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那一夜，彦道彦全兄弟，到底谈论了什么，很多人都好奇，包括我在内。我问过二舅，二舅说哪怕弥留之际，那高人依旧守口如瓶，没有吐露半个字。
回头说彦道依旧当自己的掌教，管理一方道观，各种宗教协会成立，有掌教之名，也担了几个虚位。
各种庙会主持，接待高官达贵，负责观中收支经营，一些琐碎杂事儿，便不再细说。
只说眨眼间时间来到了七十年代前后，历史的潮流滚滚而来。破四旧，打倒一切牛鬼蛇神，破除封建迷信！
各种口号从北到南席卷，如此大势之下，彦道掌教感觉势头不对，打算封闭山门，就此清净。可又惦念着观中弟子衣食，便犹豫起来。
这一犹豫之下，祸从中来。观中弟子，将掌教之想法告知了山下小兵，这可算是触犯众怒了。不仅自己不主动放弃掌教之位接受改造，还妄图关闭山门，避免被清扫，罪大恶极。
哪怕掌教一身本事儿，却终究无法逆转大势。各种批斗，游行，侮辱，打骂，彦道掌教全都亲身经历了一遍。那一段时日，他想起了自己的生身父亲，颇有学当年父亲了却余生的想法。
可心头猛然想起自己的弟弟，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忍辱负重之后，终于迎来光明，但掌教之位，却不再属于他。
从此被扫地出门，沦为了街头乞丐。靠着测字算命，阴阳风水的本事儿，哪怕年近七十，也倒还没被饿死街头。
多方打听之下，彦道在省城找到了自己的弟弟。彦全经过这么些年在俗世里的摸爬滚打，不仅混的风生水起，还早就改头换面，一副老板做派。
看到自家哥哥落的个如此下场，彦全心生愧疚，当即好酒好菜的招待。兄弟二人，和和气气的过了一年。
又是一夜，兄弟俩人促膝长谈。第二日，彦道失去了踪影，生死不知。
故事中的主角，便是二舅在贼山所遇到的高人前辈，巍宝山上一任掌教，法名彦道。幼时悲惨出生，少年忍辱负重，中年风华天下，老年本该颐养天年，却受尽万千磨难。此之一生，波澜起伏，着实让人唏嘘不已。
彦道掌教弥留之际，直说自己有愧，愧对弟弟。
二舅当时便骂了起来，这弟弟猪狗不如，不要也罢，当年说好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转头来却是如此对待自家哥哥的？
彦道掌教的回复，却出人意料。只说当年不该放任弟弟离开巍宝山，这才有了后来的一切。况且自己名扬天下，风头正盛之时，也没让弟弟享福半分，反而将其赶出山门，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罢了。
随着彦道掌教的大限来临，这一故事也接近尾声。但故事中却充满了悬念，其一便是兄弟俩分别多年重聚，促膝长谈的两个晚上，到底谈了什么？
其二，先是弟弟寻找哥哥，后来是哥哥寻找弟弟，甚至受尽屈辱生死难料之际，哥哥依旧想着弟弟，到底为的什么？
其三，哥哥在巍宝山度过了起伏跌宕的一生，那弟弟在俗世红尘中，又经历了什么？
这些疑点，精明如老狗的二舅在窝棚中听故事之时便想到了，当即便询问了彦道掌教。
不知是提到了什么伤心事儿，还是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彦道掌教对此只字未吐。
二舅还询问了彦全的消息，想的倒也简单。一来，亲哥哥要死了，通知一声弟弟于情于理，于忠孝道义都毫不出奇。二来，故事中老掌教说彦全已经成了一方老板，二舅想去蹭个面子，万一有什么白拿工资的虚职，也不枉照顾他哥哥大半年。
殊不知二舅刚问出口，便被裹在被子中的老掌教给呵斥住了。语气森然的说道：不要打听任何关于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半分消息，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不止如此，我的死讯，遗物，踪迹，都不可透露出去半分。
二舅口头上虚与委蛇，心头却嗤之以鼻。又不是什么王公贵族，涉及国体动荡，区区一介乞丐，还来个秘不发丧不成？
听了一天的故事，转眼间已经是夜深之时。二舅准备回大窝棚吃完饭，心头却升起另一个疑惑：这老前辈讲了一天的话，居然不见他起来喝一口水吃一口饭，甚至连大小便都没有，这可不像是一个将死之人。
难不成要成仙了？听语气变得如此陌生，外加那只枯骨般的手掌和长指甲，二舅感觉被子下面是一条干尸都不足为奇。
想到这些，二舅虚情假意的问道：老前辈，我白所还是那句话，现下科技发达，医学奇迹遍地开花。你弟弟当了老板，肯定不缺给你换个脏器那点钱。亲兄弟之间，有什么恩怨是解不开的？你低低头，写封信我给你带过去，省城一天一个来回足够了。活着，比什么都好！
被子下面传来一声嗤笑：换个脏器？换身体换灵魂都没用，我这是中了狗头降，必死之局……随后便是些骂人的脏话，让二舅滚蛋，不要惹他生气。
二舅一看这情形，更加疑惑了。这他娘的，还有力气骂人，估计死不了。当即转身，准备去吃饭。
刚一起身，被子里面却又传来阴森森的一句话：把火灭掉，保持木炭红着，不要火苗。
二舅心头骂了一句：都快死了，要求还不少！虽然心头不爽，可二舅还是照做了。
回到大窝棚里，所有人都正热热闹闹的吃饭。建才和老瞎子都关心这边的情况，询问了一番。
二舅回道：说是六七天后死，我看这精神状态，怕至少能再坚挺小半年。
瞎子不信，说道：我看顶多坚持三两天了！这人呐，吃不下无所谓，就算喝点水也能坚持十天半个月。老神仙已经三四天没喝过水了，以前还会让我准备洗脸洗脚的水，自打他病倒在床，我端水进去便赶我出来……
这话一落，窝棚里面诡异的安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各自心底有所猜测。二舅没有其他想法，却突然想起了狗头降三个字。
那时候，又没有手机，没有互联网，愣头青的二舅想破脑袋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只是冥冥之中，感觉可能和眼下的古怪有所牵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