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忧拉开窗帘,天上洋洋洒洒地飘着雪花,落在干枯的树枝上,外面已是皑皑一片。
屋子里已经被暖气烤得暖烘烘的,只是有些干燥,嘴唇开裂,皮肤好像也是干巴巴的。
林忧穿着宽松的睡衣,坐在梳妆台前,头发披散下来时已经到了后背。长得真快啊,她对着镜子轻轻将头发撩到一侧,光洁的额头上那道疤痕还是有些凹凸的痕迹,她用指腹抹了点遮瑕膏轻轻拭去。如今这疤痕已经淡了许多,放下碎发也可以遮挡住,但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就会始终存在着。
就好像,爱都是有惯性的,哪怕不再见面,心里却总觉得同他之间还有几分羁绊似的。
陈平算是个有耐心的人,哪怕之前被推开过,还是保持着足够的气度,再次约林忧一起过周末。他说这个季节去什刹海划不了船,但是走走也是极好的,然后可以一起去南锣鼓巷逛逛,去附近酒吧喝一杯。
林忧原本也是想再给彼此一个机会,可是听着他计划周密的安排时,林忧怔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胸口发闷,没来由的堵塞。幸而隔着电话,她还是安全的。最后林忧态度温和而坚决地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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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太多情绪夹着太多回忆,是没办法同另一个人开始的。因为她想起同程桥上一次在南锣鼓巷见面的情形,并不算愉快,那一幕幕现在想来都还是很清晰。
那阵子他们已然陷入了一种胶着的状态。她用大把的时间等待,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心血来潮才会找她。心中有些憋屈,林忧本想拒绝,最终不忍就此错过,只同意在外面见上一面。
那天他们一同逛了锣鼓巷,从北到南。
他们对此前的种种只字不提,也不去深究现今的关系,那么难得见了一面,每一分每一秒都必须格外珍惜着。
胡同里的小店,都是些做工粗糙的小玩意,然而色彩艳丽、琳琅满目,大多是卖给外地游客的,并不适合他们的年纪身份。
程桥向来体贴惯了,饶有兴致地拉着林忧询问:“有什么看中的吗?”
“没有。”林忧向来是不会主动索取什么的,所以习惯性地拒绝,然而下一刻,她却好像不知哪里来了勇气,她停了下来。
“其实你一直都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她说这话时没有看程桥,只是盯着灰茫茫的地面,眼神空洞。那几乎是她第一次鼓起勇气明示了。
“我们不是已经谈过了吗?……”男人想分辩几句,却突然觉得寡味。
太久没见,好像突然觉得彼此有些陌生了。
林忧只是苦笑一声:“不必当真,我随便说说而已。”说罢便目视前方,继续走了下去。
看着她孱弱的背影,程桥心中好像忽然软了一片。可惜,他是自私的,他没办法承诺自己无法确定的事情。
他们若无其事地吃饭、说话、拥抱,对那些敏感的话题讳莫如深。然而这样的安宁也只是转瞬。
清晨的时候,程桥要赶去机场,多日来的隐忍与沉默终于爆发。
在程桥收拾行李的时候,林忧开始喋喋不休起来,对于自己所说的话语完全没有概念,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想要做什么,或许,只是想确定他的心意,奈何程桥始终一言不发。
终于,时钟临近节点,出租车也等在门外。
林忧有些疲惫地靠在门旁,凄楚地望着这个离她愈发遥远的男人:“不如,我们就这样吧?”
程桥突然觉得她有些无理取闹,然而心中亦有不忍,百转千回,司机催促的电话打了过来,程桥终于只道:“今天赶时间,下次再说罢。”
林忧淡淡笑了起来,恢复了一贯的安静。
这一刻,她已然确定。
不是程桥的想法,而是自己的心意。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选择的那一个,然而,要想不被抛弃,就只有先抛弃别人。
而只能依靠自己的她,必须让生活尽快正常起来。所以后来陈平的出现,是偶然也是必然。哪怕不是陈平,也会有张平李平,每一个可能的男人,都是她有心寻找的退路,她知自己卑鄙,却只能任由自己放纵。
其实她向来坚强,一个人可以做任何事情,修电器、换水管、洗衣做饭,只不过惟独,拒绝不了程桥。而既然陈平也有意,就权当给自己设一个屏障罢,如此想,也便释然了。林忧想着,于陈平,自己也并非完无真心,只不过,现在还是怕痛,日子久了,或许应当可以接受,一种世俗意义上的幸福,虽然她知道那时间不会很快。
工作看书、休息时逛街吃饭看电影。她可以将时间安排得不留一丝空隙,然而灵魂却是空虚的,好比就算坐在温暖的电影院里,就算身旁有人陪伴,那一颗悬着的心依然无处可以停放。
多少有些矫情了。她也如此笑自己,然而笑过之后,心中依然空旷得让人发慌。
再后来,程桥隔了很久才再度联系她,并且对之前的事情只字不提,林忧也就没有了继续追问的勇气。哪怕明知道,他其实早就回北京了,只是在看她是否愿意接受继续下去。
终究是她高估了自己。
林忧清楚自己的这种逃避行为并不能避免注定的结局,程桥的若即若离,不能不说是她自己放任的结果。就好像如今,林忧一闹情绪,程桥又会再度消失,给她足够的时间冷静。
其实林忧并不憎恨程桥的抽离,她恨的是,他当真不肯给她一个准话,不肯说一句“分手”让她彻底死心。
而如今林忧没有主动找程桥,也并未删去他的联系方式,或许她仍然期待着,期待着一个宣告全剧终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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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明天和意外,你永远不知道哪一个会先来。
那天天气很好,天空又高又蓝,林忧特意换了家咖啡馆写稿,想着等这本书写完,或许她也可以正式同过去道别。而她也决定推迟一些与陈平的见面,至少要在她理清心绪后,给彼此一个公平的起点。
故事里,歌手追求到了极致,彻底迷失在了自己构建的世界,分不清幻想与现实。他成了路人眼中的疯子,可是他的心伴随着无声的音符遨游在广袤天地间,他看到了火山喷发、云海汹涌,看到了女人渴求的眼眸、看到了自己纯洁又罪恶的一生,看到了渺渺众生、无休轮回……
直到一通电话,将林忧从那个她尽情憧憬的世界里骤然拽了出来,以至于她也没能分出这是真实还是虚幻。
“江河去世了。”
电话那头阿秋的声音听得不是很真切,林忧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你说谁?……飞机失事了?”
阿秋不得不换个说法重复了一遍:“江河度蜜月的时候去Shark Cave潜水,就……出事了,葬礼是在下 周一。”
江河,好像已经是一个离自己很遥远的存在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林忧的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大滴大滴地落在手背上,桌面上,开成一朵朵透明的花。
一个她认识的活生生的人,一个曾经与自己最亲密无间的人,突然间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林忧感觉心好像被生生挖走了一块,空得可怕。
江河出事的地点是在墨西哥,她不愿意联想到更多,毕竟她曾经与江河畅想过,如果有一天他们结婚,一定要去墨西哥看看玛雅遗址、感受一下亡灵节的热烈氛围,那时候江河反问,“如果结不了婚呢?”林忧笑着说,那她就只有丧偶了。谁料到竟然会一语成谶。
不,他们没有结婚,而江河也早已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林忧心中告诫着自己,都是自己想多了。
可是她感觉自己好像突然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无法呼吸,于是下意识起身跑了出去。她四肢僵硬,感觉血液都近乎凝固,伴着想要挣脱的感觉她开始不断加速跑起来。
林忧越跑越快,周围的吵杂声响成一片,都成了背景音,只有耳畔的猎猎风声,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寒冷的空气,从喉咙灌进胃里,整个人都好像空了起来,逐渐漂浮,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