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忧没有打车，而是慢慢往回走，这个季节已经开始冷了，她裹紧身上的羊绒大衣，呼出的气体在空气中迅速凝结成白雾。
其实相比阿秋前几年被逼着相亲见识的奇葩，什么前女友得绝症了得把人照顾走了才能公开关系的痴情男，什么必须得生男孩、生不出就二胎三胎甚至做试管的离异富一代，什么上来就要求入赘买房子加对方名字的凤凰男，林忧觉得自己这次还算好的，普通一点而已。
可惜话有点说得太早了。
林忧向来习惯晚睡晚起，因为晚上耽搁了些时间，便熬夜写稿写到后半夜，加上冬天天色晚，第二天醒来已经是中午了。
她习惯性拿起手机，发现有八九条未读消息，打开后并没有程桥的，而全部来自那个相亲对象。
从开始的早上好，吃饭了吗，大概每二十分钟到半小时就来了一条，最后一条是十一点半，竟然问的是：“你还活着吗？”林忧当即就感觉自己要炸了，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林忧最后连回都懒得回，直接把对方拉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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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程桥依旧没有找林忧，林忧便决定抽空去练习开车。她的驾照拿了很多年，可惜自己没车，在北京一般也用不上，所以至今却只会最基本的起步刹车。林忧提前租了车，选了最偏远的郊区，感觉都已经快八环外了，没什么车，可以允许她慢慢开。
奈何林忧几乎是完全的新手，握着方向盘全身紧绷，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生怕自己出了什么岔子。
幸而表哥主动请缨陪练，有人托底，林忧心里慢慢放松下来，才逐渐找到了些许状态。
指点过开车要领后，表哥也开始看似无意地闲谈起来，几句话后聊到了那次相亲的事儿。林忧知道家里人总是要问一下前因后果的，于是老老实实地交代清楚，自己婉拒之后对方还骚扰，那可怪不得她了。
“你那叫拒绝吗？还说什么‘活在梦里’，正常人谁能听懂你是拒绝啊？……”表哥正数落着林忧，突然大喝一声，“哎小心！回舵，够了够了，多了！”
林忧猛地回了一下方向盘，只见汽车几乎画了个蛇字形，与旁边的护栏堪堪错开，重新回到正轨。
林忧一阵后怕，慢慢调整呼吸，试图让自己重新冷静下来。
表哥也擦了擦汗，还是故作镇定地鼓励林忧：“没事，慢慢来。上手了就好了。”
开了一会儿，林忧才找回方才的话题：“我二姑是不是挺生气的？”
表哥瞪了林忧一眼：“你还知道？！你倒是会找借口躲清净！都有驾照了还跑这么远练车……”
“我不是不怎么会开嘛！”林忧心虚又讨好地对着表哥撒娇，但看着表哥那副拿腔拿调的表情，终于忍不住戳穿他，“再说你不也是拿我当借口跑出来吗，不然你周末不在家好好陪娃陪老婆、哄哄我二姑，跑这么远跟我玩呢？”
想到家里的情形，表哥不禁长叹一声：“唉，现在咱们都得靠你那俩侄儿续命了，我妈太吓人了！”
两人陷入一种同病相怜的忧愁中。
林忧想着毕竟大家都是好意，也不能太没心没肺，于是带着歉意和二哥坦白：“二姑说什么我也能理解，确实是我太挑了，我这条件在相亲市场全是劣势，没房没户口，没稳定工作，又不会做家务……整个儿一‘三无产品’，但感情这种事儿也实在勉强不了啊。”
“自我认知还挺清晰。”表哥忍不住乐了，看着林忧那副愧疚的神情，也没过多地捉弄她，反而主动解释了一下，“至于你二姑，那你这次倒是误会了。我妈主要是嫌弃你嫂子介绍的人跟你差距太大了，没有共同语言！这家伙给我们说的！……”
一想起母亲喋喋不休的念叨劲儿，表哥又忍不住埋怨起林忧来：“问题是我和你嫂子的社交圈，也确实认识不了你们那种文艺青年啊，天天都跟神仙似的！我说妹子，你就在天上飘着吧，非得下来折磨我们干啥？”
“所以吃不上饭嘛！”林忧附和着表哥，试图让他接受现状，“不过也没办法，这种事情也不是说有就有的，工作感情都是，只能说随缘吧。”
表哥顺嘴接了一句：“然后你就每次都是有缘无份？”
林忧一时间竟无法反驳，“哼哼”了两声，没再说话。
虽然外面温度不高，成片光秃秃的树木看着呈现出一片萧条的灰色，但车内开了暖气，加上大概精神高度紧张，林忧感觉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不自觉地扭动着身体。
“说实在的，你不会是因为你爸妈那些事才一直不谈的吧？……”
表哥突然冒出来这一句，让林忧心中一颤，有些急不可耐地打断了他的话：“都这么大人了，怎么可能什么都怪到父母身上？”
虽然林忧是故作轻松地调侃，但毕竟是多年知根知底的兄妹，表哥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她的在意，直接毫不客气地戳穿：“你就嘴硬吧！没什么事也没见你逢年过节回家去看看啊……”
林忧一不小心，车差点歪了出去，幸而她眼疾手快踩下刹车。车子猛地停下，但两人因为惯性还是往前栽了一下。
表哥死死攥住车窗扶手，语调中都带着一丝颤音：“我错了，妹儿！”
林忧脸色苍白，但看不出任何表情，声音也淡淡地：“我需要的是陪练，不是陪聊。”
她的这份淡定让表哥都怀疑她方才究竟是不是故意的，生怕这个妹子记仇，表哥一边心有余悸地擦擦汗，一边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哎，对，你得专心开——要不我先下去？”
林忧完全不理会表哥，重新启动车子，淡定地继续开上路。
她开车其实是有些急躁的，幸而这边道路空旷，她不停用力踩下油门加速，终于体会到了那种难言的舒爽，只是可怜表哥一路提心吊胆，天色一暗就立刻打道回府，死活再也留不住了。
回去左右也是一个人，吃过饭林忧便先独自去看了场电影。
周围情侣或朋友三三两两，却不聒噪，今夜是场法国老电影，多数吸引来的都是爱好电影的观众。
林忧坐在黑暗的电影院中，大屏幕的荧光在她脸上映出忽明忽暗的光影。
悬崖之上，女人猛踩刹车，要与出轨的丈夫同归于尽。
林忧神情专注，手机早已调至静音，有没有消息她都未留意。好像很久没来电影院了，她只想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
这段日子程桥不找她，她也没主动找过他。林忧其实清楚，自己跟程桥较着这个劲，早已落了下风。她的情绪全然被他牵动，自己还抱着那点儿可怜的骄傲不肯坦然面对自己。
等待，是可以将一个人的心血消磨殆尽的。她宁可跟电影里一样惨烈地同归于尽，至少来个痛快，而不是这样一点点耗着，温水煮青蛙一样让自己不知不觉，失去挣脱的能力。
散场后已近午夜。
深夜的大街上已经没有白天喧嚣，显得很安静清冷。林忧独沿着马路往回走，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格外明显。
昏黄的路灯将树冠都映成了金橘色，成为仅有的暖意，但这点暖并不足以抵御寒冷。倒是看道街边停着几辆出租车，司机正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吃夜宵盒饭，说笑调侃声断断续续。林忧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感受到那种生活气息，心中好像莫名地暖和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