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锦知是一贯带了一点洁癖在身上的,这次却不知道为什么把自己的手套递给了宋嘉明,而这些,包括裴锦知有洁癖这件事情,宋嘉明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一个有洁癖的人,怎么会习惯在对方根本就没有开口的情况下,就这样把自己的手套送出去呢?宋嘉明或许从来都没有想过这点,他和裴锦知一次又一次的遇见,兴许哪一次都压根不是意外,是裴锦知的刻意谋划,这一切都顺着他想要的方向在不断的发展着。
这些宋嘉明从前不会去想,和裴锦知决裂之后,也不会去再去费心思琢磨它,只是觉得自己从前在裴锦知身上花费的时间,不能说是不值得,他只是觉得,有一些说不出口的,无尽的可惜。
如果裴锦知一开始没有选择上一条和他们与之相反的道路,他们或许到了最后还是会分开,但是,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至少他们还能好好坐下来说说话,至少南歌里面不是只有宋嘉明一个人,至少……至少,如果他不离开,宋嘉明觉得,自己还是能有一次喘气的机会的。
但是,没有如果,这一切都是已经发生,而且宋嘉明根本就没有办法去改变的事情,他也很无奈,但是他能做到的,就是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却又无能为力。
宋嘉明能做到的东西不过如此,那么裴锦知呢?他不敢想,也不能想,宋嘉明在很早之前,就没有对他抱过任何的希望了。
但是那个时候的裴锦知,还是把手套递给了他。
说来也奇怪,宋嘉明在以后的日子中回忆起,裴锦知不但是一个有洁癖的人,而且,他并不是十分的喜欢带手套。而且听管清嚣的话,裴锦知已经弄丢很多副手套了,在不知不觉中,一副手套就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面。
不管怎么说,宋嘉明那个时候还是接下了面前的那一副手套,并且感激的看着裴锦知。
裴锦知的嘴唇很薄,眼睛也很薄,但是整体看上去并不是十分的单薄,反倒是笑起来的时候给人一种无比亲切的感觉。他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弯成了一对小小弯弯的月牙儿,然后轻轻的对宋嘉明开口说道:“要下雪了。”
不过是稀疏平常的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让宋嘉明愣住了许久,就连手上握着的裴锦知的钢笔都忘了放下来。
宋嘉明从来不知道对一个人上心,对一件事情过分的关注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但是现在,他好像整个人被下了定身术一样,过了好久,宋嘉明才反应过来,然后就像裴锦知的钢笔烫手那样,慌忙的撒开了手指,将它丢在了桌上。
他赶紧抬起头,像是要观察裴锦知的眉头皱起来了没有,有没有因为他摔钢笔的这一行为而感到生气,所幸的是没有。裴锦知依旧是含笑着看着他,然后慢慢的说道:“是不是手已经被冻僵了?准备室里面有暖气,赶紧进去吧。”
宋嘉明点点头,又马上摇摇头,后来他曾经无数次的在裴锦知的面前做过这个动作,但是这些都已经变成了缓慢的回忆中的一粒狭小的尘埃,在此之后,就再也没有其他的什么东西了。
那个时候的裴锦知,在宋嘉明的印象里,似乎和现在的那个裴锦知,已经完完全全的割裂了,在宋嘉明的心里,他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纵然是欺骗,是背叛,是处心积虑的谋划和前提,但是宋嘉明还是忘不了,裴锦知对他好的那一段时间,从那一双手套递过来的时候,或许就已经开始忘记不了了。
他慢慢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那个时候的裴锦知,他好像时不时的都会去想起,那个照顾着他,无微不至的裴锦知,却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的印象里面开始变得越来越模糊。宋嘉明曾经想过要去拼命的抓住点什么,可是这一些都是徒劳。
他抓不住,相反还被周边的人所嘲笑,因为裴锦知从一开始就已经放开了他的手——换一种说法就是,他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被宋嘉明抓住、束缚,甚至于是,他从一开始就找好了给自己的退路,要怎么样才可以离开宋嘉明。
而一直想要把宋嘉明牢牢抓在手心里面却又不敢的,另有其人。
宋嘉明意识到自己刚刚又发呆了,在京艺的那一次,他以为是他和裴锦知的第一次见面,却没有想到,裴锦知早在之前就已经见到过自己了。
那是一场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相遇,或许现在看来,早就没有了任何的意义,甚至是那样的可笑,他是一块由时光亲自主刀,然后留下来的刀疤,是无论无何都抹不平的一道痕迹了。
但即使是这样,宋嘉明也不后悔。
他终究还是和裴锦知看到了第一场雪,至少在看到雪的那一瞬间,他的心中想到的是裴锦知,而手上戴着的,是裴锦知递给他的手套,这样或许就是足够了的,宋嘉明当时的心里并没有什么过多的想法。
……
思绪被拉了回来,龙璟看了一眼在失神的宋嘉明,探出一个脑袋,小心翼翼的问道:“嘉明哥,你……有心事啊?”
他这不问还好,一问就是语出惊人:“你是不是想邵宁了?怎么不叫他一起过来呢?”
宋嘉明:“……”
他终于意识到“沈邵宁不跟着他回家”这件事情在司卓安和龙璟这里是不会轻易过去的了,慢慢的叹了一口气,选择性的不回答道:“没有,在想一些其他的事情。”
宋嘉明抬起头,看着龙璟:“龙璟,你在京艺,看到过这样大的雪吗?”
说来也奇怪,宋嘉明来考京艺的那一年高三,他在京艺看见学院里面飘起了鹅毛大雪,仿佛整个世界都是由冰雪雕成的那般,但是自那以后,京艺接下来的几个冬天,都没有再下过这么大的雪,好像他看到的那场雪,就已经预支掉了剩下的几年雪。
宋嘉明有些沮丧,有些难过,但是这些,好像并不是由自己的本身引起的;真正让宋嘉明难过的,是因为这场雪而让他想起的一些很多不好的事情,仅此而已。
果不其然,龙璟摇摇头。
宋嘉明耸了耸肩膀,他早就该想到了,转身看着龙璟,“那个时候,京艺也是下过一场很大的雪的。”
他对那一场雪的印象,除了惊艳以外,还有关于它的,焦躁不安的等待。
宋嘉明抽号考试的时候留在了后面,看着自己前面的人一批接下来一批的前往考场,宋嘉明待在准备室里面,漫长的等待让他时而焦躁不安,时而又颓废的坐在地上发呆。
他那个时候还没有很好的忍耐力和定力,他只是觉得,这在磨炼他的心态,而他最亢奋的时期,早就已经过去了。
他看着那个现在让他变得恐惧的准备室,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