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的电子请柬是发在同学群里的。婚纱照总会把新人拍得格外般配,林忧看到弹出的照片时,还是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林忧会清晰记得每一个在自己生命里出现过的人,但不再见面,他就好像还是属于自己的,或许她只是爱着每一段弥足珍贵的回忆。而当这回忆被现实击碎,她就好像感觉有些东西失去了似的。
同学群里东拉西扯,大家都默契地避开了林忧。倒是江河主动私聊了她。
林忧想着吃顿饭了却一些事情,顺便把份子钱给了,也就省了参加婚礼的尴尬。至于一些难以宣之于口的心思,或许不想被前任看出自己的窘迫,或许是跟程桥堵着一口气,总之林忧还特地打扮了一番,做了个慵懒自然的发型,妆容浅淡,换上驼色的羊绒大衣,整个人看起来柔和许多。明明模样没有怎么变化,却不复当年的尖锐与稚气。
林忧一边盘算着一边坐到了江河对面。江河特地选了他们大学时常去的小馆子,但太久没回来了,那家饭馆早就从川湘菜换成了日料店。装修环境好了许多,只是那菜实在有些没滋没味。
“你现在过得怎么样?”江河实在是有些没话找话。
“就……”林忧本来想说“就还是那样”,但这样的回答好像显得自己还留恋过去似的,于是出口的话变成了“挺好的”。她也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索性迅速切换了关于江河婚礼的话题。
只不过江河对于婚礼的压力似乎有些大,说起来兴致缺缺,但显然此情此景,他们都清楚林忧并不是一个合适的倾诉对象,于是简单的寒暄过后,两人不咸不淡地吃着饭,嘻嘻哈哈地聊着不痛不痒的话题。
江河的模样也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头发剪短了许多,看起来利落又干练,看起来他对新工作适应得不错。说起工作上的一些事情,他颇有几分滔滔不绝,好像又看到了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林忧忽然想起,曾经有一次,她跟江河一起去陈奕迅的演唱会,听到“如果那两个字不能颤抖”时,林忧问江河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吗?
江河当时说的是“分手”吧。
林忧笑着说明明是“如果”。
江河以为她只是讲了个冷笑话,可是玩笑后未尝不是真心。
对林忧来说,“如果”是一个最残忍的词。它意味着明明本该有无限种可能,却永远不会真实发生。
他们曾经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可是现在也没比普通朋友多些什么,甚至不如隔壁桌初次约饭的陌生男女之间来得暧昧,正因为他们经历了过去的一切,也就杜绝了未来一切的可能。
而林忧当时也没有细想,江河竟然一语成谶。
其实同样的问题,后来林忧有一次跟程桥宅在家里听歌时,碰到了也问起过他。那时候程桥的回答是久别重逢之后的“你好”。林忧也没再争辩,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一样”。
可是程桥,终究是同江河不一样的。江河是伴随一起走过她最好的青春,是她曾经无比信任的人,哪怕如今分开了,也仿佛仍然是真实具体的。但程桥,始终如同一团云雾,不远不近地飘着,她握不住也抓不到,那颗心就一直悬着。
眼看饭都吃得差不多了,江河突然来了一句:“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林忧自然不会接这种话,打了个哈哈:“我们不是一直在聊吗?”
江河默了默,给自己倒了杯梅子酒。明明不是醉人的酒,却生生被他一饮而尽,喝出了一种豪迈感。他突然抬头直视着林忧:“林忧,你不会觉得遗憾吗?”
林忧淡淡移开视线,给自己倒了杯柠檬水:“没有人的人生可以是完美的,我只知道,就算再来一次,那个时间那个情况,按照我们的性格,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明明到了现在,那些阻碍已经没有了……”江河并不肯放过林忧,但在林忧警告的眼神中,他终于只能自嘲一笑,没有把那句话说下去。
未说出口的话他们都明白,江河如今回国发展,他们之间遥远的距离,以及疫情期间的重重复杂困难都随着解封不复存在。可是在他们错过的时间里,身边早就被其他人和事填补满了。
江河随后夹了一筷子的芥末章鱼放入口中,那酸爽直冲脑门,似乎眼中瞬间涌出些许湿意。
“可是我不甘心,林忧。”不知道是芥末太辣,还是酒劲上头,他几乎咬着牙说道。
看着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林忧承认自己在那一刻心跳停了半拍。
其实两人心里都清楚,今天这场饭局本来就是各怀鬼胎,江河大概是被婚事搅得心烦意乱,迫切需要找个人纾解压力,找个情感的出口。而林忧也不是没有松动,只要想着程桥,她心里就好像燃着一团火,她总想以此证明,自己也不是非他不可。
眼看江河慢慢靠近,她试图做一下最后的提醒:“你都要结婚了。”
“那又怎样,我还没结婚呢。”江河的这句话一出口,如同一桶冰水迎面浇下,林忧那点旖旎的心思瞬间灰飞烟灭。
男人都是这样的吗?还是自己在他们眼中,就都是这样?她甚至都不知道方才自己在期待什么。
她猛地推开眼前的男人,江河的酒也醒了大半,方才的胆气也全然不见:“对不起林忧,我只是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急切地想要解释,却似乎实在找不到借口,对于他来说,结婚与恋爱终究是两回事罢。
林忧不再理会江河的道歉,踉跄着跑了出去,她飞快地奔跑在黑夜中,周围的汽笛声人流声全部都听不见,她只感觉到好像从背后的深渊中疯狂伸出无数的触手,密密麻麻,寒意刺骨,不停追逐着她,吞噬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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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件光彩的事,所以林忧谁都没告诉,而因为怀着某种隐秘的愧疚或是心虚,她对程桥也多了几分包容。哪怕在程桥回来后连着加班几天都没提跟她见面的事儿,林忧也没有主动找他说些什么。
直到再下个礼拜的周末,程桥才终于抽出时间与林忧见面,如常吃饭聊天,没有什么歉意,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程桥没有多提他在首尔的事情,林忧也根本不想问。当然她也没有说自己与江河的会面,好像各自保留秘密,这样就可以是公平的。
林忧淡淡望向窗外,眼看这日光渐趋稀薄,怕是良辰无多。
他们安静地吃完饭然后机械地上床,流程驾轻就熟,只是事情太多,林忧竟一度分了心,那个瞬间,她忽然想起陈奕迅有首歌,《好久不见》,它的粤语名字叫做《不如不见》。
勉强配合着程桥完成了这场仪式,最后他们一桶瘫倒在大床上,照例说些近来的家常话,好像一切如故,又好像有些什么变了。
躺在程桥身边,林忧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竟鬼使神差地提起来有个朋友要结婚了,又问起那次飞机上,程桥为什么愿意把氧气面罩先给自己,反正林林总总说了些有的没的。
程桥显然对这些琐事不感兴趣,但林忧云里雾里说了一堆,他再怎样也能察觉到不对劲:“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忧的声音好像一团雾,飘忽绵软:“已经这么久了,我只想确定,你之前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
死一样的寂静,只能听见时钟指针的滴答声,格外清晰,好像跟她的心跳踏在相同的频率上。
“那你呢?如果我说明天我们就去结婚,你就愿意吗?”程桥反问到。
他的那种语气很难形容,是一种话赶话的赌气,又或者是凭借对林忧的了解,他笃定了她一定会拒绝。他看着她的目光是那么自信坦荡,毕竟此前的每一次最后都是不了了之,这次又能有什么例外呢?
林忧突然就觉得没意思了。
其实在提问之前,答案早已昭然若揭。
她没有再继续聒噪地絮叨下去,只是默默背过身去。大概也是觉得林忧过于矫情了,程桥也有些不耐,只是轻轻抚了抚她的肩,终究没有再试图拥抱她。
一张床上,他们明明离得那么近,却又好像那么遥远。
或许林忧清楚自己潜意识里的期盼,她确实没想好要不要结婚,但是程桥不能说他不想结,至少得给出愿意的态度。换一种更具象的方式去形容,就好像贝贝说的,“我可以自己选择不生孩子,但不能不孕不育。”
奈何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奈何她自己竟也觉得自己双标和无理取闹了,奈何太多事情,他们早已心知肚明。
于是林忧没有再纠缠,回去之后,就迅速下载回了之前的社交软件,毕竟男人可多得是。只是不知道是版本问题还是因为国内防火墙加固了,她才发现自己以前的账号都登陆不进去了,手机号也已经注册过了,于是索性换了其他的社交软件。
然而不知道是大数据计算得太精确,还是该说孽缘呢,林忧兴致缺缺地没刷几个,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面孔。上传的照片有些是以前的,有些是后面更新的,他的笑容还是那么灿烂,咧着一排整齐的白牙,再看一次还是会心动。
林忧苦笑一声,在寂静中了无痕迹。程桥,原来从始至终,自己都不是他的最终,或者说唯一选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