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监狱蹲的这些年,我没数过。
最开始的日子的确有些煎熬。
说是二十年,但我表现良好,杂七杂八的减刑都算上,到今天……还是有些算不仔细。
不过,今年应该是我最后一次在监狱里过年了,三十九岁的生日。
在监狱的这些日子里,我经常会给家里写信,给外面的人写信,好歹是还握得住笔,写字方面,也没落下,不至于提笔忘字,忘记了哪个地方的语句差了什么。
正常来说,过了这么多年,监狱里枯燥乏味,一成不变的日子早该将我的性子磨平,做过的一些事情也理应淡忘在岁月的长河当中,可当半个月前,监狱来的人告诉我,希望我能把经历写下来。
我才发现,这些事情是那么清晰,一桩桩,一件件,那么清晰,那么的……耀眼。
从我的角度来看,我当然会用耀眼这种词汇来形容。
毕竟无论我中间做了多少违法乱纪的事情,但从事自重,我没有伤害到普通人,最多算是骗了一些人,但这是必要的,至少从我当时的角度与处境来看,是一定必要的。
握着笔,不知道什么时候烟已经烧灭了,长条的烟灰轻轻一抖就落在了地上。
我将烟头搁在一边,再次拿起笔。
如果我当时没有信命,没有去相信何老太太给我的那八个字,我直接离开了,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我会不会不用坐牢。
脑子里刚冒出这个想法,我就笑了。
张阳啊,张阳,过去十多年了,你还是老样子,过去的事儿,就是过去了,你再去纠结,又能怎么样。
怎么自己最喜欢挂在嘴上的说辞,最喜欢拿来教育别人的东西,自己反而忘了呢。
木已成舟啊。
这不是你最喜欢对别人说的吗。
到了自己这里,怎么十多年过去了,还是不能释怀呢。
我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提起笔继续写了下去。
“张哥,你觉得这件事是怎么个情况?别人图何老太太干啥?”
“我是感觉这件事很蹊跷,有个地方很奇怪,我脑子不好,说出来怕你们笑话我,我就没说。”刘钢有自己的想法,这是难得的事情,而且他既然意识到自己脑子不太够用,还能勇敢地说出来,至少在他心里,自我认为,他找到抓住的点不一般。
“说来听听。”我看向刘钢。
“张哥,是这样,你看啊,你刚才也说了,整件事是因为何老太太而起的,那个喜欢下棋的老胡头,也就是何老太太的姘头,他是因为姘头的这个身份才被卷进去的。”
“对不对。”
我先是点头,随后摇头,“你有些太主观了,或者说是我的叙述太具有引导性了。”
条哥和老猫听见我这么说,也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什么意思?”
“什么叫叙述太具有引导性了?”
其实这也怪不得他们三个会这样想。
因为我最开始也有些被自己所看见的,经历的,蒙蔽了。
简而言之,想当然了。
因为,我是先接触了算命的何老太太,然后亲身经历了医院中发生的事情,随后一路走,一路找,找到了老胡头。
且,再加上何老太太给我的那八个字。
我才会潜意识里认为,整件事是因为何老太太而起,老胡头是被牵连的那一个。
但实际上呢?
难道就没可能是,老胡头?
老胡头才是别人的目标,何老太太是被牵连的那个?
之所以我把何老太太当成重心,前面提到过的是一,另外就是,对方偏偏把何老太太给留了下来。
现在孙子被拐走了,老胡头也不知所踪,涉事的人员,其实也就只剩下了一个何老太太不是吗。
弄清楚,这帮人是奔着谁来的,就好像那俗语,冤有头,债有主。
谁才是这个头,谁才是那个主,我觉得很关键。
这关乎到,我下一步的重心,应该是走何老太太这条线,还是走老胡头这条线。
对于我目前所掌握的信息而言,何老太太与老胡头的这两条线,交织点其实就一个,公园里的英雄救美吗。
仅靠这一个交织点,是没办法彻底将两条完全独立的线给缠在一起的,所以搞清楚谁是头,谁是主,非常关键。
因为我略带主观的叙述,刘钢,老猫,条哥三人都被我给带跑偏了。
必须及时纠正这一点。
未尝不可能是老胡头。
何老太太既然与老胡头走到了一起,成了邻居。
那她也不是没可能介入到对方的因果里。
说直白点,就是帮忙。
无论是她算到了什么,还是怎么样,至少我现在,没办法叫准,他们二人,谁是关键。
漏掉的植物人小孙子……
今年才多大的岁数,再算上成为植物人的那几年,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毛孩儿,我不觉得他能搅进多大的局里。
影响,或者说威胁到什么人,什么势力。
“总之,现在别觉得,对面一定是针对何老太太来的,也有可能是老胡头,她们两个之间的关系。”我瞥了一眼刘钢,“别姘头姘头的,你上过几年学,用词准点,知道吧,老年人就不能谈恋爱了?”
“不能自由结婚了?”
“行,不是姘头,男女朋友呗。”刘钢认错的态度一如既往的快。
“要不我们兵分两路?”条哥酝酿了一会儿,开口说道:“你带着刘钢去看看何老太太那边,我和老猫去调查下老胡头?”
“当然了,怎么调查,怎么搞,还得是你给方向,我们俩去办。”
有过前几次的合作,我们之间已经有默契了。
不用我说,条哥和老猫两人就已经有想法了。
这几个人,除了我不会开车,剩下的都会,孙大友可以继续当我的司机,他们俩可以在市内随便租一辆车。
在没有更好的想法前,也就只能这样了。
“注意着点,要是遇到什么不对劲的人,什么情况,直接跑,别犹豫。”我从地上站起来,指了指面前的宾馆,“这就是咱的碰头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