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冷了,运动还是室内方便些。跑步机飞快地运转,林忧正在挥汗如雨地大步往前跑着。
“不是吧,这你都能忍?!”阿秋在旁边的机器上不紧不慢地跟着,只是那语调过于刻意的夸张,引得旁边的人看了过来,也惹得林忧心里不禁跟着一颤。
“没忍啊。”林忧因为速度过快,有些气喘吁吁地,声音听起来忽高忽低,“骑驴找马,就是还没找到下家嘛。”
阿秋不以为意地撇撇嘴:“又不是找工作,离了上家就吃不上饭?……再说你之前那些app呢?”
林忧按下跑步机的调速按钮,慢慢降下了速度,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气呵成地划开社交软件,找出最近停留的页面,三下两下就划到了程桥的主页上。
“嗯,重新下了,然后就又刷到他了。”林忧将手机举到阿秋面前,颇有几分无奈。
这种社交软件是按照大数据来匹配的,不给这个人结果,他的页面就始终会跳出来,奈何林忧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既无法选择mach让双方都尴尬,也不甘心就这么越过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所以每次刷过两三个人,到了程桥这里就停住了。那种想法很矛盾,她既害怕程桥在这里发现自己,又害怕程桥看不到自己的存在。
阿秋惊讶地张了张嘴,大概一时间也有些不知道该用什么措辞了,反应过来后只能来了一句:“那你不问问他?”
“怎么问?——说‘哎好巧啊,你也在找备胎呢’?”林忧自己都觉得荒谬。
“该说你们是孽缘呢还是活该呢?”阿秋长叹一口气,终是无趣地摇摇头,“算了,不分你就自己受着吧。”
林忧没再说话,重新加快跑步机器速度,闷头继续跑了起来。往好的方向想,运动和读书总是不会辜负自己的。
至于程桥,他们说好听了就是给彼此足够的自由与时间考虑清楚,对于这种平和的冷战早就驾轻就熟。他们几乎不会吵架,只会若即若离,等对方冷静下来再假装若无其事。
另一旁,百无聊赖的阿秋目光却突然定到不远处,犹如看见小鱼干的猫一样蹙起眼睛,发出贪婪的光亮。浑身健硕的肌肉,前凸后翘,加上一张难得不油腻的干净面庞,在人群中亮眼得很。
阿秋头微微往林忧身旁凑了凑,悄声说着:“喂,那个帅哥身材不错哦,双开门,你不看一眼?”
“有什么好看的?搞不好是姐妹呢。”林忧目不斜视。健身房里天天健身的男人不排除自律的,但能练到这个份上的业余选手,要么就是极度自恋,要么就大概率也是同好了。
“管他呢,不看白不看。”或许是阿秋的眼神太直白灼热,不知道怎么地就跟那个男人对上了视线,阿秋竟然有几分激动,“他看我们呢!你确定不后悔?”
“后悔什么,我又没钱。”林忧根本理都不想理她。
“说什么呢?”阿秋不明所以。
不知道是阿秋故意装作不知地哄自己,还是真的犯糊涂了,林忧有几分好笑:“你不会以为咱俩还是没毕业的小姑娘吧?看看人家多大岁数,图咱们个啥?”
阿秋有些不确定:“那也不至于吧?说不定……”
林忧哼了一声,打断了阿秋的幻想:“你不是单身主义嘛,还到处看帅哥?”
“哎呀不谈感情,但不耽误欣赏美啊,看看自己也不吃亏。”阿秋眨了眨眼,“反正都被说‘花痴’了,好歹得落实这个名头啊。”
大概是上次被程桥那个朋友刺激到了,阿秋现在倒是坦荡,被罗维吐槽“花痴”的时候,她直接来了一句:“姐姐花痴也是有门槛的好不好,你这种白斩鸡就别碍眼了”。自此之后,阿秋大概找到了新的拒绝方式,化身颜狗,把她父母的话全都堵了回去。这女人半真半假地演起戏来,好像已经乐此不疲。
不过多数时候她都是自己过过嘴瘾,此刻却见那人竟当真放下手里的器械,朝她们走了过来,阿秋瞬间浑身紧绷起来,像炸了毛的猫一样。但紧张过后又是异常的兴奋,大概是练了很久的兵法总算碰到实战的感觉了:“喂,他过来了!你确定没兴趣?”
看着阿秋一脸跃跃欲试的样子,林忧识趣地耸耸肩。
男人走了过来,说话十分自来熟:“两位不经常来这儿吧?感觉第一次见呢。”
“嗯。”阿秋好奇打趣道,“怎么,见没见过你还都记得?”
“不是,因为感觉你们气质很特别,见过的话肯定记得。”这么油腻的话男人也是张口就来。
两人寒暄了两句自然扯到健身的话题上,林忧也没细听,只听见阿秋跟男人侃侃而谈,竟然连撒娇卖傻都用上了,她吐苦水说健身是个大难题,毕竟“平时太容易犯懒”。
“那太巧了,我也觉得你们需要一个健身搭子。”大概早就锁定了目标,男人说这话时眼睛是看着阿秋的,阿秋迷迷糊糊地点点头。
眼看自己猜对了,男人瞬间被点燃了激情:“那么女士要不要来体验一下我的私教课?现在办卡有优惠,我给您介绍一下我们的包年套餐……”
阿秋挤出干巴巴的笑容,转头对林忧拼命使眼色求助。
给了她一个“自己惹事儿自己平”的眼神,林忧毫不理会她,直接加快速度,让一切热闹都成为背景。
当然,事情以阿秋最后勉强办了张十次卡的套餐作为折中结果,而林忧也被阿秋数落了半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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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忧辗转几日,到底还是没有再登陆那个什么社交软件,毕竟她心里清楚,玩这种约会软件的男人又能有几个靠谱的呢,再来一次,大抵也是重蹈覆辙吧。眼看又一年年末了,家里二姑催得紧,林忧索性答应了去见见表嫂介绍的男人。
男人应当是个踏实本分的,约在了一家家常菜馆见面。北京菜总是重酱油重盐,桌面上的两素一荤看着并没有什么食欲,尤其受不了的是上面粘粘乎乎的酱油色勾芡,于是林忧没怎么夹菜,只默默将筷子摆齐。
对面的男人五官还算周正,毕竟嫂子也知道林忧是个颜控,不会介绍看不过眼的,冬衣很厚看不出太大身材的短板,微微隆起的小肚子也算正常,在这个年纪或许还算保持的不错的吧,不能用常年泡健身房的标准来衡量。
但毕竟出身不同,男人坐得太板正,总让林忧感觉有些紧绷,当然她穿着休闲松垮,妆都没怎么化,在男人眼里,大概也显得有些过于随意了。
“林小姐,你的情况我基本都了解了,听说你们写书的版权价格挺高吧?”男人问得太过直接,让林忧一时间语塞。
“嗯,卖不出去的话也没什么钱……”林忧停顿了一下,想着还是要夸夸对方的,遂加了一句,“不像你们公务员,收入比较稳定,尤其现在这个经济形势很多人都想着考公呢。”
男人推了推眼镜,认真纠正道:“不好意思,我不是公务员。”
林忧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幸而男人也没指望她说出什么,自顾自地自我介绍起来:“我是国网的。”
大概怕林忧不明白,他还刻意加了一句解释“国家电网”,然后说了些工作范畴云云。当然他也照顾了些许林忧的面子,最后予以了某种程度上的肯定:“不过体制内,确实旱涝保收,这一点你理解的对。”
林忧只能尴尬地跟着点点头:“抱歉,可能我记岔了,确实不太了解这方面。”
“不知道你嫂子怎么跟你介绍我的,我再补充一点点哈。”男人清了清嗓子,一脸认真和自信,“我呢,去年评上了副高,刚考了精算师证,正准备读个在职研究生……”
林忧听得无比茫然,完全不知道男人说的这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只能简而化之地附和着:“啊?……那你很上进啊。”
秉持着少说话多微笑的原则,林忧感觉自己的嘴角都快僵掉了。
“都是为了生存嘛。”男人自谦地笑笑,喝了口浓茶,“其实我这个人对另一半要求也没那么高,合眼缘,能踏踏实实过日子就行了。林小姐,请问你对另一半有什么要求吗?”
林忧心中迅速酝酿着措辞,毕竟是家里人的面子,也不好太直接,于是她选择了一种自认为能够接受的方式来解释:“其实我这个人呢就是活在梦里,就不太能接受……嗯,梦破碎。”
男人一脸懵地看着林忧:“什么意思?”
“咳咳。”林忧喝了口水,大脑迅速运转着,“那个,你看过《月亮与六便士》吧?”
男人犹豫了一下:“嗯,好像听过。”
但他眼中的迟疑做不得假,林忧不得不再度换了一个赛道:“那《绝美之城》呢?”
男人大概也知道自己强撑不下去了,只能摇摇头:“也是书吗?感觉挺文艺的。”
林忧硬着头皮解释了两句:“嗯是个电影,就是讲一个作家经历过名利双收、纸醉金迷,然后看开了,觉得什么都是虚无的。”
“林小姐,咱们这个境界可能不太一样啊。”他客套地打断了林忧,如此措辞,既夸奖了林忧,也掩饰住了自己的尴尬,体制内混过的人这点圆场还是会的。
果然,他下一句又迅速将话题拉回到了自己身上:“我呢,平时主要是看一些考证的书,会计啊翻译什么的,可以评职称,将来晋升都是有用的,那些课外书就都没什么时间看了。”
林忧干笑两声:“呵呵,您看的那些确实也都是我的知识盲区了。”
是啊,林忧平日里看的那些文学那些电影,本来就不是为了实用,甚至连她的工作、她这么多年的生活,或许在他眼中也都是“无用”的消遣、“课外”的活动。
眼前这个在相亲市场颇受欢迎的男人,滔滔不绝地展示着他的“诚意”,关于首付和公积金的规划,关于什么考证晋升的课题……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林忧脑海中想起《围城》里的一句话:“你是个好人,可是全无用处”。
至少对她来说,那些男人引以为傲的东西——北京户口、体制内工作还有什么公积金、贷款利率,都是她完全不感兴趣的话题。
林忧知道自己永远没有活在现实里,相比之下,男人勤勤恳恳为了自己的生活打拼,又有什么错呢?
说到底,终究是价值体系不同罢了。
两人一时间没有了话题,男人大抵也看出了林忧不是什么过日子的人,又或者是演练好的说辞都展示完了,开始闷头夹菜吃饭。林忧不停地低头喝水,抬头也只能尴尬地笑笑。
饭后,男人客套地问林忧如何回去,他去坐地铁可以一起顺路,林忧拒绝了,只说自己住的不算远,打个车就回去了。男人大概第二天还要上班,急着回去也就没有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