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毛线的机器可以在一个小时里织出上千件衣服,它们有绚烂的色彩和绝妙的工艺,但奶奶织的毛衣却永远只有她才能完成,因为她的爱是无法被替代的。
“你学这个干吗,这种没什么用处的本领不用学,你好好读书就行了。不要像奶奶这样,没读过书,一辈子没文化,只会做这些缝缝补补的事情。”奶奶坐在暖炉旁对我说。
橙红色的暖炉光温柔地映在奶奶的脸上,她那副歪歪斜斜的老花镜在她的鼻梁上耷拉着。奶奶一边用灵活的双手带动着毛线在两根木针上来回穿梭,一边说着听起来有些自嘲的话。她应该是满脸的无奈和遗憾才对,可是她脸上的神情却是幸福又满足,我觉得那是一种只有在老人的脸上才会有的淡然的浅笑。
“这怎么会是没用处的本领呢,奶奶,你这就叫思想跟不上潮流了。我们学校现在都流行织围巾,有的女生织得可好了,围巾和商店里卖的一样,有各种图案,还是立体的。”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奶奶的手,她的手太灵活了,就像两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高效地分工合作着。
“现在的大学生们怎么开始喜欢这些了?”
“对啊,我们楼栋里还有女生专门教大家织毛线,我去看了几次,她织的完全没法跟你的比,所以我要跟你学。我只想织一条围巾。”
“围巾太简单了,你如果真的想学,奶奶教你织手套吧。”
“真的吗?我是完全不会的那种人啊,奶奶你确定教得会我吗?”
“这么简单的东西,你一个大学生肯定能学会的。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哎呀,我突然好激动,走吧,我们去买毛线吧!”
“不去商店,你在我衣柜最下面的那个抽屉里找找,我有很多毛线团。”
我拉开了奶奶装毛线团的抽屉,一股樟脑丸和花香洗衣粉相混杂的味道从里面传了出来,只见抽屉里有几捆还没有拆封的崭新的毛线团,但更多的是大大小小、零散的绕成球的毛线团。
奶奶说这些都是她以前织东西剩下的,有些线团都放了十几二十年了。她几乎能说出每个线团的由来,有的是给我爷爷织东西剩下的,有的是给我爸和我姑织东西剩下的。
我不可置信地拿起这些古董线团看了又看,发现其中一捆线团的颜色特别熟悉。我问奶奶:“这是织什么衣服留下的?”
奶奶告诉我,这是在我小时候她给我织一套毛衣、毛裤时用的线。当时她买了很多羊毛线,因为那年的冬天特别冷,她想织得厚实点儿,这样我穿起来更暖和。结果她织完了整整两套衣服,还剩下了这最后一捆线,没舍得扔就一直存下来了。
我记起来了,原来就是那件橄榄绿的毛衣,其实我小时候很不喜欢它,觉得那个绿色脏脏的,一点儿也不好看。但是爸爸、妈妈总让我穿,即使我穿脏了他们也能再拿出另一件同色的衣服替换。
别人家的小女孩都穿白色和红色的毛衣,毛衣上面还会有小兔子的图案,可是我的毛衣永远是简简单单的套头款、纽扣款,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口袋的位置和数量在不停地有规律地变化着。
“奶奶,我发现你真的好喜欢织毛线,怎么会有人把一整个大抽屉全部用来放毛线团呢,还是这种二十多年前的老古董。你舍不得扔,留着它们干吗用呢?”
奶奶笑着没有回我,只见她把手里的活儿停了下来,然后把脚边篓子里的毛线团理了理,嘴里说着:“应该差不多够了。”接着她又把耷拉在鼻梁上的眼镜往上推了下,将自己已经织好的那部分凑到眼前看了好一会儿,再平铺在自己的大腿上,轻轻地拉扯着边角,小心翼翼地检查着刚刚织完的地方有没有不平整或漏针的。
显然不会有,因为她织得太多太熟练了,这么认真的她不会出这样的错误,可她还是习惯性地检查着这一切。
“奶奶,要我给你开客厅的灯吗?你会不会看不清,你这是给谁织的?”
“不用开,浪费电,我看得见,这不还有暖炉的光吗。这是我给你爸织的一条毛裤,他腰不好,我给他织的裤子能护住他的腰。之前给你爷爷织了一条,我再给你爸也织一条。”
“爸爸好幸福,这个年纪了还能穿上妈妈给他织的毛裤。”
“他确实幸福,你姑姑和你大伯都没他幸福。”
“因为奶奶你很偏心啊。”
“他幸福是因为他有你,我才没有偏心。你姑姑是个火炉体质,在大冬天都不穿秋裤的人,怎么会需要毛裤,你大伯的身体比你爸爸的好,他也没怎么穿过毛裤。”
“奶奶你就是偏心,别找理由了。你偏爱爸爸,所以也偏爱我一些,对不对?我就知道,你表现得太明显了。”奶奶笑着说我的嘴巴又皮又甜。
“奶奶你找爸爸量过尺寸吗?我发现你都没有对着一个尺寸表,就是上面写着长度、脚围、腰围那些数据的表。”
“要那些干吗,织了一辈子毛线了,你们每个人的尺寸我都记得,可能腰围我要再给他织大一些,他现在胖了,后期我注意点儿这个地方就行了。”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奶奶给大家织过太多衣物了,她心里有一个表格,条理清晰地记录着每个人的数据,她不需要写下来就能做到“私人定制”。
“你爸爸的腰越来越不好了,他就是年轻的时候没有保护好,开车久了坐狠了,现在又得了糖尿病。唉,他不能受凉、受冻,要注意保养好自己的身体,不然等他老了连我的身体都赶不上。”
每次提到爸爸,奶奶总是会说得特别多,奶奶偏爱爸爸这件事家里人都知道。从爸爸儿时起,奶奶接近于溺爱的过分偏爱让爸爸到现在依旧是个脾气执拗的人。他年轻的时候一定没少让爷爷、奶奶操心,但爸爸对奶奶的爱也是最深厚的。直到现在奶奶还在时常念叨着爸爸,还在为他织毛裤。每次我们来看望他们时,奶奶都会做爸爸爱吃的菜。
奶奶爱一个人的表现就是会执着地重复做同一件事,其中当然也包括不厌其烦地唠叨。
奶奶认真地翻看着自己织的毛裤,检查有没有纰漏,好像如果她织错了什么地方,这条毛裤就不会暖和一样。
“我给你织的那两件绿色毛衣就是两个尺寸,这样你能穿两三个冬天,那件衣服用的料多所以很暖和。”
“我小时候不喜欢那件毛衣呢,因为我不喜欢那个颜色,也不喜欢光秃秃的什么花纹都没有的毛衣。大妈给姐姐织的毛衣就很漂亮,用了五颜六色的线,上面有各式各样的图案。”
“你现在是好东西见多了眼光高了,你小时候可喜欢了,天天穿都不愿意脱下来。你就是喜欢。”奶奶坚定地说着。
“你说啥都行,反正我也不认识小时候的自己。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奶奶,我给你讲,现在这个绿色可洋气了。我给你看现在的毛衣款式,如果你能织出这个样式再用上这个绿色,我能穿出明星的感觉。”说着我拿出手机,把购物平台里的图片给奶奶看。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风格,松松垮垮的,又露肩膀,脖子全在外面,冻到了要得颈椎病的。还有这个,袖子这么长,手怎么伸出来做事,洗个菜不得全部打湿了。”奶奶几乎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在批评着这些衣服。
“我的奶奶呀,穿这种衣服的人哪里是要去洗碗的,而且脖子露得多就会显得长,多好看。”
“一个人的脖子短,露一下就长了吗?别瞎说。”
奶奶说完,我和她都笑了。我突然想起来之前有一次来看她,穿了一条破洞牛仔裤,奶奶看到后没说什么。在我准备走的时候,她突然叫住我塞给了我200元钱,叫我别太节省了,裤子破了就买条新的穿,不要穿破裤子出门。我哭笑不得地跟她解释了好久,说这是一种潮流,是我们年轻人的穿衣风格。
奶奶被逗乐了,说搞不懂现在的社会了,好好的裤子为什么要弄破它呢,但她还是嘱咐我别穿破裤子,关节露在外面老了会生病的。
“你要是真喜欢那件毛衣,就把图片给我打印一份。我看了下,针法很简单,织起来没什么难度,就是这奇形怪状的版型不好把握,我没织过这么难看的衣服。”
“哈哈,奶奶,我随口说说的,我喜欢可以自己去买的。”
说着说着,奶奶把给爸爸织的毛裤收了起来,然后让我把选好的毛线团拿出来,她要开始教我怎么织手套了。
就在那个傍晚,我和奶奶围坐在暖炉旁,她认认真真地从最简单的穿线开始教我。一开始我织得很慢,姿势也不对,所以没坐一会儿我就腰疼了。奶奶说我的手太紧张了,毛线都被我捏湿了,不放松一些,手关节就会特别累。
在看奶奶织的时候,我觉得这是一件特别简单的事,仿佛抬手、提一下、拉一拉、扯一扯这些线团,就能织成型了。直到我自己开始尝试才知道,织毛线并没有奶奶说得那么容易,而且太考验一个人的耐性了。
我很难想象奶奶是怎么不知疲倦地织完一件又一件衣服和鞋子的,她怎么可以这么有耐心呢,明明用钱就可以买到各式各样的漂亮毛衣。如果说以前是因为家里穷买不起,那现在的生活条件越来越好了,可奶奶的习惯仍旧不曾改变,她觉得能靠自己做的事情就绝不麻烦他人,能节约的钱也绝不会多花一分。每当大家说她活了大半辈子了还是这么想不开时,她就会强硬地反驳大家,不服气地为自己辩解,有时候她也会沉默不语,但无论怎么样,她都不曾改变自己。
奶奶教我织的是那种很简单的手套—大拇指和另外四个指头分开的。她还贴心地在我的手套里缝上了一个棉绒的内胆,说这样就不会漏风了。重庆的冬天湿冷,我戴上这副手套就不会冻指头。奶奶还教我用白色毛线在红色的手套上织了一只简笔画风格的梅花鹿。最后,奶奶还织了一根绳子巧妙地缝在了手套上,这样我可以把手套挂在衣领下,想玩手机或者拿东西的时候就不用担心它会掉了。
大三那年寒假,我在奶奶家学会了织毛线,我买了很多颜色的毛线织了很多条围巾。我还学会了织手套,织好一个就拿去给奶奶炫耀,奶奶夸我织得好看,然后嘱咐我没用完的毛线团别扔了。她觉得我买的毛线都特别漂亮,所以把它们都绕成团收捡起来,放进了她衣柜的大抽屉里。
一眨眼十年过去了,当初织毛线的热潮退去以后,我就再没有织过毛线了,可当年织的围巾和那副手套我一直珍藏着。
十年后,我结婚成家了,有一年冬天我去看望奶奶,正巧又碰到了她在织毛线。奶奶的背比十年前更驼了,她的眼镜还是喜欢耷拉在她的鼻梁上,她织毛衣的手虽苍老但很灵活,她没有再用暖炉了,因为家里安装了暖气,这样她就不需要再穿那么臃肿的厚棉袄了。
“小锦来了啊,肚子都这么大了,快来房间里坐下,这儿暖和些。”奶奶看到我时永远都是笑容满面地喊我。
她赶忙放下手中的毛线针,让我赶紧坐下,问我:“想吃什么?奶奶给你做,我还有几根冬虫夏草,给你蒸到汽水肉里,你最喜欢吃了,好不好?”
“好的,奶奶,你做啥我都喜欢吃。你别着急做饭,我想陪你聊聊天,我现在还不饿。”
“好的,没问题,待会儿奶奶给你做好吃的,预产期快到了,对吧?我记得是十月下旬,就等着看是哪天了。”
“奶奶你记性真的太好了,完全不像快八十岁的人。”
我刚说完,奶奶似乎是想起什么来了,弯着腰小跑进卧室以后,打开了她的那个大衣柜,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件衣服,接着快步走到我面前,把一件小衣服展示给我看。
“小锦,你看看这个颜色你喜欢吗?我给你的孩子织了件衣服,这是我找隔壁蔡奶奶学的,她很会织毛衣,她织的毛衣都是那种时髦的新款,我就向她学了怎么织图案。她说这个带帽子有拉链的外套是现在最流行的样式,我学会了就给孩子织了一件,你看看你喜欢吗?”
奶奶很激动、很开心地说着,可就在她问我喜不喜欢时,我的鼻子突然一酸,眼眶就湿了。
我快八十岁的奶奶为了给我的孩子织这件毛衣,去找别人重新学习怎么织小朋友会喜欢的图案。这件小衣服是黑色和灰色的拼接款,衣服上的图案是一排颜色丰富、造型可爱的小汽车,衣服很厚实,帽子也很大,拉链的质量特别好,还有两个向上开口的大口袋。我很喜欢这件毛衣,因为它真的非常漂亮。
“奶奶你织得太好看了,我好喜欢,你怎么这么厉害,比商店里卖的衣服还要好看,还是你的风格,没有一个错针,没有任何不平整。”
“我把毛线洗过也晒了,还用熨斗烫平了,不过现在还穿不了,等他四五岁的时候应该就能穿了。奶奶不知道自己那个时候还在不在,就提前给孩子织件毛衣还可以留个念想。”
“哎呀,奶奶你别瞎说啊,又说这些丧气话,你身体这么好,你看看哪个八十岁的老太太还能织这样的毛衣,就凭你这个超级聪明的头脑,还有你灵活的手、明亮的眼睛,你还能陪我们二十年。”
“哈哈哈,吓死人了,那不活成老妖精了。”
奶奶告诉我她不仅织了这件毛衣,还正在织孩子一出生就能穿的线衣,她织了两套换洗,没有用绿色的线,而是换成了我喜欢的白色。
奶奶是真的爱我,会把我说过的话放进她的心里,很多时候奶奶的执念和倔脾气会不被他人理解,被说成是固执。可是奶奶却因为我而改变了,就像魔法能打败魔法一样,因为我知道,没有一个人会像我这样,对她一个老人家一边说着她喜欢听的玩笑话,一边又把她不爱听的话用另一种爱的语言讲了出来。
其实一直以来,奶奶爱的表达都是最质朴和最简单的,那就是我要对你好,我要用我的方式对你好,不管你喜不喜欢,我觉得你会喜欢所以我坚持。
或许她表达爱的方式会让他人觉得沉重,可是她没有错,她的心向来都是好的,我理解她。对于不擅长把爱用柔软的话讲出来的人,他们需要的是另一个柔软的人融化她的坚硬。
奶奶并不是舍不得花钱买毛衣,她给我们织毛衣,从爷爷到爸爸到我再到我的孩子,她织了四代人的衣物,她把她的爱延续给了我们整个家。我小时候她织给我的毛衣,我会留给弟弟妹妹穿,然后我的孩子穿过的衣服又会留给弟弟妹妹的孩子,就这样一代一代地传承下去,这些是奶奶最想看到的事,因为这会让她觉得自己是被认可、被需要的,会让她产生满满的幸福感。
我相信不只有我的奶奶会这样,在我们中国有成千上万个家庭中的爷爷、奶奶都会这样,他们用自己的方式爱着他们所珍惜的人。他们可能跟不上这个时代的快节奏,可依然希望自己坚持的信念在这个时代里得到认可。
时代变化的脚步似乎从不等人的觉醒,唯有不变的东西能一直存在于任何时代,并且不被替代。尽管科技如此发达,织毛线的机器可以在一个小时里织出上千件衣服,它们有绚烂的色彩和绝妙的工艺,但奶奶织的毛衣却永远只有她才能完成,因为她的爱是无法被替代的。
我走进奶奶的房里打开了她的衣柜,拉开了那个熟悉的抽屉,还是那股熟悉的樟脑丸和花香洗衣粉相混杂的味道,抽屉里的毛线团越来越多了,我蹲下身子摸着它们,想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寒假奶奶教我织手套的场景。
“快起来啊,我的宝贝,都孕晚期了不要这样蹲着。”
“奶奶,你还记得你教过我织手套吗?”
“怎么会忘记呢,你织的红色手套,对不对,你看当初没用完的线团我还留着呢。”奶奶又弯下腰去找她的毛线团了,我知道她一定留着。
她怎么会舍得扔掉呢,她才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