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从水龙头里涌出,林忧在洗手间内跟着音乐有节奏地刷牙,吃过东西,总要认认真真清理干净。
手机突然响起时,林忧脸上的泡沫还没冲掉,她胡乱抹了把脸,想去接电话,可是手很湿,滴落的水在屏幕晕开,以至于她划了好几次才接通。
“忧忧。”电话那头他的声音还是在温柔中透着一种喑哑。
林忧的嘴角不自觉地绷紧,她走到窗前,从黑暗中向楼下望去。
对面的树恰和路灯重合,这个季节的树冠已经葱郁,像一朵巨大蓬松的伞。树下,程桥正站在那里抽着烟,那盏黄色的路灯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他还是那么挺拔,只是卸去冬衣后好像清瘦了些。
久久不见林忧说话,他小心翼翼地开口:“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抽烟了。说起来他们已经半年没见了。林忧远远看着这样的程桥,觉得熟悉又陌生。
林忧轻声叹了一口气:“很晚了,你回去吧。”
半晌,他将烟头按熄,似是下了某种决定:“那……至少最后见一面,让我们好好道个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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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园里的树木环绕,晚风缱绻,已经陆续有人开始跳交谊舞,音乐舒缓柔美,带着一种浪漫的眷恋。
林忧和程桥沿着小路沉默地走着,程桥还是下意识地走在凹凸不平的那一侧,以防她会磕绊到。林忧当然早已明白,这份妥帖已然成了他的习惯,他的教养,并非只对自己如此。
听见旁边的音乐声忽远忽近,他们很长时间里,只是静静享受这温柔夜色。
“对不起,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程桥终于开了口。
林忧转头望去,透过树影隐约可以看见还有一对对的老人在翩翩起舞。眼下这个时节不冷不热,多出来活动一下,方不辜负好时光,林忧的心情跟着舒展许多。
“这样的场景好像还很近。”林忧忽然说了一句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程桥一脸茫然,只觉得眼前的林忧好像离自己更远了些。
看着这样的程桥,林忧苦笑,随即扬起一张明媚的笑脸,主动对程桥伸出手,做了一个邀舞的姿势:“陪我跳支舞吧。”
程桥愣了一下,旋即笑着地拉起林忧的手:“说起来,好像我们还的确没有一起跳过舞呢。”
他们没有靠近音乐广场,而是在黑暗中慢慢起舞。
林忧轻轻将头靠在程桥的肩上,他们第一次跳舞,可是步履是这么默契,好像在心里排练了无数次。
“那天我们一起吃饭,然后跑步,逗狗,我看到那些跳舞的老人就很羡慕。那时候,或者说很多这种时刻,我都在幻想,我们老了以后,是不是也可以这样一起跳跳舞,做做饭,也可以这样一直慢慢走下去……”林忧轻声呢喃着,如同无数次在程桥耳畔诉说情话一样温柔,“呐,程桥,其实你一直都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吧?
程桥停顿了一下,声音中带了些许涩意:“可是忧忧,是你先离开我的。”
两人的舞步将距离拉大,林忧抬头直视着程桥:“但你很清楚原因。”
程桥没有说话,退后将自己隐入暗处,拉着林忧的手旋转。林忧跟着程桥的脚步转了一圈,再度拉近距离。
两人沉默,保持着忽远忽近的距离继续交错跳着,直至林忧将自己隐入树影中,好像找到了些许安全的港湾。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我们之间,到底是哪里不行?”哪怕克制了这么久,林忧承认自己这一刻还是失控了,她设想过无数次可能的答案,如今无非是想要个明白而已,“……是我们认识的方式太随便了吗?是我平时太独立了,不敢打扰你,让你觉得我不够关心你、不够依赖你?还是我哪里不够好,成不了你的理想型?”
林忧目视着前方马路透来的灯光,没有看程桥,却一步步地逼问,令程桥避无可避。
“忧忧,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的解释是这么苍白,可林忧失望的眼神同样灼伤了他。
程桥用力将林忧拉回来,想要顺势抱住她,可林忧却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的拥抱。
林忧苦笑:“我怎么会不明白,不爱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他们各自隐入黑暗,看不清彼此的面容,好像就此分割成两个世界。
“其实你真的需要理由吗?”程桥冷笑一声。
程桥的突然回应让林忧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激怒了他。
程桥索性也把事情彻底摊开:“这么长时间,你不是一直都在自说自话吗?甚至连我们的结局你都提前就想好了,你从来都只肯相信你自己想象的,从来都不愿意好好问我一句。既然一开始你不喜欢这种相处模式,为什么不提呢?你不开心,但你什么都憋在心里,什么都不肯说,只会自己在心里默默叠加,然后到了那根线,就单方面给我判了死刑,这样对我公平吗?”
林忧抬头望着程桥,不远处路过的车灯从他脸上晃过,一切迷离又遥远。
此时恰好一曲终了,两人停下,呼吸都因为剧烈运动而有些急促。
“林忧,你说我不爱你,那你爱的不也只是你想象中的我吗?”他清冽的声音如同巴掌一样打在林忧的脸上,她的心开始剧烈绞痛。
然后林忧看着程桥的面容在交错的光影中瞬间分崩离析。
门外响起了门铃声。
林忧骇然惊醒,睁开眼已是一身冷汗,床褥都被打湿一片。
林忧急切地走到门口,手碰到门把手时,却还是慢慢放下了。
“忧忧,开下门吧?”程桥的声音跟梦里一样,好像一直都是他。
林忧站在门前,没说话。
“我很想你……我来不是想跟你做什么,只是想看看你。”他过于着急的解释,反倒显得有些虚伪。
林忧垂下眼睑:“很晚了,你回去吧。”
“那……至少最后见一面,让我们好好道个别吧。”“或者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们改天……”
林忧转过身背靠着门,声音不大不小,不容反悔:“不用了,程桥。”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程桥,如果看见你,我可能就没办法拒绝你了,不如不见吧。
程桥并不肯放过林忧:“那就不要拒绝!忧忧,为什么要违背自己的心意?你明知道我对你也是一样……”
林忧忽然觉得过往的一切都是荒谬,她忽然笑了:“不一样,程桥,我累了,真的只能到这里了。”
两人隔着一道紧闭的门,陷入无尽的沉默。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格外清晰。
林忧抬头看向窗外,那轮月亮已经再度圆满,明晃晃、空荡荡地照了进来,毫无遮挡,好像将她的回忆也照去大半。
那晚的月色如此美好,却不再与那人有关。
良久,就在林忧以为程桥早已离开的时候,她似乎隐约听见了他说了一声什么,她再仔细侧耳去听,却什么声音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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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忧躺在柔软的大床上,任由无边的黑暗将自己吞噬。
那夜她睡得很深,很沉。
梦里是摇曳的车厢,伴随着与铁轨碰撞时发出的金属摩擦声,林忧她逆着列车行驶的方向向前走着,身旁的黑影不断缠绕着它,拉扯着她,她只管往前,不断加速,推开一扇又一扇沉重的大门,她身后的车厢和黑影都在扑打中飞速消融。
林忧终于抵达列车尾部,她用尽全力撞开最后那扇乌漆漆的铁门,前方巨大的气浪迎面而来,一片刺目的光亮让她无法直视。
一阵轰鸣声过后,林忧的视线逐渐恢复,就看见眼前是一片波澜壮阔的大海,蓝天朝霞,海风拂面,灿烂的阳光在海面映出粼粼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