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四）空喜一场
张老太太因为这阴差阳错的一碗面，没能再恢复元气，颤颤巍巍又活了小半年。
才立冬，人就不行了。
就着1927年的第一场雪，咽了气。
督办府挂了白，和着鹅毛雪盖住了屋脊廊檐，似乎比一门之隔的外头还要冷上三分。
傅奚莳拍了拍氅衣上的雪沫子，进了门。
屋里烧了炭盆，十分暖和。
残存的风雪随着她吹进屋里，很快化没了影，隐去了身形。
她回手关门，将不远处那咿咿呀呀的唱戏声挡在了门外。
“安排妥了？”莫行章翻看着戏单子，时不时摸个冬枣吃。张兴则趴在桌子上，一副苦瓜相，恹恹不乐。
“二师兄和六师兄在前头盯着，他们应该跟着前头吃。咱们不等了，梅知领了白布就回来。”傅奚莳给自己倒了茶暖手，支使张兴去叫其他人。
祈愿一事，向来好的不灵坏的灵。
当初张兴总盼着，督办府能一年多请他们两回。如今老太太没了，也算是变相了了他的愿。
不过自上回那件事一出，他就不怎么想到督办府来了。
可架不住张瑞风又请了庆祥班来唱白事，这种事由不得他做主，只能臊眉耷眼的跟着来。
“怎么还不回来？”天色渐暗，几人动了筷，却迟迟瞧不见梅知的影子。
傅奚莳出门看了几眼，除了在前头唱戏和在后头上妆的，基本全在这屋里了：“这人，拿个白布还能拿住了？”
正说着，院外起了脚步声，听着匆忙，傅奚莳掀帘子的手便又放下了。
几个眨眼的功夫，梅知进了院子。
“佟掌事、佟掌事回来了，就在前头，和督办在说话。”梅知跑的有些急，攒着劲说完了这句话后就只剩了喘。
“佟掌事？佟安却？！”傅奚莳以为自己听岔了。
当初他可是和许容方一道走的，如今梅知在督办府瞧见了他，是不是意味着许容方也回来了？！
傅奚莳眸子亮了亮，腿脚不听使唤的往外奔，几乎是撞出了院子。
她已经许久没见过许容方了，单凭着一张纸几句话，哪抵得上全须全尾的一个大活人？
梅知伸手拦她，没拦住，抬脚要追，还喘个没完，只得放弃了。
张兴听见动静掀了帘子出来，和梅知大眼瞪小眼，有些懵。
不明白怎么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门外站着的便换了人。
***
从这里到前堂的路傅奚莳早已经记熟了，一路跑过去没费多少工夫，倒是惊着了几个端盘子的丫头。
长呼了一口气，她停了步子，左右扫量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天未全黑，四处都是一排排挂着的灯，却算不得亮。
前来吊唁的人有很多，拿东西引客的丫头和小厮也有很多，傅奚莳有些迫切的一寸一寸瞧过去，总算看见了佟安却。
他正侧头和申栎说着话，不知道在交代些什么，同之前没什么两样，依旧穿着一身长袍，像个教书先生。
但他旁边没有许容方的影子，甚至连梅知口中的张瑞风也不在这里。
傅奚莳心里有些打鼓。
“傅小姐？”佟安却显然看见了傅奚莳，摆摆手打发走申栎，向着她走过来。唤她之前还左右瞧了瞧，确定她直愣愣盯着的人确是自己。
“佟掌事。”傅奚莳应声，人到跟前，突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刚才见着梅知了，想是他回去没同你说清楚。”佟安却从随行的人手里拎过一个箱子来：“二爷这回并未同我一起回来，他人还在纽约，这是他托我带给你的。”
箱子递到了傅奚莳手里，沉的坠手。
只是她还停在佟安却的两句话上，甚至忘了放下。
“那他有说何时回来么？”傅奚莳追问。
“约莫得明年了罢，也可能后年，说不准的。”佟安却摇摇头：“现在那边走不开，全凭二爷控着局，有什么问题也可以尽快应对，或许情况稳定些就能抽身回来了。”
这模棱两可的答案说的傅奚莳有些没底。
什么叫说不准，什么叫走不开？若是一年不稳定就要在那边待一年，若是三年五载呢，总不能一直不回来吧？
似是瞧出了傅奚莳的顾虑，佟安却难得宽慰了她两句：“二爷如何安排的我也不甚清楚，他自有他的道理，傅小姐倒也不必过于忧心。”
申栎去而复返，附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佟安却一皱眉，继而摇了摇头：“我这次回来也不会久待，差不多年后就要回去了。晚几天等这边丧事办完还要去一趟上海，傅小姐若是有什么需要托带的，大可以交给申栎，我会一并替你捎过去。”
说完话，没等傅奚莳再张口，佟安却已经神色匆匆没进了夜色里。
她提着手里的箱子，有些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