重新修葺的房屋依旧,药铺,酒馆,傩台还在。
但人都不是从前的人了。
物是人非,方筵琮第一次体会到如此明显的今昔对比。
他想找姒情,怎么找都找不到。
何时再见,方筵琮不知。
“英雄难过美人关,饶是烬允这般智谋双全的谪仙公子也抵不过美人诱惑。”太子揶揄道。
同时太子也感慨,幸好方筵琮痴情,守着一个人。
不然争夺皇位路上,他的得力策士免不了要被美人计勾走。
方筵琮移开古琴,清冷气质减了半分,与他们一道围炉煮茶。
旁边放置着一盘散落的棋局,黑子白子错落摆放,瞧不出是何种棋法。
方筵琮叹了口气,倒了杯酒移到太子的方向。
“殿下不必疑心方某,归了山野,方某承诺,此生不入京城。”
太子与沈玦皆是眼底微动,闪着不可置信的光,嘴唇嗫嚅,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方筵琮起身,走到文桌前,执笔在宣纸上写下誓书。
“方某入京,只为一愿,想为百姓寻位好君主。”
“殿下有勇有谋,对贤臣仁慈,知人善用,对百姓关恤,民为邦本,方某心愿已了,不愿沉浮朝堂。”
太子一听,哪里还有怨气。
方筵琮这么多年对东宫尽心尽力,拉拢贤臣,施计固民心,方筵琮为人如何,太子都看在眼里。
筹谋大计,少了谁都不能少了方筵琮。
太子惦记着那点仅存的兄弟情,顺势取过方筵琮手里的誓书,当面撕毁。
“纵使是君臣尊卑,尚有兄弟情义,你我并肩作战多年,孤早把你当身边人。”
“入京一事,不必过多言说,上京,你想来便来。”
沈玦抱着香芋一顿通通乱啃,“是啊是啊,你走了,谁给我们出谋划策,方兄说了,要帮我追裴家小姐,如今人都没追到手,烬允,你不能走。”
太子皱眉,他怎么就答应让沈家祖宗跟着他打江山,脑子跟个浆糊一样,接搜不到他的信息。
“殿下厚爱,方某记下了。”
“若有机会,会与诸位兄台相聚。”
方筵琮摘下腰间的玉佩,置于桌上。
方筵琮:“沈兄,你所说的裴家姑娘已与裴家公子定亲,开春之后,不过半月举行大婚,你若有意于她,现在就可上门提亲。”
“此枚玉佩,是裴家小姐掉落之物,见物寻人,上门求娶。”
沈玦将信将疑拢过玉佩,手里把玩一二。
沈玦扁嘴,裴家小姐都定亲了,还有他什么事。
沈玦看向太子,拉蔫了音调,“殿下,你帮帮我,为我赐婚可好。”
太子额头突突,沈玦跳脱,不如方筵琮安静,他只要和沈玦待在一处,迟早被他给蠢死。
太子:“据孤所知,裴家嫡女早就嫁给侍中郎之子,府中庶女众多,你想娶的是哪位?”
说到喜欢的人,沈玦脸颊晕红,香芋烫手,却抵不过他心里甜。
“我喜欢裴浅。”
方筵琮失笑,沈玦这个傻小子还不知道,裴浅从小就爱慕他。
如今在裴府举步维艰,被主母逼迫嫁人。
沈玦不知情尚可谅解,如今知情了,还是个怂货,担心裴浅不肯选他,不敢上门提亲。
傻人有傻福,至少他们是双向暗恋。
太子并不认识裴浅,但沈玦是他东宫的人,不能跟着太子只吃苦不享福吧。
太子重新坐回摇椅,打了个响指,“准了。”
待他登基后,就会下旨赐婚。
届时,沈玦便可抱得美人归。
方筵琮收好棋盘,分好黑白两子。
“沈兄,你我博弈一把。”
沈玦摇头,“我与你下棋就没赢过。”
闻言,闭着眼睛哼曲的太子突然笑出了声。
沈玦与方筵琮看去,太子摆了摆手,“你们继续。”
彼时,寒冬的日照升起,逐渐融化了雕窗上的冰花。
街上人声嘈杂,妇女们守在酒楼外等着瞧美公子。
酒过三巡,方筵琮先行离去。
明日就要启程离开,实在不宜多饮。
离开酒楼,方筵琮的马车围满了人。
“方公子,我送的荷包你收到了吗?”
“肥婆起开,方公子,看我!看这边。”
“别挤,我都瞧不见方公子人了。”
“呜呜呜,婶子们让让,妞妞也要看方公子。”
无论外在声如何嘈杂刺耳,方筵琮视若无睹。
他脸色不改,淡定抬腿踩上马凳进了马车。
上京人多,爱慕他的女子只多不少,庞大的粉丝群体挤的街道水泄不通。
即使是严寒天,她们依旧苦苦追寻方筵琮。
对于女子们投来的火热目光,马夫司空见惯。
但他显然没有意识到上京妇女的疯狂。
一时间,不知道是谁丢了亵裤上来。
之后一发不可收拾,香包,玉佩,镯子,还有肚兜全朝马车丢去。
“放肆。”马夫呵斥。
姑娘们被他吓到,捏着帕子退远了些。
随着马车驶动,她们再次暴露本性。
丢信的丢信,丢花的丢花。
方府的马车装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女人家的肚兜挂在马车板上,欲掉不掉,就在马车边沿挂着。
马夫惊呆了,她们太疯狂了。
惹不起还躲不起嘛,马夫赶紧驾车离开。
马车外堆了很多东西,马车内不能幸免进了几样东西。
其中有一个玉镯引起了方筵琮的注意。
玉镯色泽清透,刻着木兰花。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木兰花,他的此生所属。
“姒情姑娘,方某有生之年还能见到你吗?”
方筵琮放下玉镯,轻靠软枕,于袖口中取出木兰簪。
送出去的簪子被她退了回来。
方筵琮失笑,难得在女人身上落了难。
栽跟头一次,往后总是想念。
何时喜欢上她,方筵琮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总想见见她,一面就好。
见不到她,夜里失了心绪,辗转反侧。
隐喻的情绪作乱,他早就对姒情上了心,只是他不肯正视。
马车远去,姑娘们失落的离开了。
有女子在对面楼台窥探,目睹方筵琮盛世美颜。
“公主,外头寒,窗户该关上了。”
侍女眼露担忧,上手把窗户关上。
外面早就没有了方府的马车,女人却痴痴的看着,魂不守舍。
“怜儿,你说他还会回来吗?”
晋阳了无生趣的坐下,她出宫就是为了见方筵琮。
人是见到了,但不久方筵琮就要离开京城。
小怜于心不忍,不想打击晋阳公主,“方公子会回京城的。”
晋阳受伤地倚靠着小怜,心痛无法克制。
她忽而问道:“叫姒情的姑娘寻到了吗?”
小怜摇头,老实回答:“不曾。”
晋阳既欢喜又失望,寻到姒情,她就可以用姒情威胁方筵琮娶她,找不到姒情,她困不住方筵琮。
小怜:“公主要真喜欢方公子,不如去求太子殿下?”
“公主与太子是同胞兄妹,方公子又是太子殿下的人,喜上加喜,太子殿下必然乐意。”
晋阳努嘴,她早就求过了。
太子哥哥不许她打方筵琮的主意,怕是着把方筵琮当做兄弟护着,不许她嚯嚯。
“不行,本公主非要方筵琮不可。”
晋阳握起拳头,重获斗志。
她要上门拦住方筵琮,不许他走。
像方筵琮这样青松不折的清冷公子,她晋阳非要不可。
日阳隐去,鹅毛大雪纷然洒落。
梨花雪枝压者,一重冰雪,两行寒霜。
金煌马车飞速离开,驶向方府。
太子走出酒楼,一眼就明了那是晋阳的马车。
见状,沈玦打趣道:“方兄魅力不减啊,这么多年了,晋阳还追着他呢。”
太子轻笑,不吱声。
因为他明白,晋阳永远得不到方筵琮。
方筵琮,不会娶任何人。
【全文完】
【作者题外话】:呜呼,写完了,太喜欢方公子了,已加入方公子粉丝团,(√)哈哈!
写了那么多位面,你们喜欢哪个位面?(嗯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