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7点21分的晚霞(下)
边城九月2025-06-30 11:3613,993

  回到工位后,刘雯雯和大李两个人相视一笑,用其他人看不到的角度。刘雯雯心里清楚,这个时候,应该只有大李会和她一起高兴。大志、大林和小李从会议室出来后,直接去楼道抽烟。大李本来拿着自己的热水壶要去接水,见他们都出去抽烟,就放下水壶,跟了过去。创意部偌大的办公区只剩下刘雯雯一个人,显得孤零零的。

  这种孤零零感一直持续到下班,直到下班,没有一个人和刘雯雯说过一句话,这对向来喜欢闲聊的创意部来说是非常不寻常。六点半时,老李罕见地提前下班,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按照大家之前的习惯,老李一不在创意部可以用“欢腾”来形容,但这次只有安静。大李默默地看新闻,大志和小李默默地组队打游戏,大林默默地走到前台和小路聊天,没有人聊刚刚提案的事。或许大家都累了吧,为了提案加了好几天班,是时候该放松一下了。

  刘雯雯曾试着找些话题打破沉默,但除了大李稍微回应了一两句,别人都默不作声,气氛可以用“冰点”来形容。这是刘雯雯入职以来,第一次在创意部人都在时感受到“寂静”。这种沉默感持续到下班,大李迅速收拾东西,和每一个眼神有接触的人说“再见”,刘雯雯也跟着离开。走之前她问一直同路的小李要不要一起,小李以“还有点事儿”婉拒。

   

  12月的北京,夜晚来得比11月早,晚上7点,黑色的夜如约而至。刘雯雯在夜色中行走,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提案结束了,客户给出了明确的意见,虽然现场没签合同,但应该是九成可以达成合作了,本该是轻松的时候,她的心里却空落落的。

  老丁罕见地当着那么多人表扬她,她却看到老李和陆晓洁似乎不是很高兴。想想也对,不管是老李找人连夜拿素材剪出的宣导语视频,还是陆晓洁费了那么大精力写出的新策略方案,看起来都比刘雯雯的东西用心太多,更别说集全公司之力出的主方案,让刘雯雯的“胜出”显得带有运气的成分。

  “或许是因为我花时间去逛商场了吧。”刘雯雯这么安慰自己。若在以前,凭刘雯雯今天的表现,是可以找机会为自己争取升职加薪,但不知为什么,此刻她只想给自己的成功找点“借口”。似乎只有这么做才能解释得通,为什么今天只有老丁和卢杰表扬了自己,老李却显得心思凝重,提前下班;也能解释,为什么其他同事不像之前那样,在和客户部开完会后,至少会在群里吐槽或自嘲两句,而不是把刘雯雯完全晾在一边,好像她与他们是来自两个世界的人。

  走到没有路灯的公园小路时,刘雯雯看着那些结伴下班的同事,有些羡慕。曾经她认为他们只是客气地同行,在同一家公司上班,总不能让自己显得过于特立独行,人是群居动物,“合群”才意味着“安全”,这个规则在大自然和职场通用。

  刘雯雯突然想到小李似乎有几次是刻意不和自己同行。他们本来都住通州,都乘八通线回家,入职前一个多月,在不加班的日子里,两个人几乎都一起走。对公司的了解,大李负责潜规则和八卦部分,小李就负责正经的部分。比如谁是空降的、谁是面试来的,都来了多久。在刘雯雯感叹这家公司的氛围真好的时候,小李不可避免地和她的诸多前同事一样,在行动上与她日渐疏远,并在表面刻意维持着职场中该有的客套。

  穿过地铁站,走上过街天桥,刘雯雯没像平时那样,看看川流而过的车海和街灯,而是机械地随着人流走向公交站。有人站在天桥上驻足看星星,她似乎对这些不再敏感,只是向前走,她在想着今天经历的事,难以分心给北京的冬夜。

  陆晓洁在提案时的一系列操作让她匪夷所思。在刘雯雯的印象中,陆晓洁是个对老丁和卢杰的话唯命是从的人,但今天她居然不理会客户和老丁的话,不仅一开始打开的文件还不对,还似乎有意忽略提各自的方案的规则,很磨叽地不愿意把提案的位子让出来。

  她是不想让我提案吗?刘雯雯很纳闷地这么想。原本是对工作安排正常的质疑,此刻回忆起来,她却感觉自己是个处心积虑想出风头的人。

  刘雯雯又想到了其他人的反应。为什么自己的方案被客户认可后,只有大李偷偷地向自己表示了开心,其他人都默不作声。是自己太矫情了吗?刘雯雯这么想着。提案只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就像客户确认海报一样,只有成或不成两个结果,大家都工作了很多年,应该早就对这样的事脱敏了吧。刘雯雯想到自己也做过一段时间策略,虽然现在的工作是文案,策略提案能过也是情理之中吧。

  悲观的情绪才疏解一些,看着身边有说有笑,结伴而行的上班族,刘雯雯又悲观了起来。为一个部门的小伙伴的“小胜”表示一下开心,也是理所应当吧,为什么只有大李一个人偷偷地表达?他们去抽烟时,会不会偷偷说了我什么?

  胡思乱想把刘雯雯残存的一点点成就感和快乐,冲得一干二净。她在工作中,似乎没有过这样的时候。记得第一次提案成功后,小小的公司都欢腾了,同事们替她高兴,老板们也对她给予厚望。

  即便是工作很多年后,刘雯雯确定了自己的工作发展方向,不再承担提案这样的工作后,极少数的几次与客户沟通,解决了一些问题,身边都会有同事过来点赞,哪怕是看不惯她的人,至少也不会刻意回避。

  为什么现在的职场会变成这样?气氛可以这么统一的不友好?刘雯雯经历过一些不友好的职场时刻,但都在感知到不友好后立即辞职。

  现在的刘雯雯没有勇气裸辞,疫情吞没了很多工作机会,对她这样35岁以上的职场人来说更不友好。她已不像两年前那样自信。现在的她,一旦没了工作,就是彻底的无房、无存款、无收入的“三无中年”。甚至不认为自己能在短时间内找到工作。行业群里,一些人找了几个月工作后,为了房租和生活费不得已降薪降职,甚至转行。

  广告原本是最不注重出身的行业,现在越来越重视出身。是否是相关专业毕业,是否出身4A,是否拿过奖,还有最主要的年龄……从学历到年龄,每一层都卡,刘雯雯仅剩的经验在僧多粥少的就业环境中,显得不值一提。

  她不想因没钱租房,灰头土脸地搬回父母家生活。那是另一个让她倍感压抑的环境。在父母眼中,她是个失败者。大龄、单身、没有稳定工作,连车都不会开,总之是父母指望不上的人。

  刘雯雯也曾反驳过父母的固执,可他们总有自己的角度。比如工作时会每月给家里两三千块钱生活费,在父亲口中就变成了“应该把全部工资给家里才对”。

  类似这样的事太多,好不容易有了份工作搬出来,刘雯雯希望能一直和家人这样有距离地生活着,不然她真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走到与父母断绝关系、或因一时冲动离家出走的地步。她与父母之间没什么深仇大恨,只是那些鸡毛碎皮的小事积攒了三十多年,似乎也能随时压断那根细细的羁绊之绳。

   

  上了公交车后,刘雯雯特意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呆呆地看着窗外。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想任何事了,她需要让思绪停下来,让自己可以喘口气。很乱的思绪,似乎需要随着情绪厘清。刘雯雯强制让思绪停下来,潜意识就帮她打开了眼泪的开关。她呆呆地看着窗外,默默地流泪。她想到,公交车有方向,自己的明天却很迷茫。

   

  第二天上班时,陆晓洁问了问刘雯雯的策略想法,并拷走了与植美有关的文件,之后这个项目的工作就从刘雯雯的世界消失了。在周一的例会中,刘雯雯和植美之前的交集,也在陆晓洁的工作汇报中消失了。陆晓洁照例只说了设计的工作,并在会上向投资人报喜,说提案顺利,给了客户几个方向,已经定了,下一步就等落地。卢杰也补充,说陆晓洁为了这个项目种种辛苦云云。

  看到这些,刘雯雯很不是滋味儿。她在开会时就忍不住在小群里吐槽:“妈的!我这几天班白加了,客户确认的方向是我提的,陆晓洁在周报上提都不提!”或许是因为大家都在开会,没人回应。

  散会后,更让刘雯雯不是滋味儿的事发生了。公司的财务兼人事总监余敏过来,拜托刘雯雯帮忙给她女儿写参赛的作文。余敏和刘雯雯平时没有工作接触,对于她的信息,只知道是投资人非常信任的人。不参与管理,但有权利裁掉“无效员工”,之前创意部的几个“闲人”,都是被她越级裁掉了。

  同事找自己帮她孩子写作文这事儿,刘雯雯没经历过,但她心里有好几个假设。按照每周周报的工作内容,刘雯雯已经连着六周没工作了,可巧不巧,这六周都是在做陆晓洁的项目。余敏这是在点我吗?看看我是不是公司的“无用之人”。还是只是余敏的个人行为,她喜欢借职务之便解决自己的私人问题?

  本来因为工作的事就够刘雯雯烦了,又出了这样的事,弄得她的思绪愈发纷乱,让本就不那么坚定的她再次想到辞职。刘雯雯清楚,就算辞职,也得先处理完眼前的事。虽然眼前没什么工作,也得按照合同提前一个月提申请。

  她找了最了解余敏的小路,想让她帮忙出出主意。小路问刘雯雯怎么想的,刘雯雯照实说了,自己从来不会帮孩子写作文,并且认为这样并不是帮孩子。小路似乎想尽快结束这场谈话,只是给出了“做你自己”的建议。

  如果一个从业七八年的广告文案,要靠帮助公司管理层的孩子写作文才能保住工作,对刘雯雯来说是自己职业生涯的污点。不管她和余敏平时怎么维系这表面的和谐,也不管自己跟她的女儿多投缘,都不想应下这件事。她直接拒绝了余敏,并说可以跟她的女儿一起聊点思路,但不会帮忙写。

  处理完这些事后,刘雯雯拿着加班单找老李签字,再次提了陆晓洁没汇报自己工作的事,被老李以“不该太计较这些虚的东西”驳回。刘雯雯也根本没抱什么希望,如果没有余敏的事,她也认为这些是虚的。

  面对刘雯雯的一沓加班单,余敏先是有些意外,以聊天、关心为名,逐一审核,确认加班属实后,又对自己刚刚让刘雯雯给女儿写作文的事表达歉意,说自己没想到她有那么多工作。听了余敏的话,刘雯雯不知道是不是该谢谢她。在她的已知信息里,之前的文案就有靠帮余敏忙保住工作的,她见自己“闲”了这么久,给了自己一个保住工作的机会。

  之后的工作,对刘雯雯来说是异于往常的平静。因为疫情带来的经营困局,一些老客户跟公司停止了合作关系,这意味着刘雯雯连每周一两张海报的工作量都没了。她继续白天看案例、准时上下班的工作节奏。在公司里,她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闲人。

   

  年终的清闲,让刘雯雯有些不安,她安慰自己“赚日薪,享清闲”。三周后空降来一个兼职文案芝芝。从她一身博柏利的行头看,至少在薪资方面,是个比刘雯雯强太多的前辈。后来知道她和老李是前同事,一名“半隐退”的国际4A广告公司的前创意总监,拿过不少奖,能力方面也让刘雯雯只能望其项背。

  不管是头衔还是别的,刘雯雯都清楚,隐退前的芝芝是自己入行时的奋斗目标。只是她因为个人能力和际遇等原因,职业生涯发展并不顺利,甚至自己在35加时,面临着随时被行业淘汰的风险。如果这个时候,刘雯雯还想着自己奋斗一下就能成为拿年薪的管理层,似乎不太现实,这也是她与芝芝的另一个差距。

  刘雯雯不知道芝芝为什么来,作为公司的全职创意文案,她已经连续两周没有工作了,也没听说有新的项目进来。

  可能同是文案出身的原因,刘雯雯是芝芝除老李外唯一能聊到一起的人。她比刘雯雯大几岁,像个大姐姐一样照顾着她,时不时还会拿点小零食出来。芝芝来了之后,创意部文案的工单也来了,但不是给刘雯雯,而是给芝芝。

  在和芝芝聊天时,刘雯雯了解到她是因植美请来的外援。这让刘雯雯有些诧异,按照之前的工作进展,植美只剩下创意层面的落地了。

  芝芝依旧会像个大姐姐那样照顾刘雯雯,只是两个人之间极少谈工作。或许小路不喜欢芝芝,她私下曾劝刘雯雯防着点芝芝。对刘雯雯来说,这样的劝告在意料之中。芝芝的出现确实会影响到自己,但她不会因此真的防着芝芝。职场很现实,哪怕在疫情的时候,交到朋友也比保住工作更明智。

  在芝芝来的第三天,老李单独找刘雯雯,说植美的方向定了,需要新的推广语,让她也跟着一起想想。这样的安排,让刘雯雯再次进入工作模式。

  芝芝来的第四天,公司新入职了一个名实习生,名义上和陆晓洁同组,却被陆晓洁当成私人助理使唤。这样的安排让刘雯雯诧异,自她看来,陆晓洁的能力没有带实习生的资格。

  芝芝加入的第五天,内部再次过稿。这次没有老丁,只有卢杰、老李、陆晓洁、新来的实习生、芝芝和刘雯雯六个人。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芝芝拿出的东西非常简陋而粗糙,只有一句“美丽青春有植美”,放在没有背景、苍白的PPT上。这句话刘雯雯挺喜欢,只是不符合“东方美学”的策略思路,完全不像芝芝的水准。芝芝汇报后,老李一语不发,卢杰说很好,陆晓洁和新来的实习生也都附和着说好。这样的场景刘雯雯从来没见过。

  芝芝之后是刘雯雯的汇报。刘雯雯除了主推的2条外,还写了10条备选推广语。她在汇报完后,老李率先开口,说了句:“好东西贵精不贵多。”这话在刘雯雯听来略微刺耳,好在卢杰补了一句“现在是多多益善的阶段”,把刘雯雯的火压住了。她没注意到芝芝从刚刚的激昂、自信,变成了低头。

  本以为大家可以进入下一个流程时,陆晓洁却说:“如果东西不行,给的越多耽误大家的时间就越多。”这句话让刘雯雯很不舒服,但看到低头的芝芝,放弃了开撕的念头。转而看向老李,希望他能说几句,陆晓洁这句话的针对性太明显了。老李看到刘雯雯在看她,没理会,像芝芝一样低下头。

  新来的实习生顺着陆晓洁的话,补了一句:“就是,后面这12条我看完后没有任何感觉,很耽误时间。”这让刘雯雯气上加气,但不想在外援芝芝面前发火,还是强忍住。芝芝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对老李说“还要接孩子,得先走了”,老李同意后,她又向卢杰打招呼,卢杰笑着说“再见”。

  芝芝离开后,新来的实习生开始补刀:“如果是好东西,我们一看就都会有感觉的。芝芝姐的虽然只有一句,但我们都有感觉,你这12条没有一句能打动我们的。这个项目为什么一直不顺,得想想是不是自己有问题,别老想着抢风头、怼别人。”

  刘雯雯立刻不忍了,直接回怼陆晓洁和实习生:“现在是内部讨论阶段,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有东西就拿出来,卢姐您不说点什么吗?”刘雯雯清楚,就算她们做的不对,但卢杰是她们的顶头上司,如果只是就事论事,只要卢杰在,刘雯雯不管是从哪方面都没理由和她们正面撕。

  几个人足足吵了二十多分钟,刘雯雯把这几个月来对陆晓洁的不满,全都倾泻而出。这是她工作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跟同事奔着吵架而吵架,结果可想而知。最后,卢杰以“大家都是为了工作”,算是把气氛拉倒最缓和的程度,草草收场。

   

  吵完架后就是下班,刘雯雯从会议室出来时,看到公司的职场区已空无一人,老丁办公室的灯也黑着。卢杰等人没跟着出来,刘雯雯不在意,而是收拾东西下班,再次把自己推进黑夜之中。

  幸好夜色够浓,路灯亮得微弱,路上的行人也少,没有人注意到在路上默默流泪的刘雯雯。她用手擦了两次眼泪后,想到包里没有备用口罩,就把被眼泪沾湿的口罩摘下来,用纸巾擦了擦滴在上面的眼泪,挂在手腕上,想用沿路的风把口罩吹干,又拿那张纸巾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北京冬天的风有特别的破坏力,哪怕只是走路带起的风,也能趁着未干的眼泪在脸上留下点痕迹。

  在走过那个沿街的小公园时,刘雯雯听到手机响了,看了一眼,显示为“推销”,就直接拒接。她清楚,此刻自己一旦开口说话就会倾诉个没完,也没有好情绪拒绝推销的人。

  拒接后她随手看了看微信,又顺便刷了刷朋友圈,陆晓洁发了一条“将军有剑,不斩苍蝇”。这句话含沙射影地说的是谁,刘雯雯心里清楚。这条消息让她停止了伤心难过,开始生气。不管她是伤心,还是生气,那些在路上与她擦肩而过的人,都没有人在意。

   

  一周后,芝芝离开。不知道什么原因,她走的那周,突然就和刘雯雯保持了距离,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时不时会给她带些零食,找她随意逛逛。刘雯雯有点好奇,但想到这些在职场中并不新鲜,反而开始责怪自己太幼稚。植美的项目进度同芝芝一起离开了刘雯雯,她再没听到过与植美有关的任何工作进度,好在临近年终,大家的情绪都因即将到来的年会而高涨,很少提起工作的事。

  因为疫情,年会没像往年那样,在北京周边的某个度假酒店举办,而是白天在公司开会,晚上找个地方聚餐。客户部的人全体升职,陆晓洁和赵亮都升了项目副总监,陆晓洁同时还兼任策划副经理。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刘雯雯在会上是真心为他们高兴,同时也认为赵亮亏了、陆晓洁的能力不配职位。

  与客户部集体雀跃不同的是,创意部没有一人获得晋升,连来得最早的大李都没有,正式职级还是创意副总监。据听说他已经做了两年副总监,提过2次升职申请,都被拒绝。

  晚上的聚餐说白了就是酒会。老丁也好,投资人也好,都是很老派的人,喜欢员工们向他们敬酒,刘雯雯不会喝酒,也不想参加这样的聚餐,就以家里有事为由,跟老李请辞。老李没为难她,同意了。

  时间过得很快,年会之后又加了个临时的小项目,以设计为主,刘雯雯跟着忙了两天之后,又是清闲度日。之后是公司的新春海报,刘雯雯策划了一个系列主题海报,文案老丁也觉得好,但不知怎么回事,发出时成了系列的单图海报,文字只有简单的“恭贺新春”。

  “但行前路,无问西东”,这是刘雯雯在这里工作四个月后的感悟。她已经习惯了一路被夸,最后东西被“压”的过程了。

   

  春节假后,刘雯雯听到陆晓洁给植美提了很传统的沙龙和展会的推广建议,自己提的仿妆等内容则放在了“其他建议”中。她很诧异,沙龙、展会是90年代常用的营销手段,现在的年轻人应该很少愿意主动去参与这些,但项目群一直很安静,也没人再和她说过与植美有关的任何事。

  春节后的第一个发薪日,公司发了年终奖,刘雯雯来得时间短,钱虽不多也略感惊喜。在收到年终奖短信的那天,她发现自己被陆晓洁踢出了植美的项目群,这事儿她没经历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偷偷问大李,大李说他也不清楚,建议她直接问问陆晓洁。刘雯雯试着给陆晓洁发了条微信,却发现她把自己删了。临近下班,刘雯雯决定这件事明天再处理。

   

  第二天,是周三,是个有暖阳的春日。纵使在北京出生、长大,刘雯雯也感觉很少在出门时遇到这么舒服的天气。晴空当头,微风微暖,掺和着残存的冬寒,让人感觉异常地舒服。这么好的天气,让她找回了久违的上班路上的快乐,她仿佛看到了急着返回人间的春天,也看到了在萌芽的杨树、柳树、槐树、丁香,和迫不及待返绿的花花草草,即使并没看到萌芽的树枝和返绿的花草。

  刘雯雯想到现在可能在开的玉兰树,还有几天后会就相继开的樱花、桃花和海棠花海;当然,还有再晚一点,初夏会开的丁香花。想到丁香花,刘雯雯想到自己已经好久没停下来,在丁香树旁静静地数花瓣,找有五个花瓣的丁香了。能数到五个花瓣的丁香会有好事发生,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数了,所以日子才艰难吧。

  虽然好久没为这些花停过,但在刘雯雯的记忆里有花香。它们随着她的好心情飘了出来,让她一路仿佛有花香为伴。

  刘雯雯很享受这样时刻,她希望这一天都能这么愉悦、开心地度过。为了维系这种感觉,她决定今天要刻意保持开心,自己被踢出项目群的事可以明天再问,哪怕明天等待自己的又是一轮新的“暴风雨”,她也想守住今天的宁静。谁也阻止不了暴风雨来临,但暴风雨前的宁静可以格外美好。

  当刘雯雯决定平静、愉悦地过完这一天,哪怕周围都是风暴,也干扰不到自己。

   

  一进公司,听到了赵亮辞职的消息。刘雯雯很意外,她觉得自己和赵亮还是挺投缘的,只是时间太短,没来得及彼此了解。她借着赵亮等着办离职手续的时间,私下和他简短地聊了两句,算作告别。

  之后是大李申请印名片的事。大李以要见客户为由,申请印新的名片,在职位一览填了“创意总监”。这个举动惹怒了小路,她毫不留情面地让大李以实际的“创意副总监”的职位印新名片,并出动了余敏和老李。一向好说话的大李这次意外地执拗,两个人谁也说不动大李,最后老丁亲自出面,说如果是“副总监”公司掏钱,如果是“总监”让大李自己掏钱,才平息。

  中午趁大家出去吃午饭时,刘雯雯私下问大李怎么回事。大李只是说,下周要去见客户,“副总监”不好说话,而且连陆晓洁那个水平拿出的都是“副总监”的名片,他觉得“副总监”对自己是个侮辱。这个结论就把刘雯雯逗笑了,她还是第一次见大李这么口无遮拦。

  下午在和小路商量拼奶茶时,刘雯雯意外地看到了名片申请单。创意部只有大李申请了新名片,客户部的人却都申请了加印新名片。她发现名片申请里有故事。除了大李的申请外,新来的实习生在职级一栏填的是“项目经理”,而陆晓洁则申请了四盒名片,比别人多了两盒。

  她很好奇,用唇语地方式和小路八卦了一会儿才明白。卢杰以方便谈客户为由,破例给新来的实习生印了“项目经理”的名片,不巧被大李知道了,他也想如法炮制让自己拥有“总监”职级的名片。而陆晓洁自从升职拿到新名片后,以每周一盒的速度狂撒名片,具体在哪儿发的不知道。公司节后的工作基本都在停滞状态,连老丁都很少外出。陆晓洁原本是申请十盒新名片,被余敏驳回了,才改成四盒;并被委婉地警告,三个月内除非卢杰和丁总帮忙申请,或职级发生改变,行政部不再同意陆晓洁加印新名片的申请。

   

  下午也依旧热闹,小李和新来的实习生因工作吵了起来。声音很大、过程很激烈,连离得最远的老丁都刻意关了办公室的门。实习生离开后,小路迫不及待地在群里问小李什么情况,小李直接甩了一个聊天截图,大家都清楚了,新来的实习生对说了“你怎么连这点事儿都做不好?”看小李现在的情绪,应该不是玩笑,而是实打实的责备。

  大家不知道前因后果,却都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调侃。大超率先说了句“这个妹妹蛮敢的”。

  就在大家还没来得及就小李的话题聊开时,陆晓洁带着实习生过来,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问小李能不能改。小李正在气头上,直接回了句:“没说不能改,但是得说清楚要改成什么样。”新来的实习生赶紧接了句:“说的很清楚,就是要再简洁、大气些。”

  这句话似乎激惹了一众设计们,大志是小李的小组长,人都没站起来,直接问了句:“啥叫简洁、大气?说清楚。”大林则慢慢走过去,看了一眼小李的图,打趣地说了句:“我看这图上央视都没问题。”大李远远地看了一眼图,补了句:“包括装饰线,一共就这么几个元素,是要白底黑色吗?”

  这样的场面让刘雯雯想到了“风暴”,但她决定坚守自己的“平静”信念,没加入其中。这样的场面小路从不缺席,何况是这么“大”的场面。为了方便看到每个人的反应,她悄无声息地站到了刘雯雯旁边,以直击第一现场的姿态围观。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陆晓洁没怵,“我们提要求,你们给解决方案,这是公司的流程!你们拿工资得解决问题啊,给不了就去问李总,还解决不了就叫上卢姐和丁总一块儿商量。什么叫‘得说清楚’啊?‘再简洁、大气些’还不够清楚吗?这图要是能上央视也是因为掏钱了才上,就这么几个元素画面都显得不干净,是不是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简洁?”

  这算是剑拔弩张吧。刘雯雯想。小路似乎很兴奋,无声地拍了拍手,用唇语说:“好!打起来!”刘雯雯赶紧制止,示意她安静。从公司的组织架构来说,刘雯雯和他们同属创意部,应该站在一起,但现在的情况是几个设计把陆晓洁和实习生围在中间,她和小路站在了局外,被挡在风暴的边缘之外。

  一向脾气好、脸皮厚的小李,这回似乎气得上头,冲陆晓洁甩了一句“我就这水平,你们去找李总吧”,说完拿着手机和烟走了出去,大志、大林和大李也人手一盒烟、一部手机跟了过去。不算大的创意部工作区,此时就剩下陆晓洁、实习生、刘雯雯和小路,显得异常空寂。在刘雯雯看来,比几周前她、大李和赵亮一起加班时都空寂,那时候,刘雯雯感受到的是职场加班狗抱团的暖。

  看到人走了,陆晓洁带着实习生去找老李,小路说了句“好没意思”就回到前台,刘雯雯则继续看行业案例,维持自己今天的平静。

  这件事以把工作转给大志结束。或许因为老李找大志聊过,才过了半个多小时,他对陆晓洁和实习生的态度大变,也不追问“什么是简洁、大气”了,而是很客气地说了句“我先改一版,然后再碰”。

  大李看到后,在群里发了句“当个副总监就忘了自己原来什么样”。大志忙着改图,小李也恢复到平时的噤声状态,大林和小路依旧在前台聊得火热,没理会大李的话,一向好事的编外人员大超也意外地没回应,除了刘雯雯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包,没有人接他的话,这件事就算潦草结束。

  这一天发生了很多事,刘雯雯却只想守住自己“平静的一天”。她似乎在用尽全力保持“平静”,让一向被大林称为“聒噪”的她,在这一天显得格外安静。

  快下班时,老李罕见地主动给刘雯雯发来消息,说找她聊聊。这让刘雯雯很意外。看了一下时间,还有半小时下班,一股很不好的预感涌现,难不成要临时加班?之后又自己否了,因为没见客户部的人来过。她决定见招拆招,尽量让自己能平静地过完今天。

   

  刘雯雯进来后,老李让她把办公室的门关上,这从未有过。之后的谈话内容让她一头雾水。他没聊工作,而是就刘雯雯近期的工作表现提出了很多意见。刘雯雯解释了两句,就又开始说她态度有问题。为了能准时下班,刘雯雯决定只听不回应。

  很激烈的言辞,老李都用很平静的语调说出来。或许跟他吃了降压药有关吧,刘雯雯这样想。老李说了大概近二十分钟,看到刘雯雯一语不发,无奈地叹了口气,才说:“根据这段时间的合作,还有刚刚的沟通,我认为你的能力不够,到这周五就结束吧。公司会给你N+1的补偿,不用上税。”

  老李的话让刘雯雯略有意外,入职以来的种种记忆在脑海中快速闪过。她想到自己参与过的项目,不仅完成了很多临时安排的本职工作,得到了客户的赞扬,还在尝试策略提案时获得了植美老总和老丁的肯定;在设计的工作陷入瓶颈时,找了很多很有价值的参考图;与客户部的沟通,除陆晓洁外都很顺利,哪怕是面对陆晓洁,也不曾忘了“先完成工作”的底线。她实在不清楚自己的“能力不够”在哪里。

  这消息来得有些意外,但刘雯雯想维持好今天的“平静”计划。她想到了自己不长不短的职场生涯中,经历过很多次被辞退,这一次只不过是“加1”而已。

  她想到疫情前,公司部门大变动,空降的新上司第一件事就是换人,而才入职的她成了第一个。这样的事她经历过两次。

  又想到了疫情期间经历了更多。有的公司为了成本,边裁员边招人,她在短短一个月内经历了入职和被辞;有的公司会在比稿时招人,比稿后就以“不合适”为由劝退,她经历了一次;还有公司想尝试新业务,招人进来一两个月发现没有水花,就裁掉为新业务招来的人,她中招过一次;更有公司直接骗稿,把好几个同岗位的应征者拉进一个群,名义上是拼能力,实际就是白干活儿,刘雯雯了解情况后,就和一些人一样选择了退群。

  很多古怪的伎俩,在疫情前,刘雯雯会在同行群里看到有人呼吁一起抵制,也会有人拉出黑名单。然而到了疫情期,遇见的概率大很多,却很少再听到有人抱怨。不知道这是疫情滋生的包容,还是遇到的太多,让大部分人吐槽无力。

  平凡的人,就是用尽全力平静生活。这是刘雯雯今天的感悟。她很意外地发现,原来生活中的“平静”是如此稀缺,比疫情期间的工作机会还要少。下班后,她没像往常那样问小李要不要同行,而是悄悄离开。同事们习惯了她无声息地下班风格,没同她打招呼。

  这一次的下班之路,刘雯雯走得有些复杂。脚步时而轻快,时而沉重,在路过一幢写字楼底商时,她看到了一家螺蛳粉店。想到自己来这边工作了好几个月,一直想来这家店吃粉,却总因时机不对而过门不入。想到这条路再走三次,自己就可能有一阵子不过来了,就决定今天完成搁置已久的打卡计划。

  初春的傍晚,这家小小的螺蛳粉店异常暖和,暖得刘雯雯暂时忘了外面的春寒。她点了份小碗螺蛳粉单加腐竹,像平时那样静静地吃着。这家店似乎有意在帮刘雯雯维持她的“平静计划”。除了刘雯雯外,没有其他食客,偶尔来个外卖员,也是匆匆进出;两名店员似乎也很享受这个安静时刻,前厅的服务员看着手机,后厨的店员则静静地熬汤,除了外卖机的语音播报,小店里没有一点人声。

  或许是因为环境安静,刘雯雯的心也得以维持平静。这份平静,让她有充足地感知品尝眼前这碗粉。她感觉自己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螺蛳粉了,连混乱的思绪都为了她吃粉暂时消停。在那一刻,刘雯雯仿佛成为一个品粉的美食家,也像一个在外疯玩儿一天的孩子,误入好心的陌生人家中,被好好的款待着。

  如果没有睡前关灯后抑制不住的眼泪,这一天,会是刘雯雯在今年过得第一个平静的一天。

   

  最后一个工作日,刘雯雯忘了自己是怎么过的。小路惊讶于自己才知道她离职的事,顺带着埋怨老李越来越像卢杰了。“大老爷们儿学什么不好,学人家不提前通知行政准备离职手续”,小路絮叨着,也没停了手里的事。

  中午吃饭时,老李特意让小路留了一个会议室,招呼创意部的人去吃披萨,并顺便宣布刘雯雯今天离职的消息。大家一早就知道这件事,但还是配合老李,表现出了些许惊讶和意外。

  按照大超的惯例,这顿饭应该刘雯雯请,但她觉得自己走得太委屈,所以不打算临行前请客,只想下班后在微信群里跟大家告个别就好,没想到老李却组了这个分别局。

  除了大李和小路外,刘雯雯和其他人已经疏离很多,这次聚餐,大家都谨慎地开着玩笑,气氛显得又压抑又有点欲盖弥彰,却分外合时宜。

   

  吃过饭后,小路提醒刘雯雯办完离职手续后就可以离开,哪怕是早上十点半走都算全勤。这对刘雯雯来说是好事。她倒不是为了小路那句“占尽公司最后一丝便宜”,而是觉得干坐在工位上实在没意思。老丁和卢杰不在,刘雯雯收拾完东西,跟老李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

  刘雯雯的工位曾经热闹过。小路在那里试新买的眼影,她因为工作和客户部的人在那里吵得不可开交,大家为突然看到的网页嬉笑怒骂……然而,那个工位在刘雯雯入职一个多月后,大部分都是安静的。她一个人静静地在那里看案例、加班。

  经过收拾的工位,在大李杂乱的工位衬托下,显得越发安静。桌面是米白色的,关掉的电脑是黑色的,放好的椅子也是黑色的,似乎都在告诉刘雯雯,这个世界虽然看起来非黑即白,但走进灰色地带的人才能走得更远。

  那一天,刘雯雯回到出租屋后,趴在床上哭得很痛快。她是独居,却没敢哭出声音,一如这段时间在公司的情绪——总是不顺,需要发泄、吐槽,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她哭到天黑,用了半盒抽纸,感觉自己从没这么饿过,就决定出去吃顿好的,当给自己的安慰。

  一个人生活久了,刘雯雯养成了一套完整的自我安慰、奖励规则。没人分享的伤心事,就说给自己听,自己当自己的听众;没人分享的喜悦,就借机会自己奖励自己。伤心也好,喜悦也好,对独自生活的人来说,不该是负担和落寞,而是另一种绚丽的色彩。

   

  离职之后,刘雯雯试着找了一个月工作。小路口中念叨着的“金三银四”求职季,一点也不适用于刘雯雯。整整一个月,连个面试机会都没有。刘雯雯对上班这件事有了抵触,可两周后就是交下个季度房租的日子,还没调整好失业后的抑郁情绪,她就跌入了求职和生活的焦虑中。

  一向以佛系自称的刘雯雯,情绪陷入崩溃,让她的生活变得极不规律,精神状态也差了很多。她感觉有两股力量在拉扯着自己,仿佛要把自己撕成两半。一股力量是让自己继续颓废下去,因为精神和身体需要;另一股力量则在痛斥自己虚度,在浪费宝贵的生命。继续颓废能让自己毁灭,但又不知道该如何让自己不虚度,无奈感和无力感充斥着刘雯雯每个细胞,似乎要把她整个人都吞掉。

  刘雯雯清楚,她需要得到外界的帮助,但家人、朋友中很少有人会支持她,于是就去看了身心科医生。在医生那里,得知自己只是因为沉积的情绪问题没处理好才这样,就为了让自己尽快好起来,开始重新思考自己的生活。

  她看到现在已有的,和那些可能一时半会儿求而不得的,深思熟虑后,决定不如乘此机会让自己停下来,好好处理自己的情绪。与其硬扛,不如顺势而为,停滞不前总好过冲错方向。“佛系”一点点回到刘雯雯的思维中。

  刘雯雯退了房子,搬回父母家。房东得知她因为被裁才决定离开,就全额退了押金,并让她别灰心、好好休息。疫情通报数字后的恐慌,让父母欣然接受了刘雯雯暂时不工作的决定,女儿在身边让他们少了很多胡思乱想,踏实了不少。

   

  回家后的生活,被刘雯雯称为自愈期。她在三月坐车到大北窑,沿着长安街看开花的玉兰树;玉渊潭虽然暂时停止参观,但她外出时透过车窗看到了沿街的樱花树。渐渐的,她发现自己对外界的感知从麻木变得有察觉。她听到了清晨的喜鹊叫,闻到了泡茶时的茶叶香,也发现了自己和以前不一样的情绪流露。她曾经非常喜欢阴雨天,现在却会在这样的天气里忍不住流泪。这个“不一样”似乎在提醒刘雯雯,她的状态还没调整好,还没准备好像从前一样拥抱眼前的世界。

  离开的公司像是自己的前世。刘雯雯经常这样想。离职后她没退私聊的小群,时不时有些消息传来。小李找到了新的工作,以结婚为由提了离职;大李与老丁达成一致,拿到了满意的补偿金和“创意总监”的离职证明后,也离开了公司;植美与公司签了800万的服务合同,陆晓洁因此再次晋升,在大李费力与老李、老丁、小路为离职证明周旋时,陆晓洁升任项目总监兼策划经理,在和余敏拉锯后,新名片一次印了六盒。

   

  刘雯雯每听到一个来自前公司的人事变动,心里就不禁叹一句“什么世道”。如果不这么问,就会觉得自己对职场的感知出了偏差。这些消息,让她有时庆幸自己离开了,有时也让她不甘心。她记得大李曾信誓旦旦地对她和赵亮说:“我就要坚持到底!不能把话语权让给讨厌的人。”可现在,大李也好,赵亮也好,让刘雯雯感觉到温暖的人,都离开了那家公司。让她喜欢不起来的陆晓洁却一路开挂,在大环境这么不好的时候升职加薪。

  人若寻求成长,理应自省,遇到这样的事,如果没有好的“导师”引路,所有的自省都是自我攻击。想到这些,刘雯雯无力地哭了,在人流攒动的十字街头,无所顾忌地哭了,哭得很痛快,没有发出声音。

   

  刘雯雯在时而无奈、伤心,时而又享受愉悦、宁静的日子里待了近半年,北京从初春转到盛夏,郁郁葱葱的树荫和灼热的夏日填满了白天。8月的北京炎热,让刘雯雯想到烈日灼心这个词。她知道这是一部电影的名字,里面有自己不喜欢的演员,从没看过,却不妨碍用这个词形容自己此刻感受到的夏天。

   

  在8月一个很平常的日子里,刘雯雯去看了一场电影。自从决定不工作以来,她会找各种理由出门,好让自己能出来走动,避免离现实世界太远,也让父母在情绪上放个假。在她出门的日子里,不仅自己心情好很多,回家后父母的情绪也好了不少,称得上是一举多得。

  那一天,从电影院出来后已经是晚上7点,恰逢工作日。这是离职后,刘雯雯离“下班”最近的时刻。在北京,工作日晚高峰的出行可不让人轻松,为了避免堵车和人挤人,刘雯雯选择骑共享单车到北京站,那儿有直接回家的公交车。

  她按照导航的指引骑着车前行,看到了熙熙攘攘的车辆和行人,有上班族,有学生和老人,估计也有很多像她一样闲赋的人。她骑着车穿梭在晚高峰几乎停滞不前的车海中,感受到的却是前所未有的顺畅。她隔着口罩,笑着把自己投进人海中,跟着语音导航向前。人海茫茫,此刻的她没有半点迷茫感。

  快骑到大望桥时,刘雯雯看到一些驻足的人。有下班的年轻人,有接孩子的老人,也有骑三轮车送货的小商贩,他们都停下脚步朝西望去,拿出手机拍照、录像。此刻,刘雯雯才看到,路东侧的围墙被夕阳染成了金色,而从她眼前消失了很久的晚霞就在西侧的天空中。

  她像其他人那样,停下来欣赏夕阳和晚霞,却比任何人停留得都久。熟悉的金、红、灰、黑组成了斑斓的景象,每次眨眼后都会有变化的云,让每个行色匆匆的人都停了下来。刘雯雯不知道晚霞什么时候重回北京的傍晚,但在2021年,晚霞是在8月的某一天,傍晚的7点21分重新回到自己的生活。身边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她一直舍不得离开。她希望自己想送别老朋友那样,目送晚霞从灿烂到消失于天际。

  晚霞出现的时间不长,可刘雯雯已经等了将近一年。在那短短十几分钟里,她明白了,生命的每一秒都是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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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7点21分的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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