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玩牌？”年长的厨子扫了我一眼，总算是没那么抗拒了。
这年头有共同爱好的，就是能更容易凑在一起啊，更何况是这种不太能上得了台面的爱好呢。
打扑克的人多的是。
我爹我妈也是经常玩的主儿，平时楼下也没少见，一群大爷大妈聚在一起玩，风雨无阻。
大夏天顺着脑瓜子流汗也走，扇子都摇出残影了，也得继续坐在那玩，我是真见过有瘾的老太太，八十来岁，大半个身子都埋土里了，说话不利索，手也发抖了，但就打牌来劲，一坐就是一天，家里人过来喊吃饭都不回。
但是我见过的大多数人，逢年过节家庭聚会了，邻居凑凑热闹，基本上都不玩钱的。
这种图一乐的都还好，顶多是浪费点时间，输的多了拍拍桌子，叫唤几声，脸上贴点纸条也就过去了。
可要是这玩意一旦和钱沾上边，那就完犊子了。
别说完全不认识的人凑在一张桌子上了，就是过节经常走动的亲戚也他妈得翻脸。
我都还记得，在钢厂职工宿舍楼，有一次大过年的，大半夜亲戚之间打扑克，输钱输急眼了，把人给打了个半死。
我认识的刘峰实际上手底下也有这种产业，可就我跟着他的那功夫，他不只一次地告诉我，这东西不能碰，碰上了，谁也救不了。
倾家荡产，卖儿卖女他都见过不知道多少了。
我记得我当时也问过他，既然明知道这东西害人，为啥还继续干呢，刘峰一句话就把我给怼回来了。
他问我，你明知道小偷不是好行当，为啥还要干，为啥还要入行，另外，赌博这玩意一旦上瘾了，就是不在他刘峰这赌，换了其他地方也是一样的。
这钱他不赚，也有别人去赚。
沾上那一天开始，一直到身子硬了，心脏不跳了，躺进棺材板里了，才算完。
包括我爹妈也懂这个道理，从小到大就一直教育我，这玩意不能沾，可他们俩倒是逢年过节总是喜欢玩上两把，好在是没玩钱，可即便如此，我也见过我妈那么一个脾气柔和的人，输大了，脸上的纸条多了，能闷闷不乐好几天。
因此，我对这东西实际上没什么好感，接触有限。
绝大部分我清楚的扑克牌玩法，都是我爹妈那一辈的玩法，最常见的就是‘打娘娘’了。
什么叫打娘娘呢，不清楚别的地方有没有一样的玩法，但在我们那边这玩法属于是老少皆宜的那种。
没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又什么组合啊这那的，我认识的这些人当中，就属条哥最懂这个。
给我说过一大堆花里胡哨的玩法，不过我对这玩意不上心，也就那么一听就过去了。
说回打娘娘。
规则非常简单。
大王最大，小王其次，两张王也能组成对子。
4是最小的牌，5678依次往上，到10。
再然后就是J，Q，K了。
然后是大A，2，3。
相同的牌两个就是一对，三个就是成三，四个就是四个。
单管不了对，对管不了三，三又压不住四。
三个人或者四个人轮流抓牌，谁先出完了谁赢。
可眼下这八个人，用两幅扑克，我实在是看不出他们准备怎么玩。
我不是心痒难耐，而是我清楚，要和这群人搞好关系，义正言辞地告诉他们别赌，别玩，玩也别玩钱，就是扯淡的。
他们都明知道影响不好，不敢在宿舍大庭广众下玩了，八个人躲在这食堂的后厨玩，心里也都门清咋回事呢，没瞧见吗，那还有两个没椅子坐，直接蹲地上的呢。
这是又瘾了，管不了的。
他们就是倾家荡产了，输的杀人放火了，也和我没关系，说句不好听的，他们是哪根葱啊，犯得着我浪费口舌。
主动贴上去，就是为了和他们走得近一些。
后厨就这么些人，头头沈昌兴和我的关系也就那样，老骆吗暂时看不出来啥，也没说上几句话，那几个大姨给我劈头盖脸一顿教育后，关系倒是还行，可不就剩下这些厨子我没咋了解过了，正好借着这机会看看咋回事。
不说融入进去吧，至少不能让他们对我这么仇视，在食堂的日子我估摸着不会长，积累起多深的人脉我也没想过，但至少我得能说得上话，真用得着了，不能抓瞎。
“何止玩啊！”
“我都输过不少呢。”我十分懊恼地捶了捶脑袋，“都知道我是干啥的吧，小偷。”
“原先我可是正儿八经的工厂正式工啊，不就是打扑克输多了，没钱用，还欠了一屁股债，这才想着干点偷鸡摸狗的事情吗，这一下陷进去就没拔出来了。”
我要是说自己赢过，那融入的还没这么快，可我要是说我输了，那速度可就是一眨眼的事情了。
除了爹妈和最亲近的人，谁也见不得别人好。
我输的越惨，他们越有心理安慰。
赢了的能从我身上找优越感，输了的也能，反正他们现在还能工作，也没坐牢呢，再看我呢，输了钱不说，工作也没了，现在还跑这来坐牢了。
找到存在感了，对我的防备自然就小了。
那句话咋说的，绝大部分人，都不太愿意和比自己过得好的人一起玩。
听完我悲惨的过往，这些人看我的眼神都柔和了不少。
“哎呀，那你这是挺惨的，输了多少啊当时？”
我眼皮一翻，给了个差不多的数儿，“亲戚欠了一万三，外面的高利贷借了一万，利滚利一个月滚到一万八了，你算算吧。”
“我咋能还得上吧。”
“那是，那是。”
不知不觉，和他们闲聊了十来分钟，这群人一个劲从我身上找安慰，牌都不玩了。
也是我太给面，把每个人的情绪都照顾到，话头一要结束呢，我就在阴戳戳地给续上，就这样聊了能有半个来小时。
我大概知道这些人都在厨房里是干啥了的。
谁是老大，谁是老二，谁是分管哪一摊儿的，大厨，帮厨，全都弄利索了。
再多的信息，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套出来的了，也就主动掐断了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