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七)远赴香港
“没想到先生当初成婚如此浪漫~”谷玥托腮看着傅奚莳上妆,小姑娘圆圆的眼睛瞪的很大,国语说的不太利索,经常磕磕绊绊的教人听不懂。
傅奚莳抽眼瞧瞧她,十分利索的勾好了一双眼线。
她放下笔,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近些,看得清楚。回头你若再画不好,我可告诉你师父打你手板。”
谷玥鼓了鼓腮帮子,拽着她的袖子讨饶:“傅先生才舍不得,我师父打人可疼了,上回我这手肿的筷子都拿不稳,好些日子才消。”
似乎察觉她虚张声势只是吓唬自己,谷玥松了口气,继续追问傅奚莳一些往事:“那先生为什么要到香港来?是因为打仗么?”
傅奚莳往头上插泡子的手一顿,望向镜子里的自己。
岁月不败美人,她还是那副好相貌,隐在油彩之下好像走出卷轴的画中人。
褪了青涩,添了沉稳,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略带稚气的小姑娘了。
谷玥见她不言语,以为说错了话,笑了笑,岔开话题说起旁的事了。
傅奚莳的记忆却倒带子似的,转回了1937年。
那是暗无天日的一年,全世界都在打仗,国内也没有几处安乐所,尽数笼罩在一片愁云里,顶着重压四处奔波。
上海被觊觎已久,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外头乱,内里也不太平,人脑袋快打成了狗脑袋,盛端免不了与其虚与委蛇,令人厌烦。
可即是这样的日子,也还算是好过的。
直到七月末,许容方才真正着急起来。
29日,北平失陷。
30日,天津失陷。
谁也不知道上海会不会是下一个。
许岱铭焦头烂额的稳着盛端的大局,南京方面也频频往这边发着指示。
这年的暑气格外重,让人浮躁又不讲道理。
傅奚莳只记得许容方一连消失了好些日子,再见到他时,她已经被马五送到了码头。
同四姑娘一起,张穆川、核桃和杏仁、就连姚妡也在这里。
这是去香港的船,人很多,也很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衣着光鲜的阔太太领着穿花裙的小孩子,灰头土脸的男人搂着身怀六甲的女人。
前一刻她还在花厅和童曼葶说着最近的局势,现在却要匆匆赶去香港。
这让傅奚莳有一种时间混淆的错觉,如同晒人的日头,不太真切,恍如一场梦。
梅知等人在往船上送着行李,她站在许容方对面,一眨不眨的望着他。
连日的奔波让他疲态尽显,眼底的红血丝带着憔悴,青须须的胡茬长满了下巴,往日里讲究的男人突然不修边幅起来,有些让人意外。
傅奚莳鲜少见他这副模样。
至少在她的印象里,妥帖的衬衫和一丝不苟的领带才是她二哥的常态。他给自己留尽了退路,能华丽登场,也能坦然落幕。
狼狈,委实不该出现在他身上。
可如今却又实实在在摆在傅奚莳眼前,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许容方走到她面前停下,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低垂下头,搭在她的肩上,嗅着那发尾的皂香。
足足两分钟,才后知后觉的从她肩头挪开,有些不情愿。
他要撒手,傅奚莳比他还快,先一步环住他的腰,把两个人重新贴合在了一起。
自她从哈尔滨回来,与许容方还未曾长久的分开过。
此一去,山高路远,归家无期。
“安排的匆忙,这是往香港最早的一班船。定的太晚,排不到最上等的船舱了,小奚须得忍耐些时日,对不住。”许容方拍了拍她的背,似是觉得不够,又偏过头亲了亲她的脸。
“怎么这么着急送我们走?多等几天也没关系,况且一时半会儿应该到不了上海。”她顿了顿:“我也可以留下的。”
“你安全,我才能心无旁骛。”许容方松开她,手却不愿意离开,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头发。
“那你呢?我也担心。”傅奚莳摸了摸他的胡茬,扎手,十指连心。
许容方摇摇头:“不一样,即便之前再乱,也有各方势力割据,总能谋一丝生路。可一旦失陷,日本人控了局,就完全不一样了。你得走,小四也得走。香港那边暂时是安全的,这一趟戴老板与你们一同去,有松月斋的人看护,大可安心。”
傅奚莳还欲辩白什么:“可——”
梅知小跑着过来,冲许容方打了个呼哨:“爷,安排好了,二少奶奶得上船了。”
许容方点点头,嗯了一声,梅知复又跑远了。
船上下了人来清点,坐船的纷纷上了甲板,送人的或停在原地,或一步三回头。
傅奚莳抓着许容方的胳膊,想说她也可以留下,她不害怕,既是龙潭虎穴,那就一起陷在里头好了。
可看见许容方那张脸,她嗫喏着,始终张不开口。
她唤二哥,许容方应着,再没了话。
怕她横了心思,怕她留下,怕她不肯走。
“船马上就开了,二少奶奶须得快些。”梅知又来催了一趟,傅奚莳知道她真得走了。
于是她又唤了声二哥,松开他的胳膊,摊开了手。
许容方如多年前送她去哈尔滨一样,吻了吻手指,压在了她的掌心。
那是往北,这是往南,迢迢长路,不知何时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