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头一明一暗,我抽了一口烟,感觉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所以,你这样,是暂时把事情遮掩过去了,但真偷了铁条的犯人是谁?”
“不是犯人啊。”胳膊垂在身体一侧,手指轻动,掸了掸烟灰,我又抬起来抽了一口,“谁说就一定是犯人偷了铁条呢?”
“嗯?”监狱长突然停了下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你不是说狱警不偷拿铁条吗,要是他们想给犯人行便利,大可以用其他更简单,更不引起轰动的办法?”
“怎么到头来,还是狱警偷了铁条?”
面对监狱长的不解,我开始把自己已经捋清楚想明白的逻辑摆在了他面前。
我说的很慢,讲的很细,在监狱长不理解的地方停顿,掰开了揉碎了,喂给他。
当脚下多了六根烟的烟头,嗓子有些发干时,监狱长终于听明白,听懂了。
“老方。”他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我究竟哪里对不起他了?”
“为什么他想让监狱不稳定呢?”
“难不成就是因为我提拔了另外两个人的事情?”监狱长百思不得其解,眉头皱得老高,“要说是因为这件事,不早就应该开始了吗?”
“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为什么反而要现在开始想办法呢,偷偷的已经开始了?”监狱长并不是在问我,而是在自言自语,“也不对啊,这些年六三监狱小风小浪都不曾有过,最多就是犯人之间互殴而已啊,连人命都不曾闹出来过。”
“老方他……”
我站在一旁默默地听着,默默地想着。
很显然,有些事情和我知道的情况不太一样了,对不上号。
监狱长嘴里的小风小浪,似乎有些太美化了吧。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我刚到监狱里,帮着龙哥他们几个解决装错棉服箱子的事情时,他们和我说过采石场发生过越狱事件。
就算是没成功,我想也不至于能定义为小风小浪吧?
咋说这也是越狱啊。
只不过当时龙哥他们也都是听别人说的,毕竟越狱事情发生时,他们都不在场,不在采石场。
可有句老话叫啥?
无风不起浪。
采石场那天自然不太平。
或者说,是谣传?
当天在采石场根本就不是所谓的越狱,而只是一些小打小闹,犯人们之间的冲突吗?
还是时间太久远了,监狱长已经把这件事给忘了?
怎么想都不太对。
另外,抛开这件事,还有个狱警殉职的事情呢。
在食堂二楼的教室打扫卫生的秦姨,她儿子不就是因为犯人暴动,因公殉职的吗,也是因为这件事,秦姨才能破格来到监狱里端上这份在外人眼中的铁饭碗工作。
怎么?这件事也不配称之为小风小浪?
在监狱长眼里,死个狱警也能轻易忘记吗?
不过这些话我是问不出口。
虽然现在监狱长看似和我关系非常不错,可我心中再清楚不过,这都是假象,不该问的,永远不要问。
把握住现在的这个度,一切安好,可要是我太把自己当回事,踩了什么雷区,那这微妙的平衡,说破就破。
只要我一天人还在六三监狱的高墙内,我就没有任何能上天平和监狱长称量的资本。
所以,监狱长说,我听,他不问,我不说,更不会主动去提出任何问题。
当哑巴当了一会儿,监狱长也住嘴,不说话了。
“所以你确定是老方偷了铁条?”他这么问就是摆明了觉得游戏出乎他的意料了,刚才合计了半天,寻思了好一会儿,监狱长没能找到老方偷铁条的理由,自认没什么对不起他的地方。
“是他。”我淡定地应道,“您也知道我进来之前是干啥的,我的这双眼睛,一目十行做不到,但一目十张脸不在话下,谦虚的说,我一眼扫下去,能看清十个人的表情,不谦虚的说,这个数字可以提到三十。”
“那些人的表情我看得清清楚楚,只有老方一个人的表情是疑惑。”
“这个表情不太符合他的定位,那就只能是他出了问题了。”
“不过。”我顿了顿,看着监狱长,扯了扯嘴角,眉毛上挑,“您要是还觉得只凭这一点不太能定死的话,那今晚上我请您看一出戏。”
“看戏?”监狱长愣住了,没想到上一秒我还说着判断老方狱警的因素,下一秒就说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词,“什么看戏?你别在这个时候给我逗闷子,我说正经的呢。”
“我说的就是正经的。”我往边上退了两步,半侧过身子,双臂抬起,一手指着主楼,一手指着劳改车间,“这两个位置您选一个,想在什么地方看戏?”
主楼内还隐约有些光亮传出来,关了灯的劳改车间则彻底笼罩在黑暗当中。
我恰巧就站在了明暗的交界处,半边身子沐光,半个身子漆黑。
“你究竟要说什么?张阳?”
“什么看戏?”
我淡定地笑了笑,下意识地看了看手腕,这个看手表的习惯来了监狱这么久了,还是没能改掉。
时时刻刻不知道时间的滋味,确实不怎么好受。
缓步走到监狱长身前,“我饿了,您看看给我整点吃的,去你办公室先吃着,我边吃边给您解释。”
“老方狱警坐不住的,他会自己送到你跟前的。”
“就像您说的,为什么他要现在搞事情,还用这种比较隐晦的办法,因为他还想在监狱里干啊,真要是和犯人勾搭在一起,耳朵眼杂,还多了个随时能指认他的犯人不是,所以他才会用这种任君自取的办法。”
“他还想继续在监狱里干,却又想给监狱找点麻烦,给监狱长您找点麻烦。”
“可他的确是急了,今天这个机会你说好吧,看着挺好的,但实际上呢,仔细想想,也并非什么合理的办法,毕竟对于犯人来说,想要在狱警的监督和搜身下,把铁条偷走留下来都有些吃力,没办法,脑子这个东西天生的。”
“说句客观的,不算是太高明的办法,但他还是做了,没太考虑后果。”
“老方狱警他。”
“着急啊,会露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