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江鱼于噩梦中惊醒,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把手伸到面前,怔怔盯了一会儿后,她把放在心跳如沸的心口,喘着粗气。
白日见过的景象牢牢不灭印在她的脑海,如影随形跟到她的梦中,在眼前爆发出一场血腥可怖的杀戮。
脑补能力太强真不是件好事。
江鱼在一片漆黑中换抱住自己的肩膀,额头抵在膝上。
门外传来轻微的敲击声,伴随十六的一声唤语,江鱼披衣而起,趿拉起鞋子,过去开门。她站在漆黑的卧房内,被汗水打湿的额发贴在脸颊上,脸色苍白地问在堂屋守夜的十六,“我吵到你了?”
“夜里听声响明显,我耳朵好,”十六把堂屋桌上的油灯捧来,放在卧房门前的长条桌上,问道:“姑娘是冻着了还是想喝水?”
江鱼心不在焉听他讲话,借着人声缓和噩梦带来的惶恐,她的视线掠过堂屋的窗棂,陡然停下。
——对门屋舍的灯还在亮着。
地方有限,他们这群人下山后是分着住的,康先生家条件最好,遂江鱼被安排在这里。
因要教书授课的缘故,康家的院子自成一座小型学堂,外村乃至镇上的学生来读书平日都在书院住着。因逢大雪和临近年关学生们放年假,笼统空出五间屋子,江鱼不习惯和人睡一张床单分一间卧房,竹里和桃子凑一间,十六十七住一张床,孙奇和沉玺一间——沉玺不在孙奇独占一屋,江鱼对面的屋子则在她的私心和竹里的默许下留给清行,就在她所住屋子的对面。
江鱼顿了下一下问:“对面屋子的灯一直亮着吗?”
十六答道:“嗯,清行道长似乎是有事,一直没睡。”
江鱼犹豫了一会儿,打开屋门,迈步出去。
十六这个什么都还不知道的傻乎乎问:“姑娘是要去如厕吗?把风灯拿上……”
江鱼敲开了对面的屋门。
十六没说完的话戛然而止,如一只被捏住喉咙的尖叫鸡,他震惊无比地看自家女郎大半夜衣衫不整进了旁人的屋门,霎那间天旋地转,满脑子剩下一句“我对不起郎君交代我的任务”。
清行那屋的门没锁,江鱼推了一下直接开了。
她迈步跨过门槛,反手合上屋门,见清行单手撑着脸颊,坐在房屋中央的木桌前打瞌睡。
深夜时分他未带冠束发,乌发散落,垂在颈侧。
烛火昏黄,模糊的光线里,清行阖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影子。
一般人闭目休憩时易显得温和无害,他反道而行,睁眼温文尔雅,闭目冷冽锋锐。
江鱼靠在门上没有动,眼前残存的血影在看到清行那一刻缓慢消散,错乱的呼吸逐渐平息。
清行似乎是困倦极了,江鱼进门后过了有一段时间,他才逐渐从睡眠中抽神,有了动作。
江鱼看到他像加慢放一样睁开眼,开口道:“怎么不去床上睡?”
清行嗓音沙哑,他朝江鱼伸出一手说:“担心你晚上做噩梦惊醒会害怕。”
所以一直坐在屋中,点着灯,想她如果做噩梦被惊醒或许会来找他。
江鱼朝他走过去,手搭在清行向她伸开的掌心。
她低下脸孔,面上的表情隐入阴影。
清行握住那只手,拉了一把,让江鱼坐在他腿上。
这样的举动越线越了八百里,只有在夜色深远灯火朦胧处,黑夜吞噬理智后,他们才敢这样大胆,不顾世俗定下的界限。
江鱼面对着他,环抱住他的肩膀,慢慢把下巴压在清行的肩窝处。
她声音很小,紧挨着清行的耳旁,“我害怕。”
清行声音还哑着,带一点哄小孩儿的宠和软,他指尖没入江鱼后脑处的发根,揉了揉说:“胡噜胡噜毛儿,吓不着。”
江鱼闭上眼睛,冒出来一句“敷衍”。
清行没哄过人也不会哄人,赶鸭子上架头一回还要被投诉态度不行,他捏着江鱼后颈问她,“那大小姐说要怎么哄?”
这两人日渐有在对方面前撕下伪装的趋势,江鱼不再出演千金小姐的架势,清行也暴露出自己的控制欲和并不算好的脾气。
江鱼手臂抱紧了一些,声音里有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我梦见自己的手被人用刀捅穿了,很疼,醒来后我看着自己的手,我……”
“都是假的。”
清行握住她的手,吻在她的掌心说:“不会有那种事发生。”
他的大小姐出门身旁从没少过人,半夜来找他一趟也有侍卫在门外蹲着,谁能对她下手?
江鱼攥住清行衣领,“嗯”了一声。
“夜里起来饿了吗?要不要吃一点东西。”
江鱼在清行肩上趴着,打了一个哈欠说:“别人哄姑娘都是弹琴吹笛,你怎么只会问我饿不饿?”
“那叫江姑娘失望了,在下既不会弹琴也不会唱曲,君子六艺勉强学了御书数,卜算星象周易之术堪堪入门。能取悦到姑娘的,仅一手不入流的厨艺。”清行斯条慢理说:“姑娘跟了我,委实是……蒙了眼。”
江鱼手里把玩着他的头发,别出心裁挑了一缕出来编小辫,她冷漠道:“你是想说我瞎了眼吧。”
清行默认。
他自认除了这张脸外一无所有,穷得叮当响,才学亦不怎么出众,武功在青城观当属下乘,不知道江鱼看上他那里了。
江鱼顾自笑起来,她声音放得很轻,除清行外没人听见,“因为我们是一类人啊,那种看着表面光鲜亮丽,底下什么都没有的一类人,这样还不抱在一团取暖,总有一天会冻死的。”
她如今拥有的一切皆是仗着姜毓的身份才能拥有的,而姜毓的身份则是从林久那里偷来的,真实的她在这个世界一无所有,是真正无所牵挂的旁观者。
可那样太寂寞了。
她呢喃着说:“真实的我也会让你失望,虚假不可求真。”
清行看她皮囊下能说会道的很,起码是名家清谈大师,搞辩论的一把好手。
黑夜是滋养情绪的温床,微不可闻的抽泣声在耳畔环绕,清行拦腰抱起江鱼,往室内走去。
江鱼被他放在床上,眼睛睁着,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牙齿紧紧咬着嘴唇。
清行拉上被子给她盖上,坐在床榻旁无奈道:“弹琴唱曲我是真不会,给你讲个故事好了,叶限听过吗?”
***
翌日清晨。
竹里在生物钟的精准作用下睁开眼睛,她有条不紊地穿好衣裳,梳发刷牙洁面。一套动作迅敏利落,时间不超过一刻钟。
同屋的桃子在自己的床上呼呼大睡,完全没有被惊动的意思。
他们家女郎要是睡眠质量能这么好就好了,竹里看着桃子叹了口气,从屋中出去。
她绕进康家有点弯绕曲折的院子,到江鱼所住的弟子院中,想着先和十六打声招呼,再去厨房做饭。
一进院,竹里看到蹲在门口的十六和十七,她迈步走过去,意外道:“十七今天醒这么早?”
十六木着张脸说:“我去叫他的,不是他醒得早。”
竹里有点纳闷,“那你们两个一起蹲在这里做什么?姑娘睡眠浅是浅了些,但康家堂屋和卧房间有墙,应该吵不到吧。”
十七同样木着一张脸说:“你看看对面的屋子。”
竹里转过脸看向对面紧闭的屋门,随口说道:“对面不是清行道长的住处吗?这有……咱们家姑娘住左边还是右边?”
十六“呵呵”笑了声,“咱们家姑娘住对面。”
而他们正蹲着的是清行的门口。
竹里:“???”
十六搓了一把脸,无不惨痛地回忆道:“昨天半夜姑娘起床,我眼睁睁看着她出门走进清行道长的屋子,到现在也没出来。”
天崩地裂。
竹里倒抽一口冷气,她盯着面前的门,百般惊恐,“一晚上没出来?”
十六伸出一根手指说:“准确点一个半时辰。”
竹里:“……”
蹲在门口的变成了三个人。
十六一夜没睡,他目光呆滞,神色憔悴,“还好昌菱没跟着下山。”
竹里蹲在一旁,生无可恋,“姑娘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一直不用昌菱的。”
“你一直都知道姑娘和清行道长……那什么。”
竹里捂着眼睛,含糊道:“没比你们早知道多少。”
十七:“……”
十七:“我感觉回家后公子会杀了我们的。”
三人消极地排成一排,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竹里质问十六说:“你看姑娘进门,没想着跟着一起进去?”
十六委屈道:“我吓住了吗,就晚了一步,姑娘便把我关在门外了……姑娘主动关的门,不然我能不敢去敲吗?”
“是清行道长给姑娘开的门?”竹里问说。
“没啊,清行道长屋里的灯昨天一直亮着,门也没锁,我看姑娘一推就进去了。”十六不解问:“我看他像是在等着姑娘,你们昨天跟着出去,没听到姑娘和清行道长约了晚上见?”
十七指着竹里说:“你问她,拉着我不让我走近。”
竹里恼怒道:“走近你看姑娘骂不骂你。”
昨天他们跟江鱼出门,远远走在后面压根不知道江鱼看见了什么,只晓得走着走着两个人停了,江鱼抱住了清行,没过多久后走了回来。
此题无解,且无能甩锅的对象,三人争了一会儿谁的错没争出结果,如同三个呆瓜长在清行门口。
故等清行在桌上趴着凑合一宿,拉开门准备去院中洗漱时,压根没找到能落脚的地方。
三人齐刷刷转过脸,看清是他后目光瞬间由“生无可恋”转成“就是你这头猪拱了我家白菜”,竹里抽出短刀拿在手中,锋刃露出刀鞘。
清行:“……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