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如灯灭,千般念想万般意识随生命的逝去凋零,江鱼这种能在体验过死亡后复生的是世间罕有。
不过重活这一遭也非平白无故,她身上还背着观察世界收束世间线的任务。
系统给江鱼继续活着的机会,是要她多走多看多听,以旁观者、后来人的角度观察世界,下山之事理所应当。
江鱼指尖捻着衣前做配饰的丝绦,温声道:“只是跟着去看看,我不会干扰贵观的一切决议。”
玄通不赞同得皱起眉,“不是干扰决策不干扰决策的事,江姑娘向善之心贫道深有感触,只是现在山下饿殍满地,冻骨遍野,安全不做保,亲自下山这种事,姑娘还是慎重些为妙。”
“观主刚才还劝我说不入世谈何出世。”江鱼用玄通的话挡回去,她嘴角扬起轻微的弧度,笑容不明显,看着有点嘲讽,她歪着头,戏谑问:“莫不成观主只是随口一言,诳我的?”
玄通不擅与人争辩,更别提对手是江鱼这种手握键盘征战互联网多年的杠精,一两句话便哑口无言,苦笑说随姑娘心意。
不过他也没完全死心,等沉玺与竹里端着新沏好的茶进门,玄通迫不及待向他们暗示道:“江姑娘要下山布施粥米,两位千万要小心照看。”
沉玺对江鱼想一出是一出的脾性早已习惯,他出乎玄通意料道:“这是自然。”
玄通:“……”不是,这么危险的事你们完全不劝一下的吗?
江鱼接过竹里递上的茶,掀开茶盖低头尝了一口。新泡出来的茶绵香顺滑,叶片清嫩甘醇,依照她的喜好加了蜂蜜和山楂,味道很好。
活过来了,江鱼想。
沉玺自然不会阻拦她,姜家子弟在外游学时常会遇到一些事情——不是他们能惹事,而是身份地位如此,少不了“被”掺进去。同时在外无身份束缚,大家马甲披了一层又一层,往日在家的恭顺谦和悉数撕离,大家心照不宣地玩起在家学的权谋手段,踊跃尝试。
「游学一道,是为磨身砺己,若一味逃避偏安一隅,躲在家中岂不自在?何必要往外走。」
这是江鱼看到的姜家人游学时写游记内容,有点极端,但也说明了姜家人的价值观:不怕事。
故沉玺竹里他们不会因江鱼要下山掺和救灾的事进行阻拦,而是高高兴兴地帮江鱼收拾衣物,准备行囊。
虽然江鱼和他们说过,救灾的主要安排听玄诚的,她除了掏钱外其他事皆不管——青城观下山救济队伍的负责人是玄诚,玄通和玄英一个性格太软年纪大镇不住场子,一个脾气太暴容易和打起来,三个选项剔除俩,只剩玄诚没得选。
除此之外,清行亦跟着下山,他早先受玄通之命下山探查灾情,对目前青城观以外的地方有大致的了解,是不可缺的人选。
“我陪你一起。”
江鱼回想起那日从太极殿出来时清行说的话,手撑起脸颊,用宽大的道袍袖子掩饰眉梢眼角冒出的笑意。
铜镜中的江鱼一身黑白道袍,这身衣服是玄英昨天送的,交代让她下山后用青城观弟子的身份行事,省得她那一身富贵逼人的华服锦衣在难民群里鹤立鸡群,引人瞩目生出事端。
道士无论年纪男女结戴冠插簪——簪是木簪或玉簪,简简单单一枝不做多余点缀。江鱼翻遍她的首饰盒愣是没找到一根简洁款的,只能用发带随便绑起。
穿道袍不方便再描眉涂粉,这身黑白道袍正与江鱼素白不见血色的相称,穿起来意外地合适。
漆黑的瞳仁一点如墨,于眼白的中央,不笑时乌泠泠地望在人身上,神色冷淡非常,看着很有出家人不通情理、冷漠疏远的意思。
竹里来叫她出门,冷不丁让江鱼不带感情的一瞥吓了一跳,声音不由自主放小说:“该出发了。”
“嗯。”江鱼带上挡雪的斗笠出门,白纱遮面。
院门外沉玺抱刀而立,看到江鱼这身打扮后稀奇说:“姑娘穿这身还挺好看的。”
江鱼的声音在面纱下传来出,阴阳怪气的,“好看吗?温度换的。”
大冬天任谁一身宽袍飘飘都好看,冷风顺着袖口衣领往里面灌,也不晓得当年设计衣服的人是不是只顾着好看,忘了大冬天穿这身要怎么办。
沉玺“嘎嘎嘎”笑,“练武之人夏不惧暑冬不惧寒,这衣服对青城观弟子来讲穿着正好,冬日不会因臃肿不宜行动,姑娘不习武没有内力傍身,怨不得衣薄。”
江鱼面无表情,“哦。”
竹里递过去两个灰扑扑的棉护手说:“姑娘带在手上,将就一下。”
那有什么将就不将就的,江鱼想,挨冻这种事她不是没受过。
小时候家里没暖气,南方冬天阴冷,被窝从来没热过鞋袜从来没暖过。每次入睡要先嘲一句“布衾多年冷似铁”,哆嗦着想千古名人也和她一并挨过冻,大家都一样。
她挺抗冻的,就是穿越过来以后被人无微不至的照顾,变得娇气起来。
哪有那么金贵呢?江鱼沉默不语地想着。
青城观二十八口人,过年回来了几人,现满打满算二十人整,留下大半守着青城观,下山布施人手定为七。江鱼下山身边护卫不能少,外加一个大夫孙奇,一行十三人赶着上午天最亮的时候往山下去。
这些天断断续续下过几场雪,山上积雪一直未化,路不好走。沉玺和竹里走在江鱼两侧,一人抓着她一边的手臂,半拎半搀把她带下了山。
一路脚不沾地溜冰似的,江鱼捏捏发酸的鼻尖,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
下山后玄诚和沉玺要先去城镇购米,江鱼身体不好,没人指望她能跟全程,于是安排她先在山脚的村子住下。
山脚小村庄里条件最好的是教书先生家,那家主人姓康,有一个患眼疾的儿子康其乐,和一个养女桃子。
老熟人了。
孙奇给康其乐看过眼睛,对这家人十分熟悉,轻车熟路地进屋,大呼小叫要汤婆子暖手。
厚棉衣裹成球的桃子抱着两个汤婆子进来,一个给了江鱼一个给了清行。
依照桃子自己的说法,是因为江鱼跟清行看起来是最不受冷的,脸冻得苍白,她家里只有两个汤婆子,先紧着他们用。
但孙奇自己想,他觉得小姑娘单纯看脸,嫌弃他长得不好。
江鱼和她道谢。
桃子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乖巧说:“我去给您倒水。”
这次的热水有孙奇份了,桃子穿得棉服太厚,倒水的动作略艰难,颇有些憨态可掬的可爱之处。
小姑娘带着虎头帽,脸上有被冻出来的红,孙奇在江鱼坐的椅子椅背上敲敲,问江鱼下山带的面脂有没有多的,给桃子一盒涂涂脸。
江鱼让竹里去拿面脂,她端着热水,吹了吹说:“孙先生和桃子很熟?”
“之前跑过几天给其乐看眼睛,姑娘天冷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知道正常。”
孙奇喝完热水缓过劲,对康其乐招招手说:“正好这次下山再看看情况,嗯不错,能看清我在哪了。”
康其乐的眼没瞎彻底,被孙奇治过一段时间后好转许多,现在白天在屋内,也能模糊看清人和物的大致轮廓。
天色还早,江鱼不想在屋中待着,她和清行对视一眼,两人一起揣着汤婆子出门。
竹里和十七跟了上去。
顺着田垄走在被大雪覆盖的麦田中,江鱼微眯着眼看向雪白一片的大地。
她初来青城观那日,也是如此和清行一并走在田垄上,因试图干扰历史进程被系统警告,一头扎在清行怀里。
那时完全没想过这枝雪中寒梅会被她折下。
江鱼轻笑一声。
清行问她道:“怎么了?”
“没事,前面要走多久是难民聚处?”
眼下大半涌入江州的难民被往南赶,江州南城内外皆是难民营。江州刺史崔熠虽不让难民进城,却给他们拨了帐篷,用作避寒。
而在青城镇附近,就有一处不大不小的难民驻扎地。
“往前再走十里。”清行说。
孤山寂寂,白雪皑皑,往来皆不见人。
走到田垄近处时,清行忽然拉住了江鱼的袖子道:“回吧,现在玄诚师叔他们没回来,往前走没意义。”
江鱼没想太多,她道:“出来没多久就要回去啊?”
清行转过身,站在她面前说:“我冷。”
他的武功半吊子,没学多久和江鱼一样不抗冻,看着云淡风轻是从小到大教养苛责,能装得旁若无人。
江鱼迟疑地看着他说:“你这是在撒娇?”
清行垂下眼,又说了一句,“回去吧。”
江鱼觉得他有些不太对劲,她抬手按在清行肩上,脚尖踮起往他身后看。
麦田被雪覆得整齐,有杂色自是相当显眼,江鱼视线只转半圈便看到了清行不想让她看见的东西。
田垄下错乱的枯叶里,几只枯瘦的手。
雪在断肢上形成高低起伏,江鱼僵在那里,视线锁定在那些断手断脚上,无法挪开。
敝邑易子而食,析骸以爨(cuàn)的典故江鱼只在史书中看过,现实里她经历过天灾不假,但现代再严重的灾情也不会到人食人的地步。
她在和平年代安详生活二十多年,一层层审核将野蛮与血腥阻隔在多数人看不到的地方,她在保护墙内长大,连恐怖惊悚片都没看过几部。
一只手挡在她的眼前。
清行从她身后半拥着她,他轻叹一声说:“让你回去的。”
远远跟在后面的十七脚下一崴,欲张口惊呼。
竹里眼疾手快捂住十七的嘴,压低声音说:“闭嘴,敢泄露要你的命。”
江鱼低下头,将脸埋在他怀中,手臂紧紧搂着清行的腰。
“我没见过这些,析骸以爨,书上千遍终不觉。”
清行在她背上顺着脊柱往下捋,跟给阿卯顺毛一样,他安慰着江鱼说:“我知道,别怕。”
江鱼在他怀里闷声问:“去布施也会看到这样的场景吗?”
清行捏捏她的后颈,“不会再让这些东西出现在你眼前了。”
江鱼试着睁开眼睛,往那些断肢残骸上望去。
冬天尸骨不宜生腐,只是在雪地里衣不蔽体地残留着,即便缺胳膊少腿,伤口处仔细看后也没那么可怖。
江鱼又缩回了视线,她拉着清行的手,身体微微发着颤,“我们回去。”
“嗯,我陪你回去。”
清行见过的死人很多,多到习以为常面不改色,甚至对旁人的大惊小怪心生厌烦不耐,想死人有什么可怕的,死都死了,还能跳起来给人一刀不成?
唯独看江鱼这般他开始后悔和担忧。
惨烈的画面牢牢留在视网膜上,江鱼紧咬牙关,和清行相握的手骨节发白。
清行陪她慢慢往来路走,温柔说:“你要往好处想,下山救济灾民,是为路边不再有冻死骨。”
江鱼低低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