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昌兴的面部肌肉抽了抽,强忍着不适看过来,“张阳,你说什么呢?”
“我什么缺钱了,再说了,谁不缺钱啊,又再多的钱也缺钱啊。”沈昌兴将手上的皮包调换了下手,让自己不至于直愣愣地站在那,“哦,你是说那个大勺子欠我的钱啊。”
“也是,几百块呢,不是小数儿,但是我还不至于说少了那几百块就活不下去了。”
“你啊你,还挺知道为人着想。”沈昌兴拎着皮包的手朝着我的方向抬起晃了晃,“行了,不用你惦记着,你啊,就好好在食堂待着,时间到了监狱长就把你给调到其他人那边去了。”
“今天你看见的事情可千万别回去和犯人说啊,你答应了的。”
“我还是能信得过你的,你和其他的犯人不太一样,说话像那么回事儿。”
沈昌兴手上的小动作和肢体动作越多,就越显得他现在有些手足无措。
当我叫住他,问他缺不缺钱的时候,他那身体本能的僵直,就是最直观的第一反应。
“老沈,看看脚下。”我抬手指了指沈昌兴。
“什么?”沈昌兴下意识低头去看,看见的只有他的脚间,还有碎了一地的玻璃碴子,还有已经快要干掉的,流了一地的酱油醋。
“哦,你说这个啊。”沈昌兴总算是轻松地了些,“没事,你要是愿意动,你就打扫打扫,不愿意动的话,等下午华姐那些人来了,让她们打扫也可以。”
“这些不会算在自然损耗里的,我会自己出钱补上。”
沈昌兴说完,见我笑着没再搭话,他便要离开了。
“老沈,刚才我还不确定你缺钱了,但是现在我确定了,好人坏人的我不和你争,但我接下来说的话是经验之谈,信不信由你,缺钱了呢,就应该从正当的渠道去弄,要是走了歪路的话,可不是那么容易下来的。”
“比方说我,我本可以安安稳稳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辈子,如果在钢厂里发奋图强,说不好退休的时候还能混个小领导当当,但是你看我现在,人在六三监狱,要好久好久,好久好久才能出得去。”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沈昌兴一直背对着我,忽然间转过头来,眼神没了刚刚的和善,脾气也暴躁起来,“张阳,我是不是给你好脸给多了。”
“你在这云里雾里的说什么呢?”
“什么缺钱不缺钱的,我没说明白吗,大勺子是欠我钱,但是没那几百块钱我也不是活不下去,你倒底要说啥?”
“什么这那的,你走了歪路和我有啥关系?”
沈昌兴捏了捏拳头给自己提气,指着我鼻尖儿,陡然抬高音量,“你别以为监狱长觉得你有能力,昨晚上帮监狱省去了不少麻烦就怎么样,模范犯人也是犯人。”
“在这指点谁呢。”
“你看你急什么啊,我这不是劝吗。”我耸耸肩,伸出脚将边上的一个小马扎勾了过来,抬手按住,跨坐上去双腿分开,揉了揉太阳穴,有些郁闷地看着沈昌兴,“这不是觉得你人还不错,是个重情重义的,不想看着你走歪路吗。”
“我走过,这不就是老话里讲的过来人吗。”
沈昌兴也来脾气了,干脆不走了,三两步冲到我面前,怒不可遏地瞪着我,“来,你把话说明白了。”
“我沈昌兴走什么歪路了?”
我从边上又拽出一张小马扎递给他,拍了拍,“坐。”
“我坐个屁。”沈昌兴一脚将小马扎踢开,“不是,我怎么就不明白了呢,看你这架势,不知道还以为食堂是你的地盘呢,张阳,你搞清楚情况没,我。”
“我。”沈昌兴拍了拍胸脯,“我沈昌兴是食堂的头头,是正常人。”
“你张阳是犯人,搞得你在审判我一样呢。”
“你有什么话不妨说明白点。”
眼见沈昌兴没有自己主动说的打算了,我索性摊牌了,看着沈昌兴缓缓说道:“一直和食堂合作的菜贩子没涨价,是你涨的价,或者说是你和菜贩子商量过后,打算通过涨价,来从监狱这边多捞一些钱,六三监狱每天这么多张嘴等着吃饭,一天三顿,顿顿不落,就算是涨一丁点的价格,架不住量在那放着呢,你不少赚。”
“所以我问你是不是缺钱用了。”
沈昌兴愣了愣,下意识扭头去看食堂的后门,确定后门是关着的后才转过头来,眼神闪躲,压低声音,“张阳,你疯了吧,你说什么呢?”
“我都干食堂采购干了多久了,怎么会做这种事啊,你瞎说小心我……”
“小心什么?”我好奇地看着他,“那你现在把监狱长找来吧,或者我们两个现在去见监狱长。”
“要不我自己去。”我作势要起身,身子刚抬起半截儿,就被沈昌兴给按了下去。
沉默良久,沈昌兴像是被抽掉了脊椎的软骨动物一样,强撑起来的气势瞬间垮掉,有些落寞地往边上走了两步,拾起那个被他踢飞的小马扎,撑 开坐了下来,“你怎么知道的,昨晚上之后我就知道你聪明,可这根本没可能啊。”
“你昨晚上都没和我说上两句话,今天也从来没聊过什么,你也没道理认识这边的菜贩子啊,你怎么知道的?”
你说你,费这么半天劲干啥,反正最后总是会这样,早点说不就行了,非得浪费我时间。
“我是才认识你,我也根本不认识什么菜贩子,我一锦鞍市的人咋会认识你们这的菜贩子呢,但问题是,我不是第一天来六三监狱啊。”
“什么意思?”沈昌兴问道。
“来六三监狱这些日子,别的我不清楚,整个六三监狱出去,周围荒无人烟我能不知道吗?”
“从这开车出去,要到最近的郊区要多久,哪怕是到最近的村子都得多久呢?”
我扭头看着沈昌兴,半截胳膊伸出去,手指在手腕的位置点了点,“老沈,时间对不上啊。”
“你想没想过,从你出去,到你回来,走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