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监狱长明明已经做好了说的打算，但是到了嘴边，却是连个名字都没有，就只是用了‘他’来代替。
“他刚来监狱的时候，是个好孩子，挺有冲劲儿的。”
这一句话，就算是把基调定下了。
秦姨的儿子，刚来的时候是个好孩子，挺有冲劲儿的。
这一听就知道后面完犊子了。
监狱长的声音断断续续，吐字倒是清楚。
“呵，六三监狱关的都是社会的渣滓，不排除监狱里有那种不得已而伤人，杀人的，但绝大多数，都是社会上的败类，危害社会治安的那种货色。”
“这种人说是人人喊打也差不多吧，很多刚来监狱的时候也不老实。”
“他刚到监狱当狱警的那段时间，太直了，太硬了，不懂得柔和处事，一直在被犯人举报。”
“当然了，这些举报的内容都说明不了什么，只能说明他管的严，完全严格按照规章制度办事，对这些穷凶极恶的犯人毫无畏惧，也毫不手软。”
监狱长顿了顿，继续道：“说起来，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
“我在监狱里待了那么久，总结出了一套自己的逻辑来，管理犯人嘛，要软硬兼施，当然了，不是说要跟这些人渣交朋友，但也绝对不能相处成见面就眼红的那种。”
“当时他比较迷茫，觉得自己严格按照规章制度办事，管理这些社会的败类，有什么问题，为什么这些犯人只举报他，不举报其他狱警，我开导了他。”
我意识到，事情就是从这里开始坏菜了。
监狱长所表现出来的愧疚感，让我觉得，秦姨的儿子，和他之间的关系并没有那么简单，绝对不只是上下属。
戴高帽怎么样？
监狱长一路培养，当成半个自家人提拔，对他的信任度绝对够高，否则也不会让戴高帽来盯着我。
但当他知道戴高帽被我策反时，反应虽然剧烈，但很快也就释然了。
但在提起秦姨的儿子来，明明过去了这么多年，我还是能看穿监狱长眼底的悲伤和怀念来。
也就是说，他对这个狱警的感情，要更深。
正当我聚精会神，准备继续往下听时，监狱长却不说了，而是以一种略带不服气的眼神看着我，“张阳，我承认你厉害，我现在和你说这些，要不你接着往后讲？你能推测出点啥来？”
“要是不行，你就说一句不行，那我就继续往下说。”
男人能说自己不行吗？
那不是胡闹吗！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秦姨的儿子刚来的时候，是个嫉恶如仇，严格按照规章制度办事的人。”
“你又说你自己有一套管理犯人的窍门，显而易见，你把你的窍门传给他们了。”
“只不过。”我看向监狱长，耸了耸肩，“很可惜，他学去了你的办法，徒有其形，忘记了本质。”
“本质上，你的办法就是要和犯人交朋友，并非是真朋友，而是假装去交朋友，但可惜，秦姨的儿子涉世未深，没办法很好地使用你教的东西，反而陷进去了。”
我抬手指了指我自己，“这些犯人当中也不乏能说会道的，就比如我这样的。”
“秦姨的儿子陷进去了。”
“其中一个，或者两个，又或者是一伙犯人把想要和他们交朋友的狱警耍得团团转。”
“让我猜猜，是学坏了？还是这些犯人用办法买通了他，让他在监狱内外提供一些便利？”
监狱长的脸色阴沉了下去，眼皮跳了跳，双手扶着额头，胳膊肘拄在桌子上，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学好很难，学坏还不是一瞬间的事情。”我毫不忌讳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落网的那段时间，报纸不是都宣传开了吗，我走上小偷这条路，就是因为在厂子里手脚不干净，最后被开除。”
“你看，连我都会把握不住，更何况别人，尤其是秦姨他儿子这种人，就更容易了。”
“那些犯人又很有可能是有心算无心，老谋深算的一群玩意，碰上秦姨他儿子这样一个小透明，用不了多久就吃干抹净了。”
我伸出三根手指头晃了晃，“三个月？最多也就三个月了吧，一旦在某些事情上尝到甜头，那就是一发不可收拾，底线这东西一旦被砸碎，沦陷的速度怕是比跳楼还要快。”
“你和这个狱警的关系不一般，字里行间，你的神情神态，都很诚实。”
“监狱长。”我语重心长地说道，“你是不是把他当儿子了？”
“老来得子固然可喜可贺，但能为了一个未出生的孩子，放弃了几乎大半辈子的目标，你对有一个血脉延续的重要性看得比一般人还要重，我想那个时候，你应该是把这个正直善良的狱警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了吧。”
“否则我不觉得，你会多管闲事，去帮一个狱警，还教他这，教他那的。”
“算算年纪，你和他，正正好好是父子的年龄。”
监狱长抬起头来，整个人憔悴了不少，像是心底的什么东西被揭开了一般，脸上复杂的表情，呈现出更为复杂的情绪。
后悔，自责，怀念，以及……愤怒。
实际情况应当和我说的相差无几。
“监狱长，您的表情足够说明一切了，我想，或许朱芳芳也是一样。”
由此，我又联想到了更多。
之前我在疑惑，监狱长和朱芳芳的关系。
最初觉得两人是最常见，最容易想到的那种男女关系，但后续发觉不该如此，再到后续，意识到小段狱警骗了我后，也将两人为共同作恶，互相包庇的关系给排除掉。
现在看来。
或许监狱长和朱芳芳两个人的关系，是由秦姨的儿子来牵线搭桥的，只不过秦姨的儿子充当的不是红娘的身份。
监狱长和朱芳芳两个人，都因为秦姨儿子最开始所表现出的优秀品质，而把对方当作了儿子，至少也是非常看好，希望对方能健康成长的后辈。
这样看来，我算是明白为什么监狱长哪怕在经历了老方狱警的事情后，还对我提出朱芳芳这个人名而感到震惊，宁肯怀疑我错了，也不愿意去思考朱芳芳究竟有没有可能和老方狱警是同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