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养的狗?”程以愿第一次来到庄培墨家里,吸引她目光的是电视柜旁的一张照片。
事实上,这张照片的摆放有些古怪,原本是照片朝里倒放在柜面上,程以愿下意识上手给它翻了个面,看到了一只白色的大狗。
程以愿刚拿起那张倒扣的照片,庄培墨的手就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别动那个。”他的声音不同以往,冷得吓人。
程以愿挑眉,反而故意将照片紧握在手里,没有松开。
白色大狗在阳光下咧着嘴,一只纤细的手正抚摸着它的头顶。她注意到庄培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庄培墨从她指间用力抽过照片,程以愿没有再和他拉扯,松开了。
庄培墨回过神来,有些混乱地解释说:“我,我大学时候参加过流浪狗的救助,这……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只,叫茶酥。”
程以愿拢了拢头发,转过身。
“既然喜欢,你没有收养它吗?”程以愿问。
庄培墨迟疑了一下,低头说:“它死了,很多年前。”
“那很可惜。”程以愿道,“它很可爱,还会笑。”
庄培墨听了也微笑道:“生老病死,人和动物不都是这样。”
程以愿看他的脸,眉眼低垂,口鼻端正,神色寡淡中很有些禅味,这大概是她会喜欢这个男孩的地方。她想了想:“或许你已经明白了,可能我还没完全想明白。”
庄培墨抬头看向她,轻声道:“你还需要些时间。”
程以愿叹气,不置可否。
让她有些介意的是,那张照片里,抚摸着大狗的,显然是一只女孩的手。于是她抿了抿嘴,问道:“照片里这个人不是你?”
庄培墨想了想,打开电视柜下面的抽屉,拿出了另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六个人在山间溪边露营的合照,青春年少,神采飞扬。
从左到右依次是:钟铮、池沐溪、庄培墨、狄烔、向缘、林相棉。
“给你看看。”庄培墨道,“我大学时期的朋友,茶酥那张照片旁边是她。”他指了指一袭白衣的向缘,不知为何,他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好像给对方看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程以愿看着照片,她目光有些僵直,脸色甚至是有些古怪的。这反应大大出乎庄培墨的意料,没有任何吃醋或暧昧的表情,程以愿盯着那张照片,喃喃道:“蘑菇出事的那天,是她报的警。”
昏黄的纸灯笼在梁下轻晃,将木格窗棂的影投在靛青帘幕上。柏木长案泛着油脂浸润的微光,铁篦子下燃烧着滚红的炭火。墙角陶瓮里泡着去岁的梅子酒,浮沫在琥珀色里缓缓游移。苇帘外隐约传来油脂滴落炭火的滋响,混着隔壁醉客用筷子敲击瓷盘的清越。熏黑的排烟管蜿蜒如蛇,在天花板角落盘踞成一道温柔的阴影。
矮凳上的藤编坐垫凹陷出弧度,林相棉喝了几杯酒后开始大放厥词:“你怎么想起来要请我吃饭?该不会是……终于良心发现上次欠我的那顿火锅了吧!还是说太久没见我这张帅脸,实在想得慌?”
庄培墨听了他的话忍不住嘴角抽搐:“那天送你回家之后一直没联系,看看你死了没有。”
林相棉大笑道:“没死没死,刚去医院看了钟铮,总不能拉着她同归于尽吧!”
这个笑话很地狱,而且一点都不好笑,庄培墨哦了一声道:“那吃完饭,我也去看看她。”
“看来你常去啊?”林相棉问,“她跟你说什么没有?”
“她能和我说话,那算我创造医学奇迹了。”庄培墨哭笑不得,“你现在怎么说话越来越讨厌了。”
林相棉又咂了杯酒,嚷嚷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早就讨厌了我!你以前就看我不顺眼!”
庄培墨没接他的无理取闹,淡定道:“我找你是想问问,你说你认识程以愿?”
林相棉一挑眉:“哦~原来是为了她,我就说你最近怎么古古怪怪的,傍上有钱女人了 。”
庄培墨敲敲桌:“问你话,好好说。”
林相棉道:“你上次不是跟我说了嘛,她是禺和科技的老板。”
庄培墨道:“对,你那天话没说完,你认识她?”
林相棉一撇嘴:“只是网上看到过而已,我哪像你这么命好,认识那么多富婆。”
“但她认识向缘。”庄培墨说,包间里的空气骤然沉默了,只听见煎板上滋滋冒油的响声,一片肉快烤糊了,但没有人翻动。
事实上,庄培墨想知道,蘑菇出事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是向缘报的警?林相棉又知道多少?
林相棉却面无表情道:“那我怎么知道,我替你烧点纸,托托梦,去问向缘啊。”
“她儿子死了。”庄培墨冰冷地说,“死的那天是向缘报的警。”
那片肉已经黑糊,林相棉咬着腮帮子把肉片从煎板上夹出来,仍在小碟子,沉思了一会儿才道:“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件事。向缘在景区遇到过一次意外事故,死了个小男孩。怎么?竟然是你对象他儿子?世界真小。”他叹了口气,“这都过去多少年了。”
“你当时在现场吗?”庄培墨沉声问。
“你这话什么意思?”林相棉嘟囔着,但并未发火,“为什么觉得我会在现场?”
“我只是问问。”庄培墨道,“算时间,你和向缘当时在交往。”
林相棉道:“你知道的,我和向缘本来就很少见面,我们不太像普通的情侣。”他夹了片蔬菜放在烤盘上,直勾勾地盯着庄培墨,“向缘那段时间常和你在一块儿啊。”油烟声滋啦作响,白烟罩住了林相棉的眼睛,两人都看不见彼此的样子。
“你当时在现场吗?”林相棉问。
“直觉告诉我,林相棉没有说实话。”庄培墨道,他对着床上的钟铮,钟铮一动不动,无法回应他关于林相棉的质疑。以钟铮的脾气,和她跟林相棉的关系,即使她能听见,大概率也是沉默。
“蘑菇,和向缘,和他,到底发生过什么?”庄培墨在狭小的病房里,向着一个不会回答的人问话,“你说,向缘的死,会和蘑菇有关系吗?”
钟铮当然没有回答,没有血色的五官一片沉寂,像是个死人。
庄培墨突然意识到,在他身边的人已经发生了那么多意外,向缘,程以愿的儿子,钟铮,这些接踵而至的命案到底有什么关联?
林相棉还有多少事瞒着他?
“也许只是一些单独发生的意外,是我想多了。”庄培墨道,“但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这些事弄不明白,我没办法和她在一起。”
他脑中浮现出程以愿的盈盈的笑眼,闭上眼睛拉了拉病床的床单,又凝视了钟铮一眼:“撞你的人,是他吗?”
窗外闷雷轰鸣,撕开天幕的闪电透过窗格照亮了钟铮的脸,她的眼角隐隐洇湿出一种叫作泪水的液体,却并没有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