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鹤州的反问就像刀子一样,直直的插在裴锦知的心头。
他没有接话,一如往常一样,就像是忽视掉了裴鹤州的话那样,但是有一些东西还是无法挡住的,比如说裴锦知突然加重的力度,和他不自知微微蹙起的眉头。这些表现都悄悄的落在裴鹤州的眼底,似乎都在不断提醒着他:裴锦知生气了。
而且,还是自己把他给惹生气的。
但即使是这样,始作俑者裴鹤州没有丝毫的畏惧。他翻了个身,顺理成章的就抓住了裴锦知的手,然后问道:“你后悔了?”
裴锦知平静的摇摇头:“没有。”
“撒谎。”裴鹤州冷哼一声,他的眼睛像罂粟花一样美丽,也想罂粟花一样的毒辣。但是裴锦知不一样,他更像是一朵盛开在罂粟花丛的虞美人。明明没有一丝半点的毒性,可是身处罂粟花丛中,经常被人们给混为一谈。
他一眼就看出了裴锦知现在的所思所想,裴鹤州直接不客气的挑明道:“当初,你离开管清嚣,就是因为不甘心。”
裴鹤州说的一点没错,正中裴锦知的痛点,他嘴上虽然没有说话,可是也代表着他没有反驳,但是在人看不见的地方,他暗暗握紧了拳头。
但是马上,他那边握紧了的拳头就突然被人拿了起来——不是裴锦知自己,而是他面前裴鹤州,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样,没有人能比他还要了解现在的裴锦知。
他强制的让裴锦知握紧的拳头一点一点的在他的面前摊开,只见掌心中已经被他攥出了深深的五个指甲印,短时间消不下去。裴鹤州皱了皱眉头:“你的不甘心,就像这些指甲印一样。刚开始的时候会很痛很痛,可是它们马上就会消散。裴锦知,你的不甘心,比路边的石头还要不值钱。”
那些指甲印,刚开始的很疼,甚至让人印象深刻;可是随着时间的迁移,终究还是会消失不见。它们就像裴锦知那一颗“不甘心”的心脏,岁月终究会将他的欲望给磨平,他不会后悔当初做出的选择,但是今后的选择,他也已经不想去做了。
裴鹤州一点都不喜欢这种敷衍了事的结尾,所以,他一定要逼着裴锦知做出最后的选择。他会想尽办法,将裴锦知变成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这样,就可以牢牢的把裴锦知绑在自己的身边了。
他与裴锦知,本来就是两个方位的极端;裴鹤州无所不用其极,他看着裴锦知,反问道:“你没有后悔,那好,裴锦知,你告诉我,接下来你该怎么做?”
回答他的首先是一片短暂的沉寂,但是裴锦知知道,裴鹤州不会想要这样的僵持。甚至,他会用尽一切方法,从任何人的口中撬出自己想要得到的任何信息。他垂下眸,慢慢的说道:“他已经失去自己该失去的一切了,我觉得这样就够了。”
虽然知道裴鹤州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可是裴锦知还是不想再说出一些违心的话,他不想骗自己,也不想再欺骗裴鹤州了。
果不其然,裴鹤州在听完他的话之后,激动的欺身而上。他精致的双眼在裴锦知的视线里面被无限的放大到了一个极限,然后听见他怒不可遏的声音:“还不够!”
“管清嚣当年从我的身上拿走这些东西的时候,他怎么没想过,这些已经够了呢?”
裴鹤州会将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特别是管清嚣的一切,关于管清嚣对他的仇恨,兴许,还有很早之前,管清嚣对他的恩。
在很早之前,他们还是有过一段能够自然共处的时间的,只不过那段时间真的太短了,转瞬即逝,现在裴鹤州不愿意提起来,管清嚣估计也已经忘得干净了。
可是,裴锦知在心里说道,这些东西,明明就是管清嚣自己去争取,而裴鹤州没有争取到的。
他这是恼羞成怒,他这是由爱生恨。
只不过这一切,裴锦知没有在裴鹤州的面前说出口;因为他太了解裴鹤州是一个多固执的人了,他不会去改变他已经完完全全认定好了的想法,特别,还是关于管清嚣的。
“所以……你要去把它夺回来吗?”裴锦知轻声开口问道。
“你不忍心了?”裴鹤州斜斜的扫了他一眼,不客气的说道,“你三番两次的高抬贵手,可是人家宋嘉明却没有把你当回事。裴锦知,你到底在自作多情什么呢?”
“他迟早还会再爬起来,”裴鹤州说道,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裴锦知,无比笃定的说道,“所以,我们一定要在那之前,就将他们给打趴下。”
可能吗?
反正,裴锦知的意志已经是不那么的坚定了。
他当初离开管清嚣,离开宋嘉明,甚至于是离开南歌,究其根本,是因为他自己的不甘心,是因为自己的嫉妒,然后……好像就没有其他的什么了。
他没有像裴鹤州那样纯纯的仇恨去做支撑,所以许多的观点,在最核心的角度,他和裴鹤州并不能完美的契合上。但是这一些,裴锦知都从来没有在裴鹤州的面前说过。
他唯一没有改变的,裴锦知依旧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或者说,他总是一次又一次的,对身边的人无数次抱起过希望。
很早以前,是对管清嚣,他以为自己最后总可以赢得一份属于自己的,来自管清嚣的重视;现在是对裴鹤州,他希望裴鹤州可以放下这些成见,至少,能听一听自己的话。
不过现在看来,遗憾的是,从以前到现在,他的这两个愿望,一个都没有成功。管清嚣和裴鹤州,一个比一个果断,一个比一个固执。
这也是裴鹤州所不能理解裴锦知的,“让你记恨的东西,怎么可以说放下就放下?裴锦知,你的仇恨,为什么可以看起来这么的廉价?”
他的话锋利的就像一把刀子,但是裴锦知表面上看起来并不是十分的在乎。
“如果你开始觉得这一切都没有意义的话,你会离开吗?”裴鹤州突然开口发问道,明明裴锦知已经将房间里面的灯全部打开了,可是裴鹤州还是感觉到有无数双从黑暗中伸出来的手,不断攀上自己的身体,然后在用力的撕扯着自己,让他感觉到不寒而栗。
想到这里,他伸出手死死的扒住了裴锦知:“你不能走,你不能走。”
裴锦知转过头,看见裴鹤州一双红的几乎要滴血的眼睛,憔悴却又十分的疯狂,连带着他的身体也在一并颤抖着。他只能轻轻的叹了口气,伸出手拍了拍裴鹤州的后背,不断的安抚着他:“我不会走的。”
“裴鹤州,我也走不了了。”
这个回答似乎让裴鹤州十分的满意,他丝毫没有掩盖自己的开心,呢喃着说道:“好啊,走不了了,你就会和我一起陷下去了。”
这种病态的陪伴,裴锦知并不是十分的可以理解,但是他明白,这是裴鹤州唯一可以接受的一种方式。
他叹了口气,看着面前已经快没有理智了的裴鹤州,淡淡的说道:“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回到以前的生活,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走,你不要怕。”
他接受不了再回到管清嚣身边的生活,同样,他也面对不了宋嘉明了。
声音一点一点的沉寂下去,裴锦知低下头,才发现原来裴鹤州已经睡着了。他的呼吸声很浅,似乎是有意不让人察觉到他已经睡着了似的。
确认裴鹤州已经睡死之后,裴锦知悄悄的把他的脑袋从自己的腿上拿了下来。他静静的站起身,然后将屋子清理干净。
他转过头,视线落到裴鹤州没有抽完的烟上。
他不喜欢裴鹤州抽烟,因为他觉得这是一个可以控制神经的东西,或者说,他觉得这种麻痹的东西,离自己很远很远。
直到有一天,他在京艺的时候,看见宋嘉明的指端,就捏着一根细细长长的香烟。裴锦知想不通为什么。
他鬼使神差的拿起一根烟,按响了打火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