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鱼把手上蹭到的胭脂抹在清行的衣领上,雪白的衣襟留下一抹嫣红,格外显眼。
清行低下头看过自己领襟上的胭脂,无奈说:“如果有人问起,你要我怎么解释?”
江鱼眼里是狡黠的笑,她道:“你自己想办法——谁让你刚刚走那么快不等我的。”
话音落罢,江鱼满意地回身,冲远处站在树后的沉玺和竹里招手。
等他们二人走近后,江鱼问道:“都看到了?”
“嗳。”竹里含糊地应了一声,向江鱼作保说:“不会有第五人知道。”
江鱼似笑非笑,“即便父亲向你们二人询问,也不会外传?”
看具体情况。沉玺在心里说了一句,张口道:“绝不外传。”
“那就好。”江鱼也不知信还是没信,她拉着清行的手,维持十指相扣的姿势,迈步欲走。
“等等。”竹里在江鱼身后唤道。
江鱼回过身问:“有事?”
沉玺和竹里两个你推我我推你,以拳脚交锋,五回合分出胜负后,沉玺一咬牙,指着自己唇角道:“花了。”
江鱼:“……”
古代化妆品品控垃圾如此,只凑过去碰一下就能花掉。
沉玺双双别过脸,不去看江鱼和清行。
一想到江鱼涂的口脂是亲花的,沉玺的大脑就一片空白,姜家家风清正,男子未娶妻前连通房都禁止,更别提女子出嫁前和人……密切接触。
对面两个当事人坦坦荡荡,沉玺和竹里作为看客,却脸烧得能煎鸡蛋。
伸手在嘴角随意擦了一下,江鱼问道:“好了吗?”
竹里小心转过一丢丢视线,摇摇头,“上面还有一点。”
“我来吧。”清行开口道。
他抬起江鱼的下颌,用拇指擦掉江鱼上唇边缘晕开的浅红,礼尚往来涂在江鱼的衣上。
江鱼:“……你幼稚不幼稚?”
“你先动的手。”
江鱼为了配那枚暗金戒指,这些日惯穿红衣,胭脂的颜色被衣服掩盖,并不显眼。
她看着那抹不细看看不出的印记,和清行道:“你不若换个地方抹。”
“哪里?”
被迫围观的沉玺忍无可忍,“打情骂俏请注意场合。”
江鱼不以为然,在小树林里和男朋友亲一下的尺度连16+都没,现代人完全不晓得沉玺和竹里在尴尬什么。
她转过脸对沉玺露出一个类似于怜悯的神色,摇了摇头,松开清行的手。
沉玺被她充斥着“这种小场面都受不了你是不是一直单身到现在”的复杂眼神击中心脏,酸涩之情从心而来。
他不忿地跟上江鱼的脚步,想你有本事一直这么狂,等过完年还不是要回河州,跟小情郎分开。
沉玺一顿,他看向前方并肩而行的两道人影,忽然想明白为什么江鱼要这么肆无忌惮。
——如果错过最后能在一起的时间,今宵以后,便再难重逢。
大小姐真如自己所说,她只争朝夕,今朝有酒今朝醉。
在路上耽搁这一通,江鱼去太极殿的时间翻了一倍,玄通等得快打瞌睡,才等到他们四人到来。
玄通可能没想过他深受信赖的弟子早和旁人一条心去,将他的买卖打算全卖了。故在江鱼到太极殿后,他的游说策略还是绕圈子。
“这天愈发冷了,江姑娘近来可好?”
这是第一句话。
老道人胡子花白,衣着简朴,亲手拎起铜壶给江鱼倒茶。
陈茶让热水浸泡后放凉,倒进瓷盏泛着铁锈似的色泽。
江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来时耽误得太久,烧热的茶汤变得又冷又涩的,口感销魂得像沉玺放错调料炒出的黑暗料理。
玄通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一口润好嗓子,跟江鱼寒暄说:“自姑娘上山后,已有几个月没下山看过了吧。”
江鱼的注意力从陈茶上挪走,她点头说:“确实未曾下山过。”
阴雪天不见光,天更冷了两分,太极殿仅有的两个火盆全摆在江鱼附近,供她取暖。可青城观不富裕,冬日烧炭全是便宜货,碳烟熏得江鱼眼疼。
她这种时候会装会忍,巧笑盼兮,看不出有丝毫不适处。
清行站在她对面——玄通身后的位置,他看着江鱼微微泛红的眼睛,有些无奈,想她这时候又不任性了。
对江鱼身后的竹里抬起手,清行指向炭盆和太极殿的大门。
把炭盆扔出去这种事不能他来做,他可以在青城观任意一人面前展现自己对江鱼的特殊关照和偏心,唯独不能在玄通面前暴露。
倒不是说玄通对这种事敏锐,会察觉他对江鱼超乎寻常的心思,是因玄通会将他的行为乐呵呵地写进信中,向他师父夸赞他乐于助人。
他的师父对他的了解不可谓不深,一旦知道他对一名年轻女子产生界限以外的照顾,立刻就能猜到他的心思。
介时怕要直接杀到青城山,把他带走扔进和尚庙。
这么大雪他老人家大概率会派侍卫来,选择把他绑走,就跟他当初是怎么被带到青城山一样。
竹里皱着眉,没太看明白清行的手势,她密语传音给沉玺,问道:“清行道长什么意思?”
沉玺移过视线看向清行,又顺着清行的视线看向江鱼,恍然大悟的同时倍感牙酸。
到底是多在意,才能在江鱼进门没多时候注意到她不舒服?
输了输了,做侍卫的居然还比不过小情郎贴心。
沉玺扯下竹里的袖子,朝玄通躬身道:“敢问太极殿有没有烧水的地方?我们家姑娘身体不好,要服药茶。”
玄通想不通为什么江鱼不提前喝了药再来,他愣了会儿说:“耳房内有烧水煮茶的地方。”
沉玺拉着竹里,理所应当地把地上的两个炭盆拎走,放在门外。
玄通一门心思在如何劝江鱼捐钱上,没在意沉玺他们把炭盆拎出门去,老道长一辈子没怎么做过劝人白掏钱不收利的事,话题绕来绕去说不到重点。
“……不入世何谈出世,贫道少时为修行曾游历江湖近三十载,看尽春秋轮转,人情世故……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世事无常,人也总是会变的。年岁不同,看到的东西也不同,不过我现在和姑娘说‘等你老了以后就知道了’,姑娘大概也不会听吧。”
江鱼有点想喝水,她对面前拉嗓子的糙茶下不去口,视线几番飘着,“大抵能听懂一些,可谁能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活在当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好比她曾设想过今年休年假坐火车去戈壁骑骆驼,一路看列车车窗外的植被从乔木林到灌木丛。
江鱼的目光从清行身上掠过,眼睛中的神色让他觉得这一瞬她离他很远。
清行承认自己一开始对江鱼感兴趣,就是因为她身上那种奇怪地、难以触碰的孤单感。
好似阳光下五彩斑斓的皂荚泡,晶莹剔透,一碰就碎。
一个倍受疼宠的世家小姐,身上为什么会流露出被全世界遗弃的脆弱呢?
即便在她腕上绑上红绳,在她的手指上戴上指环,在她领上涂抹上胭脂,他依旧没能将她留在身边。
她是他黄粱一梦中的蝶,虚幻且美好的蝶。
“是啊,活在当下,”玄通自嘲道:“人老了难免总想起年轻的时候,说来不怕江姑娘笑话,贫道年轻时在江湖上闯荡,也是白马银鞍,飒沓流星,小有名气。
“江湖事说来说去也就是酒,剑和情。依照如今所想,年轻时多有不通窍处,莽撞粗笨,很多事想不清就搁置了。拖到年老开始后悔,想当年假如怎么说怎么做,到现在会不会是另一副光景。”
当下不后悔,那以后呢,你会为今时今日的决定后悔吗?
江鱼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她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和玄通道:“您这个问题太为难人了,那都是说不准的事。”
“就当是体谅一下上了年纪的老人吧,江姑娘多听我说几句,贫道倚老卖老,问姑娘一件事,姑娘自记事起,可曾经历过天灾?”
江鱼捏着左手食指上的戒指,缓声说:“经历过洪灾地动沙暴,运气好,有惊无险。”
她前世出生长大的城市,是出了名的板块交界处,年年地震,大震小震都遇见过。
洪灾和沙尘暴则是后来到外地读书工作时遇见的,上学还好,学校这种时候会停课,工作时老板冷酷无情,要她们顶着狂风暴雨出门上班。
玄通:“……”失策,本以为江鱼千金小姐出身,不曾见过天灾,谁晓得她会切身经历过?
“道长想说的事我知道,”江鱼不再和玄通周旋,她挑明说:“雪灾霜冻下,难民聚集,冻骨无数。但实际上因江州年年大雪的缘故,多数人家会储备米粮,现缺粮受灾的只有往年灾情不是很严重的丰州,有崔熠在,粮商不敢哄抬粮价,如今江州的粮价的涨幅在正常范围内,短时间内购置一些米粮帮灾民渡过难关,并非难事。”
玄通虚心请教,“崔熠是?”
江鱼:“……”
清行适当插话解释,“崔熠是现任江州刺史,前户部尚书,官场上下知名的一毛不拔,擅管钱务。”
江鱼抬起眼睛和他对视,她短促地叹了一声,没有多说多问。
“我在江州没有熟识的商户,联系粮商低价购粮的事做不到。”江鱼低下眼帘,她端起那杯糙茶,喝得很慢。
苦涩的陈茶没有回甘,一口苦两口也是苦,苦得让人清醒。
江鱼放下茶杯,指节搭在茶盏的边缘,淡淡道:“只好从钱庄取一些银钱购置米粮,不知观主意下如何?”
玄通一开始打得就是这个主意,见江鱼答应得爽快,他反而感到不好意思,对江鱼说一定会给她立一盏长生灯,在观中供奉。
江鱼不在意这些,“我会让身边侍卫去钱庄取一千五百两购米——我能力有限,只能出这么多东西,望道长莫嫌弃。”
青城观十年的收成凑起来也没一千五百两,玄通本想江鱼捐五百两够意思了,竟不想江鱼给他的设想翻了一倍,远超预期。
老道长摆摆手说:“用不了那么多,况且财不外露,外露易生灾,六七百两够了。青城观力薄势弱,能照料周遭十里的百姓已然足够。”
“一切遵观主安排……不过在下,有一事相求。”
给钱还不干扰方案的甲方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存在,玄通非常高兴,他一挥手说:“姑娘请讲。”
“布施我想跟着一起去。”