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缘、钟铮和钟勤兰三人此刻在红原厂新楼的一间空屋里。
是池沐溪用刀抵着钟勤兰,逼着她们从顶楼退下,顺着楼梯,退进了靠顶楼的一间废弃杂物间。
他猛地一搡,钟勤兰踉跄着被摔向角落,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和压抑的痛呼。钟铮下意识跟过去,俯身查看。
她叫了一声:“妈!”
钟勤兰的头发散了,脸上沾了灰,她望向钟铮,眼里仍没有作为母亲的怜爱,而是茫然,仿佛不懂她为什么会出现。
那头,池沐溪已经锁死了唯一的出入口。
“这是我爸盖的楼,我再清楚不过。”池沐溪冷笑道,“这里没有人会来。”
他瞥了一眼摔在地上的钟勤兰道:“我们的账最多,最后跟你算。”
而一道阴影笼罩下来。钟铮猛地抬头,看见池沐溪已经一把抓住了向缘的前襟,几乎将她提离地面。向缘微微挣扎,但她太单薄了,没有力气摆脱桎梏,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像纸。
“你……”池沐溪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扭曲,刀尖在向缘脸颊边危险地晃动,“你为什么没死?啊?!我当年把你绑在山上……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我杀了你!”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镜歪斜在鼻梁上,折射出变形的目光:“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我像个傻子!我每天都有做不完的噩梦!结果你没死?!”
向缘拧着纤细的眉头,艰难地呼吸,齿缝里挤出一句:“果然,是你……”
“是啊!是我!”池沐溪因狂怒而声嘶力竭,“当年没舍得杀你,可现在不是当年了!去死吧!”
他手中的刀猛地扬起,刀光在昏暗的室内划出一道惨白的弧线,直刺向缘心口!向缘紧紧闭上了眼睛!
“是我。”是钟铮的声音。
池沐溪的动作骤然僵在半空。刀尖距离向缘的胸口,只有寸许。他和向缘同时转头。
“把向缘推下山的是我。”钟铮冷静地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一字字用力地说道,“害了向缘的是我。”
这些天,钟铮的确有一阵没一阵地记忆混乱,但不代表她完全失忆,反而让她断断续续把很多事想起来了,包括她在昏睡不醒时,耳边浮现过的很多话,都渐渐清晰。她甚至想起了自己在出事之前在一家培训学校工作,马上要到新的校区去任职。
但她选择了“失忆”。在向缘面前,扮演一个脆弱茫然且需要引导的旧日影子。只有这样,向缘才会放松一点对她的掌控。这是钟铮来之不易的喘息空间,她得以和向缘一起行动,寻找属于自己的真相。
而此时此刻,她不想再演了。
于是,她什么都说了。
“那天,我们上山搜救,是我找到了向缘。”
“她双手被绑着,眼睛和嘴都被封住,她当时已经经历了很可怕的事。”
“但我没有救她,把她推下了山。”
钟铮平静地说着这些话,眼神冰凉,句句清晰。池沐溪愣住了,就连钟勤兰也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
“你……你疯了?!胡说些什么!”钟勤兰失声道。
“为什么?”池沐溪癫狂的目光在钟铮和向缘之间来回扫视,试图理清这突然逆转的关系,“你们不是……”
而钟铮和向缘沉默着,两个年轻的女人冷冷地注视着对方,空气凝固,尘埃悬浮,眼泪在眼眶里一点点洇出眼睑,却都没有落下。
熬过了几秒真空般的安静,向缘伸手抹了抹眼睛:“你终于肯说了。”
钟铮竟笑了,“是啊,我说出来了。”
这诡异的和解只持续了一瞬。
“精彩!”池沐溪猛地惊醒般,怪笑一声。他重新狠狠制住向缘,将她胳膊反拧,刀锋更狠地压上她脖颈,“但现在说这些屁话有用吗?!”
钟铮扑上来想解救向缘,但她久病虚弱的身体根本无力抗衡,被池沐溪抬脚狠狠踹中腹部,闷哼一声,踉跄着向后摔倒在地,痛得蜷缩起来。钟勤兰一把拉住她的肩膀!
“别碍事!”池沐溪看都没看她,全部的疯狂重新聚焦在向缘身上。他手腕发力,刀锋毫不留情地切向她的咽喉——
“呃啊——!”向缘的痛呼短促而凄厉。
“砰!”的一声,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池沐溪整个人被一拳打翻在地!坚硬的鞋底一脚踩在池沐溪手腕骨上!剧痛让池沐溪五指瞬间松开,那把刀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撞在远处墙上,又弹落在地。
林相棉的手死死掐住池沐溪的脖子,将他猛地掼向旁边堆积的杂物!巨大的冲击力让一排货架应声倒塌。
“你——”林相棉吃痛,暴怒地甩着手指,“你敢动她?!”
时间仿佛被拉回了几年前一个燥热的午后,大学篮球场边,一场对抗赛后,荷尔蒙相互摩擦,无伤大雅的怒气碰撞,池沐溪和林相棉打完之后同饮一瓶可乐就消了脾气。一样的扭打,一样交错的肢体,甚至喘息声都带着几分相似的粗重。
但这一次,没有嬉笑,没有起哄。
池沐溪一拳捣在林相棉肋下,林相棉闷哼一声,肘击狠狠回敬在他下巴上,齿尖磕碰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两人在杂物里翻滚,用愤怒和痛苦碾压着对方的身体!
“帮忙啊!” 林相棉格开池沐溪砸向他太阳穴的一拳,嘶声吼叫,“愣着等死吗?!”
他身后三个黑衣人闻声一拥而上,扣住池沐溪的胳膊,一拳一脚都凶狠地落在池沐溪的头背,绳索飞快缠绕,勒进皮肉,将池沐溪挣扎的四肢死死捆缚在一起,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那边向缘捂着流血的脖子挣扎着爬起来。
林相棉匍匐着靠过去抱住她:“没事吧?宝宝,你有没有事?”他急切地检查她脖颈的伤口,手指小心地拨开她被血黏住的发丝。
向缘偏头躲开他的手,吸气道:“没死。”
林相棉仔细看了看伤口,刀口不深,未及要害,他掏出一条手帕压住向缘流血的地方,抬起头,对那三个沉默的黑衣人抬了抬下巴:“把那两个也绑了。你们退到门外守着,任何人不准靠近!”
黑衣人动作利落。钟铮没有反抗,任由他们将她的手腕反绑在身后。钟勤兰想挣扎,被捂住了嘴,发出一阵含糊的呜咽,也被同样捆了起来。母女俩被推到房间角落,与地上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池沐溪遥遥相对。
门被轻轻关上,狭小的房间里,只剩下五个往事纠缠的人,呼吸交错着。
林相棉仍半跪在向缘身边,一手压着她的伤口,另一只手轻轻拂开她额前汗湿的头发。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又有些癫狂。
“我已经和家里彻底断了,”他对向缘有些混乱地说道,“我会安排好一切,我们走,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角落里被缚的钟铮母女,还有地上瞪着他的池沐溪,抽动了嘴角。
“这里的人,”他凑近向缘耳边,气息拂过她带血的皮肤,语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都留不得了。”
“但你不一样,”他凝视着向缘的眼睛,指尖拭去她颊边一滴不知是血还是汗的水迹,“你是我唯一……永远不会伤害的人。”
向缘怔怔地出神。角落里,钟铮的声音却忽然响起,“放了我妈。她什么都不知道。”
林相棉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她是不知道,”林相棉走到钟铮跟前,慢慢蹲下,打量着她的脸,“但你知道,对吗?”
“白鹤溪的事,你都知道。”这不是疑问句。
钟铮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她的确爱过这个人,无关他是什么形态,什么样貌,他如何去爱向缘,甚至想要扼断自己的生命,钟铮都没有恨。但爱已经在漫长的病榻和破碎的记忆里风化,如今只剩下一片空旷的无力。
“我知道,”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是你开车撞了我。我醒来后,你威胁我,也不是因为向缘。”那威胁是为了封住她的口,关于白鹤溪,关于那个坠亡的男孩,关于林相棉光鲜表象下,不想被任何人窥见的阴影。
“哈哈……哈哈哈!”另一边,池沐溪忽然发出扭曲的笑声,他挣扎着,眼睛死死瞪着林相棉,含糊地吼叫,“我不知道什么白鹤溪!当年向缘也不是我害的!你他妈要灭口,关我屁事?!你杀我干什么?!”
林相棉扭头看向池沐溪,他站了起来,擦了擦额角的汗。
“因为狄烔。”林相棉踢开了脚边的杂物,目光看向没有任何人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