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睡在最里面,紧靠着冰冷的水泥墙。
阴飕飕的冷,被子瞅着挺厚实,但盖在身上完全是另外一种感觉,不抗冻。
我辗转反侧,怎么样都睡不着。
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从身后传来,正面躺下来,往边上一看,这五个人就只有小曲不打呼噜,大国方方正正的大脑袋发出的声音比拖拉机还响。
瘦猴儿的呼噜声不大,但音调比较高,像是烧开水。
龙哥和老癞像是约定好了一样,这个不打的时候那个打,这个停了,那个响。
四个人搁这玩上乐器了。
昂!
昂!
昂!
偶尔再来个大合唱,跟驴叫唤一样。
呵。
我双手枕在脑袋下边,无奈地笑了笑。
没感觉怎么苦恼,反而是有点庆幸,有点声音也好,不然这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到外面刮风我都听得见。
大国这小子事最多,不只打呼噜,还磨牙,吱吱吱的声音一直不断。
就这样,到了后半夜我都还没合眼。
入狱第一天我就开始怀念外面的日子。
烟瘾这东西,真是不分时候。
白天忙着应付这个、观察那个,心思全在别处,倒也没觉得怎样。
现在一静下来,四下里只有呼噜声和磨牙声,那念头就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似的,挠不着、压不下去。
我下意识抬手摸向裤兜,摸了个空,才想起来衣服都换过了。
手指悬在半空,顿了一下,又慢慢放回脑后。
哎……
监室里黑得很,只有门上的小窗和门与地面之间的缝隙,能透进来一点走廊的光,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条。
我盯着那道亮光看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侧对着墙。
水泥墙隔着被子还是凉,那股阴劲儿像是能渗透布料,慢慢往骨头里走。
我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裹紧肩膀,后背对着监室,脸贴着冰凉的墙面。
墙皮有些地方已经起了壳,手摸过去,粗粝拉碴的。
我用指尖扣了一小块下来,在手里搓了搓,捻了捻。
没弄出声响,轻轻弹到床铺边缘。
还是想抽烟。
这个念头一起来,就开始自动想象那股辛辣的气流灌进肺里的感觉,想象指尖夹着烟卷的温度,甚至能想起打火机滚轮划动时那一圈细密的齿纹。
越是想象,喉咙里就越像有只手在挠。
那种感觉,嘿,多少有点抓心挠肝。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去数呼吸,数数。
一。
二。
三。
数到了几百了都,也没啥用。
白天那些画面反倒一帧一帧地开始回放。
监狱长站在二楼,小眼睛盯着我的后背;年轻狱警在台上训话,中气十足;龙哥在走廊里朝我点了点头,瘦猴儿和老癞阴阳怪气…………
然后又是烟。
我睁开眼睛,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呼噜声规律地起伏着。
大国那边忽然又吱吱吱地磨起牙来,像是耗子在啃木头。
磨了一阵,忽然停了,他翻了个身,呼噜声换了个调子继续响。
真热闹。
我忽然有点想笑。
笑完了,烟瘾还在。
我慢慢坐起身,尽量不弄出声响。
靠着墙,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腿,抱膝坐着。
视线扫过熟睡的这五个狱友。
外面的风似乎大了些,我能听见窗框细微的震动声,还有远处不知道哪里的门被风吹得轻微碰撞。
入狱第一天,还算是挺精彩的嘛。
就是莫名感觉有点憋屈,刚进来就像是被绑住了手脚。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上有当初跟着条哥学艺时留下的痕迹。
哎……
我用力咽了口唾沫,把头靠在冰凉的墙上,闭上眼。
忍吧。
来日方长。
呼噜声继续演奏着,此起彼伏。
老癞那边忽然停顿了一下,我以为他要醒了,结果只是换了个气,调门降了两度,继续呼噜。
我靠着墙,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那天夜里,我做了入狱后的第一个梦。
梦里没有监狱,没有高墙。
我爹我妈两个人的脸有些模糊,老两口住的挺好的,捧着我的照片抹眼泪。
刘艳凤,皮鞋还有白冰,眼神幽怨地盯着我,问我什么时候出去。
没等我开口回答他们呢,刘戚薇和吴佩也在边上翘脚骂我,说我骗人,明明说好了找时间回去看她们,结果进了监狱。
条哥、老猫、大雷三人挨个走过来拍打我的肩膀,刘钢赌气一样站在远处不肯过来。
不知道梦的什么时候,我手上多了一支烟。
我深吸一口烟,那辛辣的、滚烫的气流灌进肺里。
真他妈香。
“喂!”
“你小子心是真大,第一晚上还能睡这么死。”
梦醒了,龙哥他们几个已经起来了,穿好了衣服,老癞那张满是麻子的脸凑在我眼皮子底下,一直在拽我胳膊。
“去去去。”我一个激灵起来了,昨晚上衣服裤子都没脱,连忙下了地,“几点了。”
龙哥瞧了我一眼,打趣道:“老癞说的在理,你心是够大的了,第一晚上能睡这么踏实,头一次见啊。”
我没说话,下地穿鞋。
砰砰砰。
那是警棍敲在门上发出的声响。
“站好了。”龙哥指挥起来,本应该是瘦猴挨着他站的,但是他低头想了想,脑袋往前一探,看向队伍末尾的我,“那谁,小张,你站我边上来。”
“干啥啊龙哥。”瘦猴被扒拉了一下,有点意外,“我咋的了龙哥。”
“去去去,滚一边去,别让我踹你。”龙哥不耐烦地用胳膊肘拐了瘦猴一下,稍微用了点劲儿。
瘦猴不情愿地走到队列最后,我则是听话地走了过去。
咱也不知道龙哥啥意思,总归听话呗。
队列站好了,老程狱警打开了铁门,进来粗略地扫了一眼,看着我站在龙哥身边,瞧了瞧站在队伍末尾的瘦猴儿,开口问道:“咋的,小龙。”
“嘿,这不是您昨晚上教育的吗,让我带着他点,我都往心里去了,这不是在我身边,更好教育吗。”
老程笑着摇摇头,也不继续问,走了出去。
早上吃饭的流程和晚上大差不差,三个监室的人合拢成一排,由老程带着下楼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