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我说这种话,已经是将我大概知道他们对待会如何对待王一波的手法这件事,传递出去了。
小段丝毫不意外,“果然,你连我们的手法都已经知道的差不多了。”
“难道你不觉得闹得阵仗很大,反而很低级吗?”
“弄得一地都是血,尖叫声不绝于耳,很扫兴吗?”
“你不明白张阳,像是王一波这种高高在上的人,他平时已经够耀眼了,一句话能决定太多的事情,这样的人就应该悄无声息地死掉,小范围内,在他的那个小圈子里荡起那么一丁点的涟漪就好了。”
“这和大事无关,和成就感也无关。”
小段纠正了我的说法,情绪逐渐变得激动起来。
“张阳,真的,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过心里话,秦姨和他儿子不行,陈华敏也不行,因为他们本质上和我不是一类人,有些话我只能和我钦佩尊重,并且和我有共同点的人说,很显然,你就是这种人。”
“你知道我是孤儿院长大的吧。”小段自问自答,不是在问我,刚说完自己就接上话了,“我最开始不明白,真的,我想不通,为什么孤儿院里面那些看着不是很乖的孩子,能受到孤儿院的工作人员的偏袒,反倒是像我这种永远不哭不闹,不给他们添麻烦的孩子,却会时常受到冷落。”
“包括,有人来孤儿院领养孩子,定向捐助也是一样,我乖乖地站在那,没有人会看见我,他们看见的都是会哭会闹的。”
“你说这奇怪不奇怪?”小段自嘲地笑了笑,“你说为什么,凭什么?”
“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些人都有毛病,脑子都是错的,他们不喜欢特别乖的,那种永远很独立,很乖巧,不会给他们增添任何麻烦的孩子。”
“他们喜欢的是,又老实,又有性格,哭闹但不过分的孩子。”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但一直哭,就是巴掌,一直不哭,就被当作空气。”
我是没搞懂,小段说自己在孤儿院的过往生活,和他前面说的什么成就感有什么关系,但我知道,他小时候开智很早,而且极有可能因为这段经历,而心里有些扭曲,没得到适当的引导,才会导致他选择成为陈华敏的左膀右臂。
“张阳,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无情啊,秦姨对我有恩,他儿子也对我不错,一个死了,我不管不顾,我还要用死人去骗他妈,骗秦姨来监狱里懵懵懂懂地为我做事?”
“有没有可能,他们喜欢的就不是我呢,什么恩不恩的,都是假的。”
小段咬牙切齿地说着,“我一直乖的时候,这个姓秦的怎么看都不看我一眼呢?”
“她那时候就已经在孤儿院当义工了啊?”
“永远是忙前忙后关注那些动不动就哭的孩子,那些废物!”
“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整天就他妈知道哭哭哭,这样的人有人关注,有人给糖吃,有人抱。”
“我没有?”
“为什么?”
小段猛地伸出手,在空中划拉了两下,“不过,我很快就开始学习了,我开始学习着哭,学习着闹,控制好幅度,拿捏好分寸,让一切都那么自然而然,不会让孤儿院的人员觉得太吵,太闹,但又会对我心生怜悯,继而满足我的需求。”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学会了察言观色。”
“秦姨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才意识到孤儿院还有我这样一个孩子存在。”小段笑了笑,“我根本就不清楚,她是疼爱装出来的我,还是原本的我。”
“张阳,你来告诉我,她喜欢的是谁?喜欢的是哪个我?”
“她喜欢真的我,为什么之前全然不注意到我呢?为什么只有当我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伪装自己后,她才对我释放出了母爱一样的东西呢?”
我没能说话,给小段进行心理疏导也不是我的义务,我更没这个闲心去给他做什么心理按摩。
况且,我也没办法回答他的问题。
秦姨是不是一个好人?
我想她是的,从各种意义上来讲,她都算得上是一个好人。
自己本身没啥钱的情况下,还愿意去孤儿院帮忙。
你说这难道不是好人吗?
可在小段的视角当中,秦姨就没有那么纯粹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秦姨对他的爱,但这份爱来的有点晚,当他沉默寡言,不与其他孤儿院的孩子争抢,像个心智成熟的大人时,秦姨对他不关注。
等到小段开始哭了,开始闹了,秦姨才将他视若己出。
有小段这种情绪是正常的。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小段说的没错。
可人本身就是复杂的生物,能产生这些事情,我也不觉得意外。
你要说,论迹不论心,那秦姨对小段的帮助又怎么算?
甭管是你装的,还说不是你装的,秦姨的爱和帮助不是假的。
这样对待一个死了亲生儿子的母亲,小段的行为在我看来,还是有些不妥。
但毕竟他没进一步做出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说明人性未泯,就只是单纯的觉得纠结而已,他自己觉得没一个人能理解他,这些东西就全在心里憋着,越憋时间越久,越憋着越变态。
结果就成这样了。
心里有点扭曲,得不到释放。
走上歪门邪路,帮陈华敏操持监狱内外的事情。
“我觉得我能理解你。”我看着小段,这话倒不是诓他的,而是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我真的可以理解他。
“你看,我就说。”小段手舞足蹈起来,脸上洋溢着被认可的满足和雀跃。
“我就说没人懂,但你张阳肯定懂。”
“真的,我就知道能理解我。”
“所以……”我打断了他,“这和你说的成就感有什么关系呢?”
“没关系啊。我没说有关系。”
“我就是……”小段沉吟着,立刻沉默下来,仿佛刚刚那个开心得跳脚的人不是他,“单纯想找个我认可的人说说这些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