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忧开始只是迫切想出去走走,可是走了很久她都没缓过神来,只知道有一种急促的心慌催促着她不停地加快脚步,快一点,再快一点!可是好像怎么都赶不及了,那些错过的风景飞快地从她的世界里消退,不留一丝痕迹……
她的身体变得异常僵硬,四肢冰凉,她好像要被这个残忍的冬日吞没。
命运弄人,她甚至连阿秋都没有告诉,江河临行前给她发过一条很长的信息,道了歉,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问她是不是走过的路再也没法回头?他问她,是不是此后的人生就只能这样了……甚至那条信息太长,她根本没仔细看,就直接拉黑了。
林忧止不住地想着,如果那时候如果她能说些什么,是不是江河可能会改变主意,至少不会对她怀有愧疚,说不定能换个蜜月地,说不定结局就能不一样……
她孤独地走在街上,周围的年轻人三五成群有说有笑,唯独她在满大街漫无目的地,如同游魂一般,无处可去。
此时的林忧很想去见程桥,可是她拿出手机,手不停地颤抖着,却迟迟没有按下拨号键。她该怎么同他说呢?这样狼狈的自己,林忧不敢赌,她怕现在的他对自己生不起怜悯,更怕他会真的同情自己。她需要的不是同情,不是怜悯,她只是需要爱,一种毫无保留的爱。可是,这是上天对自己的惩罚吧,她的贪欲就注定了只能失去。
林忧死死握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已经几近皴裂,她紧紧咬住牙关,发不出任何声响,好像能生生把自己憋死。
就在这时,陈平先一步发来了消息:“今天过得怎么样?”只是那样简简单单一句话,好像瞬间将她从梦魇中唤醒。
林忧坐上了出租车,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可是她还是紧紧裹着羽绒服,浑身打颤,被冻透之后的身体,没那么快缓过来。
其实林忧并不知道如果当初自己回了消息,江河会不会选择留下来,也不知道江河选择去墨西哥是否与自己有关,就好像她永远不知道如果自己没有在那晚去找陈平,事情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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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打开门,就看到几乎冻僵的林忧,那一瞬间他是惊讶且不知所措的,甚至觉得有点冒失的那个是自己。
林忧请求陈平给自己一杯热水,然后两人陷入长久的沉默。终于,陈平没话找话地问她“吃了没”,林忧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一天没有进食。她不饿,但或许她只是想给彼此一个化解尴尬的机会,于是请陈平为她煮了一碗面。
在这样冷的天里,一碗热汤面显得弥足珍贵。
那温暖的香气似乎唤醒了她的神经,所有的空虚顷刻席卷而来,那一刻的饥饿几乎要了她的命。她捧着碗,狼吞虎咽地吃着面,甚至都来不及仔细咀嚼。
透过白色的热气,她望着他丰厚的背影,突然问自己,是不是这样也就够了。
陈平并没有感应到她雾蒙蒙的目光,只是沉心擦拭着碗筷。他已经不年轻,日子也不会有太大起色了,他就站在那里,跟这片光线融为一体,好像成了这间厨房的一部分,温吞柔和,有些腻味。
陈平回过头来,正撞上她灼灼的目光,他蓦地就慌了,有些紧张地问她要不要再来一碗。
林忧笑着摇摇头。陈平不自然地别开脸,嘟囔着锅里还剩不少呢,说着话便径自夺了她的碗去添面。
林忧婉言道自己胃不好,并不能多吃,陈平却迷惑地看着她,有些尴尬,然很快便自顾自地说:“你不用担心发胖,我妈说了,肉感一点的女人过日子才有福气。”
眼前这个男人颇有些沾沾自喜,好像给了她多大的体贴似的。林忧的脸色却瞬间冷了下来,再无言语。
一碗面再次摆在面前,对面男人期待且自信地望着她。林忧不由得怔了怔,恍惚想起那人。若是程桥,此时定只会递上一杯热水,一方手帕,断不会令她如此为难。
曾经他买了那么多吃食,轻声说着,每样尝一口就好,不必都吃完。关于他的记忆每一幕都如此清晰可见,可是如今她却不得不抽身而去。
后面一碗面林忧吃得颇有些艰难,因为面在汤里泡得久了,就会变得粘稠、膨胀,而她,早就饱了。不过她努力将最后一口汤含在口中,待汤汁慢慢滑过喉咙,渗入胃里,最初的渴望消退后,再多的热情也不会让她感动,不过只此一次,她愿意记住这个为她煮过一大碗面的男人,只是这件事而已,至于男人的长相性格,即便坐在他面前,林忧也是模糊的,所以她清楚无法勉强自己。
饭后,两人仍然相对无言。
男人不自然地坐在另一侧沙发上,打开电视。很无聊的抗战剧,男人却渐渐入了戏,不时爆发出竭力压低的笑声。林忧突然有些恼火,并非因为男人的庸俗或者对她的忽视,而是她突然感到一种羞耻,为自己竟然还闪过那样荒谬的念头感到羞耻。
于是她以最快的速度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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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林忧疯狂地奔跑在高架上。
一切的繁华灯光、林立高楼都成了模糊的背景,现在她的世界里只有一个方向,他是她无尽大海上唯一的灯塔。
她憋着一口气,一路跑到了程桥的楼下。她颤抖着手拨通了程桥的电话。
“嘟嘟”,每一声电子音,在寂静的夜里都显得格外清晰,格外漫长。
电话终于接通了。
“忧忧?”程桥的声音带着半分疑惑,半分慵懒,毕竟林忧很少主动给他打电话,尤其是在这个时间。
“程桥,我想见你。”林忧死死攥住手机,不知道是因为太用力还是因为空气太冷,指关节有一种干裂的疼。
程桥顿了顿:“现在?”
林忧“嗯”了一声,又不想太过逼迫,于是补了一句,“我路过你家附近,所以想着问问你……”
“不好意思,我还在加班。”程桥的语气自然,听不出任何不妥。
可是分明,林忧抬头望着那处窗户,上面还亮着灯,从下往上数,第二列第十九层,从上往下数,第二列十三个。她数了两遍都没有错的。而后一只手将窗帘拉上了,灯光还是亮着的,只是被挡住了,有些暗淡了。
那口气突然就泻了。
光灭了,林忧感觉自己瞬间被无尽的黑暗吞噬,再也没有一丝力气爬出来。
林忧的沉默,让那边的程桥也有些慌了神:“忧忧?有什么要紧事吗?要不等会儿我直接去你家找你也行……”
林忧很久之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明明都清楚明了,可她想着,最后一个机会,最后一次吧:“没什么,我就是想问问,你新年准备怎么过?”
那边沉默了片刻,程桥才回复:“那天公司年会,要一起跨年,晚点可能可以……”
他再说了些什么,林忧已经不在意了,她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微笑着回应:“不用了,我约了朋友一起。”口吻出乎意料的平静,只是那牙齿冷得直打颤。
挂了电话,林忧蹲在地上,她的全部力气、全部希望都被这么生生抽干,再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她也终于,可以彻底死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