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昌兴脸颊抽了抽，咳嗽了一声。
听见背后的咳嗽声，这六个人才意识到来人了，齐刷刷扭头看了过来。
“哎呀，老沈，你吓我一跳。”老骆丢掉手上的菜，在身前的围裙上擦了两把，又伸到背后把手在屁股兜的位置攥了两把，“走道咋没声呢。”
随后老骆就看见了老沈身边的我，“张阳也来了啊。”
其余几个大姨也都转了过来，看向我。
眼神基本上就是毫不顾忌地打量了。
五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眼神都要把我给扒光了，突然让我觉得有点像是刚在国企上班的时候家里给介绍女朋友，相亲现场对方的亲友团打量我的那种眼神。
太直了。
“行了，这张阳看来我是不用给你们挨个介绍了，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沈昌兴显然对他们上班时间闲聊司空见惯了，只是把我给往前轻轻推了推，没有任何责备和训斥的话。
也是，食堂这地方，也不是啥要紧的工作，不用像是狱警一样，绷着根弦儿，不耽误开饭，愿意咋聊咋聊，愿意咋说咋说。
“知道知道。”这几个大姨加上老骆纷纷应道。
“那行了，他就在你们后厨待着，帮忙洗洗菜，择菜。”
“眼看着快要开春了，剩下的大白菜也快吃完了，我今天得出去一趟看看再采买点。”
沈昌兴对我倒是还挺放心的，简单交代了两句后，就离开了，把我给留在了后厨。
“哎，小阳啊，你坐这来。”那个短头发大姨十分热络地招呼我过去，顺手从边上的水槽子下面拽出一把小马扎，单手撑 开摆在她边上，“来，坐着来。”
其余几个大姨也都看着还挺热情的，和前厅的那几个厨子对我的态度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来都来了，客随主便吧，我笑着点点头坐了过去。
“哎，是不是得先洗洗手啊？”我刚准备下手从短头发大姨的盆里面捞颗白菜，突然意识到，自己多少得注意点卫生啊。
“洗一洗也行。”边上的老骆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洗一洗也行……
那就是他们平时也不怎么洗了呗。
坐下之后，开始干活，耳朵边上的话就密密麻麻地砸了过来，问啥的都有，基本上都是围绕着报纸上的那些内容。
“哎，张阳啊，你真会轻功啊，那花旗银行你都偷了点啥啊，不得有十几根金条啊？”
“十几根？你就是头发长见识短，最少六大箱子！”
“老骆你可别瞎说啊，六大箱子，你知道那玩意得多沉不？我儿子他上班地方的老板，带着一根拇指粗细的大金链子，那都老沉了，还六大箱，压都压死你了。”
“哎，张阳，你真会轻功啊，我看报纸上说，你比一般人，脚后跟长啊，我咋没看出来呢？”
“啥脚后跟啊，那叫跟腱，知道不，跟腱，跟腱长跳的就高，你们也别太信报纸上的东西了，跟风报道的一大堆一大堆的，啥玩意都能当真啊。”
我算是看出来了，这些人是真太无聊了，闲着没事就研究这些东西了。
再离谱的东西都有人信。
无奈地给他们解释，解释了半天，我发现我这本人在这现身说法都劝不动这些人。
选择性地相信一些，完全否认掉一些，硬说我是藏着掖着。
“张阳你多大啊？”那个短头发的大姨抬头看过来。
“再过生日就二十三了。”
“二十三啊，这么年轻，进了监狱可惜了了，你说你脑子那么好使，干点啥不行啊，年纪轻轻的走了歪路了。”
“是啊，是走了歪路了。”我应和着，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当小偷这玩意，一开始真有点上瘾。”
“哎呀，我就不相信干坏事还能上瘾。”短头发大姨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把手里的菜丢进水里，板着脸数落我，“人啊就得走正道，知道不。”
“你昨晚上那事才叫干对了，六三监狱里那老些犯人，不是打人就是打人的，就你一个偷东西进来的，你这行当也让人咬牙，但你这好改，你给咱们说说，你偷过穷人老百姓的东西不？”
“最开始偷过。”被这些感情质朴的大姨轮番拷打，我也不免想起了自己最开始走的那段路，实际上我也就最开始的那些日子，对一些普通人造成了不好的影响，算了算去，可能有那么六七个，再多就没有了。
“我知道自己干的不是好事儿，这不是进来坐牢悔过了吗。”我可不想再继续下去这个话题，想赶紧揭过。
“那可不行啊，当小偷的在咱们村要是被抓住了，就是打个半死，都是轻的。”短发大姨边上的一个带着金耳钉的大姨忿忿地训斥我，“你出去了可得好好做人啊。”
“可不能再干这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了。”
“你说你这么帅个大小伙儿，干点啥不好啊。”
“是是是。”我点头如捣蒜。
不管她们说啥，我都是点头。
我没被其他人审判，倒是在这食堂后厨被几个大姨给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
这一唠叨，时间过的飞快，没一会儿就要到中午了。
几大盆的菜都已经择好，洗好了。
我们几个人两个人一盆，端着菜送到了前厅，厨师点火开始做饭。
上午的活干完了，这些大姨中午就能歇着了，老骆则是出去转悠了一圈，这是去准备车了，等厨子把菜给打对好，准备装车往采石场送了。
这一顿菜炒了足足一个来小时，全都得用大盆装，满满当当。
白菜两吃，一个白菜汤，一个油炒。
要知道，不只是要给采石场送菜呢，劳改车间的犯人中午还得过来吃饭呢。
稍微歇了一会儿，短头发大姨拉开一个柜子，从里面拽出来一大摞的铁盘子，开始带头盛菜。
这是给中午要来食堂吃饭的劳改车间的犯人和狱警准备的。
这功夫我们不能继续在后厨待着了，一人抱着一大摞盘子走出去，到食堂的大厅，用勺子开始一勺子一勺子地打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