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黄卫红
我家有小康2021-03-01 20:495,922

  说实话,我做梦也没想到老王效率如此之高,不到一周的时间,他就帮我介绍了第一位受访者。电话里,老王依旧不紧不慢,甚至有些慵懒……

  “我帮你约了一个朋友啊,我学妹,一个特别有故事的人,她看了你的视频,觉得挺好,也愿意接受采访,你看你这礼拜什么时间方便?”

  “当然是越快越好了,我哪天都可以,看你朋友的时间吧。”

  “她也是这么说的,那就周三吧,周三下午2点金湖见。“

  黄卫红,我习惯叫她黄姐,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优雅,温柔。也许是因为第一次见面,一开始黄姐还是有些拘谨,不过好在有老王作陪,嘻嘻哈哈中,气氛也逐渐热烈了起来。在录制节目前,黄姐特意补了个妆,看的出来,她是一个很注意细节的人。

  “那你们先聊着,我出去转悠转悠,老王就像红娘一般,撂下一句经典台词后,扬长而去。

  我一边安装录制设备,一边和黄姐有的没的闲聊着,我习惯用这样的方式让受访者熟悉镜头,熟悉录制的环境。而就在这个过程中,黄姐竟然拿出了几张A4纸。看着我疑惑的眼神,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道,“这是我昨天准备的内容提纲,我怕到时忘了说什么。”面对黄姐真诚的目光,那一瞬间我特别感动,感动于对十年的重视,对栏目的尊重。虽然我一再强调,我们这是一个朋友间聊天的栏目,没有那么高大上,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别怕说错话,咱不是电视台,可内心里,还是希望别人把十年当做央视的栏目一样看待,小小的虚荣心作祟。

  第六期 人物 黄卫红 职业 旅游行业

  我:黄姐您好,非常开心您能来到十年访谈。十年前,您是一个什么样的生活状态呢?

  黄:十年前我基本上和现在差不多的样子,必须要十年前吗?如果更早一些的时候,我的生活和现在区别还是比较大的。

  我:不一定必须卡着十年这个点,其实十年更应该代表过去。

  黄:其实我是一个很文艺的人,小时候的梦想和现在从事的工作完全不一样。小时候喜欢看书,那个时候老师曾经问过我,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我说我长大以后要当播音员,可是我现在从事旅游行业,和小时候自己的理想完全不一样。我是一个不太爱说话的人,可是做旅游却是一个跟人打交道的工作,你要不停的和客人交流,和客户交流,通过这种交流来完成你的服务,而服务是一种无形的东西,你手里没有产品,提供的是一种过程,一种让人愉悦的过程。而我其实更想安安静静的待在一个地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说自己喜欢说的话,讲自己喜欢听的故事,或者是写写文章,画个画。等于说自己的人生和自己的梦想完全背道而驰,最后做了一个跟人打交道并且不断奔波的的工作。不过,这份工作对我的锻炼和改变也挺大的。你比如我刚才说从小就不喜欢和人说话,自从做了旅游之后,我就必须得和人交流,和老外交流,像今天天气不错啊,你今天穿的真漂亮啊,类似这样的客套话逐渐多了起来,变得更人情世故了。

  我: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尤其是和自己性格相悖的事,会不会感觉很痛苦呢?

  黄:那倒没有,人的适应能力是非常强的。我们很多时候会产生非此即彼的错觉,认为我喜欢这样,代表着就不喜欢那样,其实不是。很多事情我们尝试过之后,尤其成为自己生存的保障时,慢慢你也不觉得它有什么让你不舒服的地方,甚至它还会给你带来很多成就感和满足感。我是学英语的,从小我就跟着电视学,那会有个电视节目叫follow me,我就天天跟着学。后来学了英语专业,我还在想,出来后到出版社当个外文编辑,翻译翻译书之类的。可阴差阳错进了旅游这行,我也没有因为不喜欢而放弃这个行业,我这人做什么事情都特别认真,一定要把它做到最好,所以经过自己的努力,我在这行也坚持下来了,而且坚持这么多年,做得也很优秀。

  我:过去有什么让你印象深刻的故事和我们分享吗?

  黄:如果说到印象最深刻的事,我想没有几个人有和我类似的经历吧。911事件的时候,我当时就在纽约,我住的酒店,离twin Towers(双子大厦)只有两个街区,非常近。9月11号那天早上我在酒店里看电视,突然画面就插播了新闻,说twin Towers被飞机给撞了。当时电视里也没有说什么原因,我们都以为是飞机失事了,有什么技术故障之类的,所以也没有当回事,还是按照之前的行程,有人开车来酒店接我们,然后去客户那边。可是,当汽车刚刚驶离酒店没多久,突然听到一声巨响,紧接着车开始震动起来,我下意识的回头一看,身后的双子大厦正冒着浓浓的黑烟,那个时候它已经被第二架飞机撞了。正当我心里嘀咕大厦是不是里面着火了啊,这时,亲眼看着那么高的大楼在我眼前轰然倒塌,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当时的那个画面,那种心情,真的脑中一片空白,满天满眼都是灰,楼已经没了。

  当时我们所有人都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汽车里的广播也在报道着这件事,一开始说是飞机事故,可是没过多久,新闻就改口了,说不是事故,应该是一场恐怖袭击。这个时候,所有的路口都已经被封,我们已经没有办法回酒店了。没有办法,当时也不敢在那个地方待着,于是就跟着人流往前开,慢慢的就开到了新泽西,已经到了另外一个州了。当时过新泽西的那个大桥时,心里特别紧张,因为新闻里一直报道,接下来可能还会有恐怖袭击,像桥梁啊,大楼啊这些都是比较危险的地方。我们在桥头犹豫了半天,因为你也不知道恐怖分子会不会在新泽西那座桥上埋炸弹,看着不断涌来的人流,拥堵不堪的大桥,再不过去,可能那座桥也要被封了,没办法,我们只好硬着头皮开了上去。还好……还好……最后有惊无险的过去了。到了新泽西以后,公司给我们安排到了中远公司的宿舍楼,正好中远的总部在那里。就这样,在新泽西住了五天,这五天你哪也去不了,酒店回不去,我们的行李都在那里,你想回国也回不去,所有的机场都已经close。那会就是天天看新闻,关注机场什么时候开放,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国,可是左等右等就是没有开放机场的消息,万般无奈下,公司决定从加拿大走。幸亏我们之前都办了加拿大的签证,因为本来的计划是美国办完事之后再去加拿大的。大概开了9个多小时吧,我们到了多伦多,在那里住了两个晚上。

  那天我印象特别深,当时我独自一个人坐着从酒店到机场的大巴去改签机票,上车之后突然发现车上就我一个客人,而那个司机正好是个阿拉伯人,盘着头。你想在那样的一个时间点,那种局势下,而且就我一个人,当时我还小,一个小女孩,真的特别特别害怕,一路提心吊胆。

  到了机场之后才发现,不只是我们从加拿大绕道,还有很多从美国过来的人改签,有游客有商务人员,有学生等等,现场真的是乱做一团。你根本没有办法去排队到窗口,因为人太多了,又没有人管理。后来我想着打电话,通过机场的电话来办理,可是电话也打不通。因为打电话的人太多了,你根本就打不进去,那个电话永远是占线的。当时我旁边有个人拨通了电话正在办理业务,我就在旁边一直听着,直到他办完了业务,准备挂电话了,我赶紧上期阻止。你知道这个电话要是挂掉的话,可能就再也打不进去了,我也不知道当时哪来的那么大勇气和智慧,马上冲过去跟他说不要挂电话,让电话那边的工作人员等一等。老外当时一脸懵,不知道什么情况,我赶紧跟他解释为什么不让他挂这个电话,还好,最后总算顺利的改好了机票,从多伦多到洛杉矶,然后从洛杉矶回北京。

  现在想想,还是挺后怕的,但是当时身处在那样的一个环境,脑子里边高度紧张,也忘了害怕了。我挺佩服当时的我,因为我们老总不会说英语,所有这些事都是我一个人去跑去做,当时那么小,没有被吓得失魂落魄,真的是太勇敢了。后来我们从多伦多辗转洛杉矶然后终于回了北京,这时北京的家人已经急得不行了。因为那个时候不像现在通讯这么发达,有手机,可以随时随地通话。911发生之后,我就用酒店的电话给家里面报了个平安,后来就一直没有联系,家里人都快担心死了。

  我到现在还留着当时登双子大厦时的那张票联,时间是9月9日,而11日它就没了,仅仅隔了一天。特别后怕,要是我11号那天早上在那里,真的就完了。所以我特别感恩老天爷,算是把我们放过去了,经历这么一件让全人类都恐怖的事情,竟然能安然无恙的活着回来。自那之后,再有什么事我都能想得开了,什么事都没有生死这件事大。

  我:没有想到您竟然有这么惊险的经历,这件事有给您带来阴影吗?

  黄:确实给我心里上造成了不小的阴影, 911之后,我有很长时间没有去过美国。也就前几年,因为工作的原因,不得不去,然后就去大使馆办签证。当时的签证官问我为什么要去美国,我告诉他,911的时候我就在纽约,亲眼目睹了这场灾难,如今14年过去了,我一直没去过美国,我想去看看,纽约现在怎么样,是如何从灰烬中重生的。说完后,签证官没有再问多余的问题,我的签证就过了。

  我: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您所在的行业,生存环境是不是特别恶劣?

  黄:的确是。2019年的时候,曾经听行业内的一名大佬说过这样一句话,“19年是旅游行业最差的一年,但有可能是未来十年最好的一年。“当时觉得这就是一句玩笑话,但万万想不到,一语成箴,这句话竟然变成了现实。过去十年,旅游业一直在走下坡路,19年的时候,其实我们已经顶不住了,很多人都在咬牙坚持,吊着那么一口气,谁曾想,2020年突然出了这么一档事。我觉得都不可以用雪上加霜来形容了,直接就变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记得19年的时候,我们公司所在的写字楼着了一次火,我的人生又一次经历了一场惊险。当时晚上8点多,我正在公司加班,然后就闻到特别浓烈的烟味,紧接着大厦就响起了报警声,好在火着的不大,很快就被灭了。我当时还和同事说,希望这场大火能把我们19年所有的不顺以及受过的苦全部给烧掉,让它作为2020年红红火火的一个象征,让我们的2020变得红火起来。可是,没想到2020年1月份的时候,突然就……我记得前一天晚上我还加班到11点多,第二天就收到通知,所有的预订全部取消,开始启动退款流程。我们的一个项目,一般都会提前半年甚至提前一年就开始筹备操作,很多项目已经工作了很长时间了,当时那个心痛,等于自己一年的努力付之东流了。

  我:之后呢,有一些好消息吗?

  黄:当时我们也乐观的认为停摆只是暂时的。很快春暖花开时,很多人都复工复产开始上班了,而我们这个行业却石沉大海,没有任何消息。那会特别羡慕那些有班上的人,觉得他们真的太幸运了,不像我们,什么时候是个头,未来何去何从一点都不知道,特别失落,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过了一年。2021年,我很多朋友都已经熬不下去了,他们把自己开了十几年的公司给关了,倒闭了的公司不计其数。还有很多同行开始转行了,有做直播的,有做微商的,有的干脆离开北京回老家了,没办法,大家都要养家糊口。我身边这些人,年轻的也是80后,都是家里的顶梁柱,全部失业了。这个时候你没有办法,因为这是一场人类的灾难,靠一己之力是改变不了的,你能改变的只有自己。

  我:那这段时间您都做了些什么?

  黄:这个时候就谈到了咱们刚才说的那个话题,小时候的梦想。我觉得就是老天爷给了你一个机会,让你重拾儿时梦想的机会。生活突然一个急刹车,让你不在那么拼命的奔跑了。以前我还梦想,给我3天时间,让我好好放个假,没有电话,没有邮件,没有微信打扰,能够安安静静的好好休息休息。现在这个梦想突然一下就实现了,不止是3天,30天,300天,我也不确定还有多少天(黄姐露出了一丝无奈的苦笑)。现在可以睡到10点,11点,也没有电话也没有人来找你了,但是心里也很空虚,我们已经一年多没有收入了,而且支出还没有变少,你得付房租,还有公司其他必要的一些支出,等于说把之前的收益逐渐的在消耗掉。最悲剧的是,已经过去一年多了,事态还没有好转,这个世界好像变得更乱了。既然你改变不了现实,那就利用这段时间开始改变自己,我又有机会实现儿时的梦想了,然后大量的看书,学习喜欢的播音。从4月份开始,我报了好几个班,有播音班,有茶道班,还有小视频制作等等。我现在就像一块干枯的海绵,不断的吸水,让自己变得更饱满更有内涵,更加强大。当然我也不会放弃旅游这个行业,有这么一句话,“守得云开见月明,静等花开终有时。疫情总会过去的,我会通过我的方式等待那一天的来临,只要你还活在,没被打死,就是胜利者。

  上帝给你关上一道门,同时也会给你留下一扇窗。我现在努力学习可能就是在蓄力,努力推开留给我的那扇窗。像我现在在给一些书籍录制有声书,给一些杂志报刊写专栏文章,以后我还会写一些散文和小说,这些都是我原来喜欢干的,这个过程我也很快乐。不会因为原来赖以生存的职业没有了,自己就什么都不干,用原来的积蓄等着,这不是我的生活态度,有机会能看到另外一片风景是幸运的,虽然我现在做的这些解决不了我的生活问题,甚至还会给我现有的生活增加负担,但是我相信等待终究会有希望的。

  我:每个人的梦想或多或少都会被现实所压迫,而您被迫活成了您原来喜欢的样子,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之前有幻想过生活会变成现在这样吗?

  黄:年轻的时候会幻想,我30多岁的时候会是什么样,40多岁的时候会是什么样,老了之后会是什么样,但是始终没有想到会是现在这样。我觉得这就是天注定吧,我会满意我生命中的每一个阶段。

  我:有什么自己特别遗憾的事吗,假如时光倒流,最想做一件什么事?

  黄:有时候我真的希望可以时光倒流,让我有重新选择的机会。我的人生有非常多的十字路口,而我又是一个特别不爱选择的人,在选择面前总是无所适从。现在看来,很多当时的选择是错误的,生活啊工作啊这些,但是你在那个时候又不能确定哪个是对的哪个是错的,就像我当时选择的时候,一直认为那条路才是正确的。总之,过去种种,我也没有太多遗憾,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路,或者是上天安排的,你现在后悔也没用。我也特别感谢过去的自己,因为曾经那份努力,才可以让我在这么艰难的条件下,还可以有能力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虽然没有太多的光环,但我很满意。

  我:您对未来有什么期望呢?

  黄:关于未来,首先肯定是希望疫情能够尽快过去,我们能够回归到正常的生活,行业能够活过来,我的同行、朋友都能够满血复活,这是我最大的愿望。然后呢,我可以一直做自己喜欢的事,比方说可以录本书,播个小说,开一个自己的公众号,写写文章。然后不在北京生活了,去大理,在洱海边上住着,养只猫,养只狗,过着那种世外桃源的生活。十年后,当我回过头,对自己的过去不留遗憾,就像人间四月天,可以温暖我所爱的人,温暖爱我的人。也希望我的家人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希望我爱的人能够幸福遂愿,大家共同为生活加油。最后还有一句话,“人间值得,未来可期。”

  ……

  (访谈结束)

  ……

  和黄姐的访谈,感觉时间过得很快,用老王的话说,你们真能聊啊,都一个多小时了,可是我却浑然不知。从她身上,我能看出很多自己的影子,对生活的热爱,对现实的无奈,对未来的追求,对艺术的向往,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老师,所以现在大家叫我康老师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虽然我从没做过教书育人的工作。我特别喜欢黄姐的生活态度,当我们无力改变环境时,那就努力改变自己。

  2021年2月3日录制,2月19日全网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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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访谈纪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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