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后,我便陷入了无尽的思考当中。
按照他们的意思,我会烂在监狱里,这表面上看是废话,我都被判无期徒刑了,可不就是要烂在监狱了吗,可如果是这样,他们就完全没必要特意跑一趟来给我重复这些。
思来想去,再回忆起他们那副临走前,充满了大仇得报的快 感表情,我估计我不会如期被押往秦皇岛的监狱了。
果不其然,又等了大约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消息传来。
我要被送往黑龙江。
将要在黑龙江的一所监狱服刑。
最开始得知这个消息,我反而是有些好奇。
无论是秦皇岛,还是黑龙江,对我而言有什么区别?
英方美方两国人,费了半天劲,就只干了个这?
仔细想了想,我觉得肯定还有什么是我不够了解的。
可我当下的情况,根本没有任何手段能了解到外面的事情,无论是最开始的秦皇岛监狱,还是后面黑龙江监狱,我都没办法获取相关信息。
刘老爷子也断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想办法联系我。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
终于,又过了一个多月,我被从拘留室提了出来,装车,押送黑龙江。
车厢是焊死的“闷罐”,只在高处留着两个巴掌大的铁窗,焊着钢筋。
一路上,我靠数铁窗格子外掠过的电线杆来估算时间和距离。
电线杆上的雪帽越来越厚,天空的颜色从灰黄变成一种沉重的铅灰。
空气变了味。
拘留所里是馊饭和消毒水混合的闷浊,而从这里灌进来的风,带着一股凛冽的、干净的野蛮气息,像刀片,刮得鼻腔生疼。
不知颠簸了多久,车门在一声巨大的金属摩擦声中打开。
光涌进来,白得刺眼。
随之涌入的是几乎实体般的冷。
知道黑龙江比锦鞍冷,可算上我在拘留所待着的时间,这功夫都应该开春了,这边依旧冷的生硬。
“下来!”
我眯着眼跳下车,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地面不是土,是冻得像铁一样硬的冰壳儿。
面前是电网高墙,灰扑扑的建筑连绵成了一片。
这时我看见了挂在塔楼前的一个铁皮子,上面刻着字——六三监狱。
还没来得及扭头看看周遭的环境,便有一个穿着厚厚军绿色大衣的管教上前来,和押送我的人交涉,眼神中还带着好奇地看向我。
“这就是那个张阳?”
“嗯,就是他,你们这边应该早就有文件下来了。”押送我的人员从口袋里掏出文件,递了过去。
身高一米八多,块头壮实如牛的管教接过去,顺手摘下头上的皮帽子,在文件上敲打了两下,没着急看文件,而是和押送的人聊起我来,言语中满是好奇和不屑。
“就他,花旗银行就是他干的?”
“嗯,可不咋的,就他。”
简短的交流过后,大块头管教撕开文件的封口,扫了眼上面的信息,签了字。
我这就算是成了‘三六’监狱的犯人了。
押送我的车开走,我打算扭头看看,却被一巴掌呼了上来。
长时间在里面关着,我的精神好不到哪里去,伙食也足够差,肚子里长时间没油水,瘦得飞快的同时,胳膊腿也没力气,这一巴掌直勾勾地过来,我看见了,却是根本反应不过来躲,脑壳硬生生挨了一下。
这一巴掌可是没收着劲儿,瞬间眼冒金星。
“你听着。”
“你听着。”
那大块头管教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硬邦邦的结实,灌进我的耳朵里。
“这儿,是六三。”
“来是劳改的,是改造的,是学怎么重新做人的。”
“管你是因为啥进来的,刑期没到,你就老老实实在里面给我带着,规矩很简单,管教让做啥,你就做啥。”
他说话时喷出的白气糊在我脸上,带着浓重的烟油子味和昨晚酒菜的余味。
他没再看我,像刚才那一巴掌只是掸了掸灰,转身就走:“跟上。”
我晃了晃脑袋,有些发晕地跟在他身后,往前走了两步,两座高墙外的哨塔便有其他几个人下来,对着我指指点点,一起进了监狱。
刷着灰色油漆的大铁门上写着两排字。
好好改造,重新做人。
大门上开有一扇小门,我们便从这扇小门走了进去。
里面的空间要比我想的还要大。
空旷的区域内,还被铁丝网给隔开成了无数个小区域,此时正有不少劳改犯穿着统一的灰色囚服在外面放风。
见我们一行人走来,纷纷投来好奇目光。
“看他妈什么!”
管教一声爆吼,所有劳改犯都短暂收回了目光,不敢再明目张胆地看,但我还是能感觉到身上的目光一刻没少过。
铁丝网隔出的防风空间四角,各有一个塔楼,塔楼上分别站着四个管教狱警。
一览无遗。
穿过铁丝网当中留下的一条小路,便是六三监狱的主楼。
主楼是老式的筒子楼结构,走廊又深又暗,只有尽头一扇窗透进些惨淡的光。
空气里是经年累月的灰尘、消毒水和一种陈年汗渍的酸腐气味。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被墙壁放大,显得格外沉重。
犯人都在放风的缘故,整个收监区,一个人影都没有。
我被带进六楼尽头的一个房间,门口没有编号,只有一块被摸得发亮的铁牌儿,上面用红漆写着“入监队”。
房间很大,空荡荡的,靠墙摆着几张掉漆的木桌,几个同样穿着军绿大衣的管教坐在后面,见我被带进来,顿时站了起来,投来好奇的目光。
其中一个叼着烟,朝我昂了昂头,“那个什么圣人就是他啊。”
“这也没三头六臂啊。”
说着便拽开抽屉,从里面掏出一沓衣服,拍在桌子上。
“行了,别好奇了,今后有的是时间好奇,先把收监流程给过完。”大块头管教推了我一把,让我把桌子上的东西给捡起来。
和外面的犯人一样,破旧的绘色囚服,洗的有些发白,掉渣儿。
在囚服的背后还有一行数字——66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