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二舅刚从部队回来的那两年，也从未想过他会当风水先生这事儿。
当时约摸八十年代前后，农村贫瘠得个把月都混不上一顿饱饭！他就四处招摇撞骗，凭着多年在外闯荡的一张嘴皮子，也算糊口。
慢慢的，农村日子开始好转，二舅便回到了盘龙村，开始种地，娶了个媳妇。没两年，我那短命的二舅母就死了。问为什么死的，我不知道，也不敢问。二舅偶尔说，是属性相克，被他给克死的！这鬼话，是个人都不相信。
媳妇儿死了，二舅又变成光棍一个，地也种不下去，想继续进城，靠嘴吃饭。
可去了几个月，发现现如今城里早已日新月异，不再是当年模样。光凭借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已经无法立足。这才回过心来，准备好好学个技能。
学别的，别说时间和辛苦，就是那学费他也掏不出来。路过旧货市场，淘了两本阴阳五行，周易八卦类的书，看的反倒是津津有味。
都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这话着实不假。二舅干别的没天赋，耍嘴皮子那是一流。
靠着这几本破书，二舅在十里八乡间也混了几分名头，有个红白之事也会请他。闲暇是下河里摸摸鱼，地里粮食春种秋收，其他时间一概不管，虽然过的不算滋润，也混了个温饱。
那几年，他打出来的招牌是新一代阴阳先生，测字算命，阴阳风水，姻缘牵线，丧葬主持，请神叫魂啥都行。
多说无益，这家伙就是仗着胆子大和嘴皮子利索，也忽悠住了好些家庭。
让他改变观念，往后只看风水和算命的，是两次丧事儿！
第一次是片山的老人过世，请二舅过去主持。一般说来，老人过世最为简单，毕竟大多是寿终正寝，没有那些歪门邪道，
二舅作为主持过不少丧事的老手，相应的业务流程那也是信手拈来。
刚到片山，二舅便感到不对劲！这地方挺大，怎么说也该有阴阳先生才对，为何跑如此远，从盘龙村把自己请来？
虽说疑惑，可年轻二舅一直秉承的理念是有钱不挣是傻子。
过世的是一八十多岁的女老人，主家姓梁，有三个儿子，都分别成家了。
一进梁家大门，二舅便愣住了！灵堂早已布置完毕，两侧青松青竹林立，中央一口黑漆漆的大棺材，棺材前遗照静矗，两侧烛火跳跃，小香炉中青烟袅袅，各类糯米，盘符，斋茶一应俱全。
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早已有阴阳先生来过，一切安排妥当了。
这时候梁家兄弟看出了二舅的疑惑，当即说道：这是上一个阴阳生病了，急性胆结石，主持不了，这才再找的你。
二舅心头了然，面上却露出难色。你们这让我难做呀！凡事皆讲究有始有终，这不是让我穿别人穿过的破鞋吗？这可是犯了阴阳大忌！
二舅虽然如此说，心头却乐开了花。他还想着，这片山会不会有什么特殊的风俗，自己这个外来人没学会，到时候在流程上闹出什么笑话。现在可好，人家把路都铺好了，自己往上跳就行。方才的话，不过是诓骗这三兄弟，能多挣一分是一分。
梁家老大显得有些笨拙，说道：小先生你就多担待！也不怕你笑话，这老人家是起夜，掉粪坑里淹死的，身上有些味道，其他阴阳来看过都不接活……
老大话说到这里，被老二拉了一把。
老三显得精明无比，直言道：其他事情都办好了，就等着明天亲朋到来，后天出殡，入土封堆就算完成。两天两夜，所有礼节流程，连带守夜，一共五块。成就成，不成你走人……
五块，在八十年代，那都快赶上底层人民一个月收入了。不就两天两夜吗？老子天生就是吃着碗饭的命，这五块就挣定了。
二舅当时被五块钱蒙住了双眼，当即答应下来，一点没思索其中深意。
一切谈妥，梁家三兄弟出去忙碌了。毕竟是办丧事儿，各种准备的东西还很多。
二舅看了看老太太的黑白遗像，捞起旁边的青香在蜡烛上点燃，朝着棺材三作揖。您老人家一路走好，九泉之下有什么不舒服的，都托梦找你三个儿子。白锁初来乍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您多包涵！
说完，二舅把青香插在了香炉里。也就在此时，一阵滴滴答答，尖锐又刺耳的唢呐声从外面响起。
在云南，丧事上要献祭三牲，猪牛羊。依据各家经济条件不同，略有差别。最次的便是只有猪，其次是猪羊两种，最高规格便是三牲齐上。
那个食不果腹的年代，能吃上肉，也只有在这等宴席之上。
从盘龙村到片山，路程本就不近，此刻已经是日落黄昏，二舅一个人端坐在灵堂里面饥肠辘辘。门外又是叽里呱啦的唢呐声，心烦至极。
打量了窗外，一只大山羊被几个人按住拖到树下，正咩咩咩的叫着。二舅听着羊叫，口水顺着喉咙如同趵突泉般的钻上来。
年轻人们该是梁家的小辈，身强力壮，手脚麻利，不到一个小时，大山羊已经被烧得金黄。空气里也逐步飘荡起饭菜的香味，二舅一边干咽着口水，一边和棺材前遗照里的老太太对视着。
没一会儿，梁家老大终于进来，喊着二舅吃饭。
二舅到了饭桌上，青白小菜一应俱全，除此之外，红油滚滚的红烧肉和一盘糊辣羊肠正散发着诱人的味道。
二舅好些日子没开过荤了，此刻见到这两盘肉，就仿佛是瘾君子嗅到了鸦片烟，若不是顾及桌上还有旁人，二舅早就一个人直接端肉开吃了。
先河桌上的几个陌生人寒暄了几句，然后这才开始动筷子。饭还扒拉几口，那羊肠已经见底了。二舅心头一狠，古话说：脸皮薄，吃不着，脸皮厚，吃个够。他直接把那羊肠一股脑的倒在了自己饭碗里，然后回头笑道：你们先吃，我去灵堂那边添点香油……
二舅三两下便吃了个精光，碗筷随意丢在桌上，一个人回到了灵堂。这时候天已经彻底的黑了下来，唢呐声依旧。
闲来无事儿，二舅靠墙坐着，一个人慢慢打起了瞌睡。
朦朦胧胧中，梁家老三进来嘱咐了两句：守夜就麻烦你了！片山野兽多，冬天啥都干皮潦草的，注意蜡烛香火……
二舅点头起身，打包票说道：交给白所就放心吧！
夜深了，唢呐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整个片村慢慢安静下来。二舅坐在凳子上，背靠墙壁，前两个小时还睡得舒坦，可这姿势随着时间一长，全身上下都酸痛，胳膊肘都僵硬了。
这人一旦感到难受，无论怎么调整，依旧难受！
二舅实在是坐不住了，另外大半夜也多多少少有些冷。地上恰好是孝子孝孙上香的草席，二舅登时就躺上去了。
躺是躺着了，这灵堂布置的颇为狭小，两侧的椅子，烛台着实占地方。这躺着，要么屈膝收腰，要么缩着头，也是难受无比。
二舅左看又看，看到棺材下面恰好一片空荡，当即将自己的下半截身子塞进去。这躺的那叫一个舒坦！
腰杆以上，正对遗像，胸脯上是木桌和小香炉，甚至还可以将草席卷起来，做一个柔软而舒适的枕头。
二舅就这般熟睡过去！一切只待明日天亮，最难熬的第一夜便过去了。
要说为啥？等到明天，亲朋都来了，远嫁的女儿自然会替自己老母亲守灵。二舅不过是个守夜人，明夜说不定可以轻轻松松回家，后天清早再赶过来。
二舅睡得死，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睁开双眼。睁开眼睛的刹那，恰好与高处那惨白色的一双眼睛对视上。
遗照上的老太太，带着温和的目光，朝着二舅笑了笑！
二舅登时毛骨悚然，一咕噜从棺材下面将腿捞出来，蹲在地上，双眼死死的盯着那遗像。
看了几分钟，确认这遗像没问题。没有笑，眼神也没有什么变化。难道刚才是幻觉？
就在二舅疑惑之时，那老太太的嘴角又慢慢上扬，甚至还有朝着二舅扑过来的趋势。
二舅一个闪身，后脊背顶在墙壁上，那黑白遗像啪嗒一声，直接从棺材头掉落，磕在了香炉上。
看到遗像不再动弹，二舅悬着的心这才放下。心头却已经开始骂娘：那个挨千刀的放的遗像？这你他妈都放不稳……
所谓在其职，谋其事！二舅既然答应了人家守夜，那自然是得搞定一切。轻轻的将遗照扶起来，然后继续靠在了棺材头上，这才继续躺下。
躺下，又看那遗照，虽然没动，可越看越渗人！二舅只得将视线转移到其他地方，顺着高处打量。
这一打量不要紧，二舅身体一抖，差点把供桌给掀了。在高处，两只眼睛正死死的盯着二舅，一条尾巴左右来回扫荡，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一只大黑猫。
都说棺材死尸最忌讳黑猫！二舅对这些都毫不在意，他担心的是供桌上的各种贡品，这要是被猫偷吃了，明天一早梁家兄弟不得认为是老子偷吃了？
去去去……滚远一点！也不看看谁在这里当值？敢偷吃一点儿，老子把你猫皮拔了！二舅朝着黑猫骂道。
黑猫似乎听懂了二舅的话，之前丝毫声响没发出，此刻却反而喵……的一声叫了起来。这一声猫叫，调门极高，尾音拖的又长，如同旧式哭丧一般。
黑猫叫唤着，却并没有离开，就一直僵持在房梁上，和二舅对峙着。
二舅也不敢轻易入睡，就这样盯着这猫。一人一猫，保持着相对平衡。
所谓敌不动，我不动！二舅深知其中道理，在这种地方，人是斗不过猫的。
一直盯着，精神消耗极大！没一会儿，二舅又犯困了，登时呵欠连天，双眼微微眯起，心神开始游离起来。不知觉间，坐在草席上开始打盹儿了。
朦朦胧胧中，一阵响声传来。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这声音好似老式木门摇动，又好像一群老鼠在打架一般。
二舅睁开朦胧睡眼，左右瞄了两下，没有什么东西。猛然的，他从地上站起来，凑近了观看。眼前的黑白遗像居然在前后晃荡，就在二舅心中惊疑不定之时，后背突然被某人拍了一下。
二舅猛然回身，那大黑猫居然从高处跳跃到了供桌上，正叼起一块肥肉火速逃离。
还好！还好！二舅长出一口气，后背被猫蹬了一下而已。
还不等二舅喘匀气息，咚咚两声清脆声音从身前传来。二舅身上毛发登时全都直竖，那咯吱咯吱的怪响声也同时响起。
二舅一下子窜到了门口，万一真有什么，先跑为上。
站在门口，回头细看，没有什么特殊东西。咯吱声，不过是棺材和下方血红色长凳摩擦出来的声音。二舅不信邪，回身细细打量起来。
细看之下，二舅发现了些许端倪。这棺材居然在晃动！一层冷汗爬上了后背，哪怕是经办过不少丧事的二舅也有些慌了神。
这难道是传说中的诈尸了？
刚想到这里，咚咚咚的响声从棺材里面传来。二舅还不等反应过来，棺材盖子出现了一条缝隙，一直干瘪的爪子从里面伸了出来。
二舅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朝起旁边的凳子朝着这爪子就是一下！
爪子立马缩回棺材里面，棺材盖子也再次合上。二舅心下一狠，诈尸又怎样？活着老子都不怕你，死了还怕？
一个翻身上马，整个人就骑在了棺材上，双手使劲扣住棺材盖子和底座。
整个棺材晃动的更加剧烈了，于此同时棺材里面传来了更加剧烈的声响。咚咚咚……咚咚咚……
这声音好似午夜鬼敲门一般，伴随着棺材晃动的吱呀乱叫，整个灵堂乱做一通。
随着棺材晃荡，供桌轰然倒塌，各类贡品洒了一地。遗像掉落在地，玻璃碎了，老太太的脸被切割得四分五裂。
就在这紧要关头，大门轰的一声打开，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二舅猛然回头，居然是梁家老大！
快来帮忙！你妈诈尸了！二舅连忙喊道。
梁家老大看了看局面，没有妄动。思虑半晌，连忙喊道：快下来，这是人又活了！
二舅将信将疑的下来，棺材盖子咔嚓一声被推开，一只干瘪的手从里面伸出来，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
随后，老太太被憋得青紫的脑袋从棺材缝隙里钻出来。
老太太咳嗽两声，从嘴里吐出几口黑色东西，带着恶臭。这才环视一圈，当看清楚眼前局面，本来就青紫的脸色越发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