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皇上刻意为之泄放出消息,臣哪有这等本事查得到?”宰相戳破了实情。
顾城深掰弄着手上的翡翠扳指,眸子里暗潮奔涌,“宰相以为如何呢?”
“臣,以为不妥,”宰相始终恭敬地躬着身子,“先不说这群叛党做事狡猾,诡计多端,又懂得利用百姓为其掩护,想必不会轻易降服,何况,那背后的大人物还未明了,皇上作此决断,是否太过仓促了些?”
“宰相仍然怀疑睿安王?”
“在事实未查明前,睿安王的确是最大嫌疑人,”宰相说到这里,眼角故意挑着睨了顾城深一眼随后放下,“皇上若是查出了什么,相信自有决断,臣等,只是尽力为皇上,为皇朝办事而已,而臣,只告劝皇上一句话,切莫姑息养奸,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以震慑天下,叫那些乱党不敢再有二心造次!”
顾城深薄唇抿成了线,随后微扬,这个老狐狸,不就是为他自己在暗地里私自追查此事,甚至派人暗中监视顾城深的事找借口开脱?“切莫姑息养奸,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这句话要是被自己的小女人听见,不知道又要激动成什么样子?一个忠心耿耿的两朝老臣,又是宰相,所做所语,在别人看来又都是为了自己,为了国家好,他笃定自己不会对他责备。
“宰相忠心叫朕感动。”顾城深冷冷说道。
“臣不敢。”宰相应答如流。
宰相离去之后,顾城深背对着书房暗处躲藏的翊宇,眸中一片寒冷,“通知睿安王,三日后,于花灯会拿下。”
“是。”翊宇从暗处闪身而出,不一会儿已经消失不见。
顾城深立身于御书房门前,抬头眺望过远处的蓝天和恢弘的宫墙,随处定格在某一处时,眸色幽深。
苏滢仗势欺侮慕容媛的坏名已经在宫里传开,苏滢也不在意,这种事人口相传,说的人越多,变的味就越大,多做解释,也只会雪上加霜。
李公公隔天一早便派人来宣了旨,说很快就到皇朝一年一度的花灯会,又是皇上新登基的第一年,花灯会升级为举国欢庆的喜庆节日,原本只三天的节庆时间,足足延到了十日,皇上已经决定花灯节微服出宫,与京城百姓一同庆贺,同时体察民情,特邀仙妃娘娘,慕容贵人一同前往作乐。
苏滢听到这个消息,高兴有之,鄙夷有之,打算有之,烦闷也有之。
高兴的,是顾城深终于愿意主动带她出宫透气,在宫里大病一场,又连着好几日躺在床上,好了以后顾城深又不许她乱跑,整日叫她呆在仙灵宫里哪也不准去,说是防止她惹事……鄙夷的是虽说这个一年一度的节日的确值得庆贺,可一连延长这么多天的时间,原本就劳民伤财弄得更加劳民伤财,整整十日的庆典,不知道要花费多少银子和百姓口粮。
至于打算,既然有机会可以出宫,她希望可以趁此机会约慕容清妍出来见面,顾宇辰出了这么大的事,她一个人在宰相府焉能安心?
烦闷的呢,自然是听到顾城深这次还要带着慕容媛一同前往,自己刚跟她结下这么大的梁子,本来就不怎么想她,要是出了宫外,她岂不是要各种寻机报复自己?她不怕她报复,她只是怕被她纠缠,慕容媛各方面条件都比她强,却处处不如自己,她对自己的嫉恨程度,想想就知道到了什么地步,她不想好不容易出一次宫,却要整天面对一个仇恨自己的人,谁还能有散心的心情?
李公公读完旨,看苏滢迟迟不领旨,反倒坐在床榻上一会笑一会愁苦的,表情好似晴雨表似的阴晴不定,催促了好几次,反倒是琼华看不过去主动帮她领了旨,这才退下。
同样不平静的还有兮颜殿。
慕容媛听着身边宫女的来报,美丽的凤眸顿时一片喜色,偌大的后宫,皇上微服出宫与百姓同贺花灯会,只钦点了苏滢和自己一同作陪,果然皇上眼里还是有她存在的,昨日父亲定是帮她在皇上面前美言了,皇上不管怎么样,焉能不把自己的父亲不放在眼里,何况昨日的事分明是自己受了委屈。
这次出宫不比在宫内,皇上既然微服,刻意对外将消息封锁,并且只带了自己和苏滢两个妃子在身边,自己定要抓紧这次绝佳的好机会,趁机赢得皇上的心,哪怕只是再次受得皇上欢宠!
昨日她假装晕倒,皇上亲自来看她,即使只是短短一眼,即使是父亲也在场,她的心也禁不住地为他这片刻柔情而满满悸动。
更令她开怀的是,她派去仙灵宫探听的人回来报告说,皇上将苏滢带回仙灵宫后,命李公公拿了戒尺进去,想来是要罚苏滢的,虽然慕容媛不知为何皇上要拿戒尺作罚,可这不重要,有罚就是好的,有罚她才能出这口恶气!
思忖及此,慕容媛眸光一亮,嘴边划起一抹狠笑,叫身边站着的宫女看得一阵心颤。
日子转眼便到了花灯会这天。
夜幕刚下,顾城深等人安排的车马缓缓从皇宫驶出宫门,来到热闹的京城。
苏滢原以为顾城深此次会行事低调,结果出行这一天,除了翊宇为首的几个高级暗卫全程暗中保护,还有里里外外好些个宫女侍卫跟在身边伺候,他们乘坐的马车,装修也十分精致,空间偌大,大到她和顾城深,以及慕容媛能同时坐在上面,让苏滢心情无比郁闷。
顾城深一上车就全程将长眸凝视在坐在他对面的苏滢身上,她不耐烦的情绪全都写在脸上,叫他看得一清二楚。
苏滢被他炙热的视线盯得尴尬,又是在马车内这种空间里,身边还坐着她讨厌的慕容媛,顿时叫苏滢感到透不过气,马车的窗帘随着风飘起,苏滢将视线转向窗外。
京城里四处张灯结彩,好不热闹,来往行人或簇拥或散开,满脸喜色,或高或矮的楼宇建筑绵延不断,到处闪烁着迷人温暖的灯火,一排排花灯挂在路边,照耀在夜色下,璨若星河。
“喜欢吗?”顾城深在她耳边忽然地问。
“喜欢。”苏滢下意识地直接回答,回头转向他时见到他一脸得逞的笑意,双颊瞬间红晕一片。
坐在马车中央座位的慕容媛见他两之间的暧昧气氛,手指悄悄掐向手心,流转过一抹不甘的光彩,随即笑盈盈地看向顾城深,“自皇上登基以来,上治朝纲下理民政,皇朝百姓安居乐业,今日庆典热闹如此,何不是正在歌颂我皇朝歌舞升平?”
苏滢一听她文绉绉的语调,瘪瘪嘴,眸色淡然地继续转向窗外。
顾城深却依然不肯放过她,唇边噙着的笑意因为她瘪嘴的动作更显,戏谑地说道,“你说不出来。”
慕容媛见他放开的笑和像是贬低苏滢的话语,眼中不免划过一丝得意,斜睨着凤眸看苏滢一脸窘迫,嘴边的冷笑绽开。
马车经过运河边停下,岸边停靠着几只装饰华丽的画舫,画舫上张灯结彩,顶上是金黄色漆,船身四周同样雕刻浮雕祥云,船尾处还有乐师舞姬,奏乐起舞,美不胜收。
苏滢登上船,坐在舫上抬头望着这艘金光闪闪的画舫,忍不住地咂舌,之前还鄙夷顾城深劳民伤财,这会一看,果真叫她真正见识到什么叫财大气粗。
翊宇等人分落至船身四处站岗巡逻,顾城深和苏滢,以及慕容媛则在船中,饮酒喝茶,观赏舞蹈弦乐,绿桃和雪莲,以及几个宫女则立在一边,等着传唤伺候。
慕容媛给顾城深倒了酒,柔柔地递向他,举手投足间,头上金步摇装饰随风轻摆,一身绯红长纱裙衬得她肤白似雪,脸上粉黛颜色华丽,一颦一笑间,风情尽生,一点不比在宫里时装扮简单,一看就是精心准备过的。
顾城深淡笑着接过酒杯,神色淡然,眸光却是定在苏滢身上的,“今夜城楼上会放烟火。”
苏滢回头看他一眼,长睫闪烁几下,点头应道,“知道了。”
话音才落,天上一阵轰鸣,一团团彩色的光团向上升起,划出一丝烟雾,才绽放开一朵朵巨大而灿烂的烟花,缤纷的色彩全部交织在一起,五彩斑斓,天空灿若白昼,不少立于运河边的行人纷纷驻足观看,拍手叫好。
苏滢看得如痴如醉,细密的羽睫张着,呆呆地凝视头顶叫人如置身梦境的美景。
慕容媛在一旁也不由搭腔,“往年花灯会可从不见这么辉煌灿烂的烟火。”
顾城深勾着得意的笑意,黑眸牢牢盯着苏滢,看她清丽的面庞在烟火下,由衷地绽放甜美的笑容,“今年特意让人备得隆重的。”
苏滢嘴边的笑容一滞,心里却是一片怪异的悸动,他特意提醒,是因为记得自己说过喜欢烟火,说特意让人备的隆重,是说是为自己准备的惊喜吗?
苏滢还在呆滞,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悉率的骚动,苏滢回神一望,顾城深的坐姿不改,面色却变得阴沉起来。
才过一会,悉率的声响越变越大,换成刀剑相击的铿锵声,几个蒙面的黑影从苏滢他们眼前一晃而过,随之而过的,是身上武器投射出明晃晃的白光。
慕容媛尖叫一声,忙不迭挪动躲到顾城深身后,脸上花容失色,却见顾城深还是凝滞着不动,手臂伸出在苏滢面前,声音平静无波,“过来。”
苏滢吞了吞口水,见不知什么时候船上四处涌动的黑影越来越多,咬咬唇将手放入顾城深的手心,坐在了他的一旁,警惕地望向四周。
琼华一个闪身出现,将绿桃和雪莲护在身后,苏滢手一拉,便让她们和自己坐在一起,慕容媛身边跟来的宫女也战战兢兢地躲在慕容媛的身侧。
怎么会有刺客?
顾城深今日行程已经说过是掩盖了行踪的,即使是他们乘坐的画舫华丽,可整条运河上特地被顾城深分错安排了二十几条相同的画舫,而且在京城,拥有这样华丽画舫的富贾并不在少数。
等等,富贾,难不成,这些人是那群所谓的叛党?!
苏滢他们的画舫故意驶在离江边远处的地方,运河边的百姓都只顾着抬头欣赏烟火,加上船上的灯火大多数都被刺客掐灭,只留了几处,船上大片暗沉,根本没人注意到他们遭遇的变故。
翊宇带着暗卫一路御敌,围成圈护在了顾城深他们的身前,面色凝重,顾城深扫了一眼四周朝他们不断收拢的蒙面黑人,面色阴鸷得可怕。
苏滢立即察觉出了不对,顾城深此次出宫并没有带太多暗卫,可带出来却也是翊宇亲自挑选的一等一的高手,连翊宇都露出棘手的表情,那就表示,对方的实力不在他们之下。
相同的实力,人数却少了对方将近一半,不过还有顾城深在现场,胜负,难料。
双方僵滞没一会,那群刺客突然直接冲将上来,手中挥舞刀剑的动作狠厉,翊宇等人连忙奋起对抗,两方人马瞬间扭转在一块。
苏滢蹙着眉紧张地看着顾城深,他从头到尾保持着坐姿不变,面色却是越来越难看,冷眼地观看战局。
苏滢感觉到他握紧自己的手越来越紧,注意到她的视线,顾城深一把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在她耳边柔声安慰,“别怕。”
实在奇怪,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话还是他的怀抱,自己的心莫名就安静了下来,苏滢在他怀里点点头,手握紧着他的臂膀。
说时迟,那时快,苏滢突然感到几道白晃晃的亮光在自己眼前闪现,自己的身子忽然被顾城深抱着一阵转动,眼前视线一阵天旋地转,随着他两周围的黑影和刀光越来越多,翊宇着急的声音传来,“小心!”
顾城深从地上用内力吸起一把剑,一只手抱着苏滢抵抗刺客,那些刺客似乎下了决心,对上顾城深的招式招招狠厉,苏滢见他一只手要对付这么多人,咬咬牙,伏在他的耳边,“先暂时放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